无人区的风是带刺的,刮在脸上像细沙磨过,带着黄土和枯草的腥气,灌进冲锋衣的缝隙里,
凉得人打了个寒颤。林野把背包带又紧了紧,肩带早已勒出两道红印,负重压得肩胛骨生疼,
这是她徒步的第三天,也是她逃离城市的第三天。背包侧袋里,
母亲的旧照片被塑料封皮裹得严实,边角被反复摩挲得发毛,照片上的女人笑得温和,
和她此刻紧绷的眉眼,判若两人。她没想过自己会来这里,
更没想过会和四个陌生人挤在这片荒芜里。辞职那天,办公室的灯亮到深夜,
林薇抱着一个纸箱站在她面前,脸上是她从未见过的冷漠,“林姐,对不起,
谁让你挡了我的路。”那语气,像一把冰锥,扎进林野心里最软的地方。
她一手提拔林薇三年,从一个懵懂的实习生,带到能独当一面的项目骨干,
她把自己的经验、资源毫无保留地交给她,甚至在母亲住院那天,还在熬夜帮林薇修改方案,
只因为林薇说“姐,这个方案我搞不定,你帮我一次,以后我一定报答你”。
可她怎么也没想到,报答她的,是泄露核心数据、毁掉她八年心血的背叛。
项目失败的消息传来时,领导的问责、同事的议论、客户的指责,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
她被贴上“管理失职”的标签,被迫辞职,连一句辩解的机会都没有。
更让她无法原谅自己的是,母亲突发心脏病住院的那天,她正在和林薇核对方案,
母亲打来的三个电话,她都匆匆挂断,只发了一条短信“妈,我很忙,晚点联系你”。
可她再也没有机会联系母亲了,等她忙完所有事,赶到医院时,病床上的母亲早已没了呼吸,
眼睛睁得大大的,像是在等她回来。后来她才知道,母亲那天只是想告诉她,
她炖了她最爱喝的排骨汤,想让她回家吃一口。“喂,你等等我啊!
”身后传来清脆又带着娇气的声音,林野停下脚步,回头看见苏晓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背包,
气喘吁吁地追上来,脸上的防晒霜被汗水冲得一道一道的,头发贴在额头上,狼狈不堪。
苏晓的背包上挂着一台微单相机,镜头盖没盖,晃来晃去,
一看就是个没经历过户外徒步的新手。“你走那么快干嘛,我都跟不上了。”苏晓扶着膝盖,
大口大口地喘气,语气里带着一丝抱怨,“早知道无人区这么累,我就不来了,
网上那些徒步视频,个个都拍得那么浪漫,骗人的吧。”林野没说话,
只是淡淡地看了她一眼,转身继续往前走。她不擅长和陌生人打交道,
尤其是这样娇生惯养、带着浪漫幻想来徒步的年轻人。苏晓见状,撇了撇嘴,
只好咬着牙跟上去,一边走一边嘟囔,“真是的,怎么这么冷漠,一点都不友好。
”她的背包里装满了零食和化妆品,还有几包纸巾,唯独没有足够的水和应急药品,出发前,
领队虽然说是自由徒步,还是有一个临时领队负责集合,
到了无人区核心区域就自行解散提醒过她,要精简背包,多带水和干粮,可她不以为然,
觉得那些东西又重又不好看,影响她拍照。“小姑娘,慢点走,别着急,保存体力。
”身后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老周扛着一个不算太重的背包,慢悠悠地走过来,
手里还拿着一个水壶,递给苏晓,“喝点水吧,补充点水分,这里不比城市,缺水缺粮,
每一口水都要省着点用。”老周的头发花白,脸上布满了皱纹,笑容却很温和,
让人忍不住放下戒备。他的背包侧袋里,放着一张塑封的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笑容温婉的女人,手里拿着一个徒步水壶,应该是他的妻子。苏晓眼睛一亮,
接过水壶,说了声“谢谢叔叔”,拧开盖子就喝了一大口,喝完之后,才想起什么,
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叔叔,对不起,我喝了你这么多水。”“没事没事,”老周摆了摆手,
笑容依旧温和,“出门在外,互相帮忙是应该的。我看你这背包,装的都是些没用的东西吧,
下次再徒步,可不能这么任性了,这里很危险,一旦遇到突发情况,这些东西不仅帮不上你,
还会拖累你。”苏晓低下头,挠了挠头,脸上露出一丝愧疚,“我知道错了,叔叔,
我就是看网上那些徒步博主,都拍得特别好看,以为徒步就是走走看看,拍拍照,
没想到这么辛苦,还这么危险。”她说着,声音就低了下去,眼神里带着一丝迷茫和委屈,
“我就是想逃离家里,逃离那些相亲,还有我前男友,他说我娇气、不成熟,跟我分手了,
我就是想证明给她看,我不是娇气,我也能吃苦。”老周闻言,轻轻叹了口气,
拍了拍她的肩膀,“傻孩子,证明自己,不一定非要来这么危险的地方。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成长节奏,不用急着向别人证明什么,做好自己就好。”他的语气里,
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伤感,像是想起了自己的往事。林野走在前面,听到他们的对话,
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只是握紧了背包侧袋里母亲的照片。她又何尝不是这样,
总想证明自己,总想做到最好,可到最后,却什么都没做好,连母亲都没能守护好。
“咔嚓、咔嚓。”一阵拍照的声音传来,赵磊举着一台高清相机,围着旁边的一块奇石拍照,
一会儿蹲着,一会儿站着,还时不时地调整角度,嘴里还念叨着,“不错不错,这个角度好,
肯定能上热门,粉丝又能涨一波了。”他的身边放着一个三脚架,背包里装着各种拍照设备,
还有一部卫星电话,只是他一直藏在背包最里面,没有告诉任何人。
赵磊穿着一身专业的徒步装备,看起来像是一个资深的徒步爱好者,可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从来没有走过无人区,那些所谓的徒步经验,都是他从网上看来的,他来这里,
只是为了拍一些惊险刺激的视频,博取流量,涨粉变现。“赵磊,别拍了,赶紧走,
天色快要暗了,我们得尽快找到扎营的地方,不然天黑了,在无人区里很危险。
”老周朝着赵磊喊道,语气里带着一丝催促。赵磊不耐烦地皱了皱眉,放下相机,
瞥了老周一眼,“急什么,再拍几张,就几张,你看这风景,多好,拍下来发到网上,
肯定能火。”他一边说,一边又举起相机,拍了几张照片,还对着镜头摆了几个姿势,
脸上露出夸张的表情,“家人们,你们看,这就是无人区的风景,是不是特别震撼?关注我,
下期带你们看更惊险的无人区徒步日常。”林野皱了皱眉,心里有些反感。
她讨厌这种把徒步当作炫耀资本、当作涨粉工具的人,在她看来,徒步是一场自我救赎,
是逃离,是寻找,而不是用来博眼球、赚流量的。陈默就走在林野不远处,他一直沉默寡言,
很少说话,只是低着头,默默地往前走,手里拿着一根登山杖,
时不时地用登山杖拨开路边的枯草和碎石,查看前方的路况。陈默的肤色黝黑,体型健硕,
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徒步服,背包里装着一个多功能急救包,还有一块旧手表,
手表一直戴在他的手腕上,从不离身,手表背面刻着一个名字,模糊不清,
像是被反复摩挲过。陈默是退役的户外救援队队员,他来这里,没有什么特别的目的,
只是习惯了。三年前的那场救援,像一场噩梦,一直缠绕着他,挥之不去。那天,
他带领小队执行无人区救援任务,救援一名迷路的徒步者,可没想到,中途遭遇了暴雪封山,
狂风呼啸,雪花漫天飞舞,视线受阻,气温骤降,物资很快就耗尽了。
队友为了保护他和被困者,不幸被落石砸中,重伤昏迷,他抱着队友,
一遍又一遍地喊着他的名字,可队友却再也没有回应。当时,他面临着一个艰难的选择,
要么放弃队友,带着被困者撤离,要么坚守在这里,和队友一起等待救援,可他知道,
坚守在这里,所有人都可能活不下去。他犹豫了,挣扎了,最终,他选择了带着被困者撤离,
可等他带着救援队回来的时候,队友已经不治身亡了。从那以后,
他就背负上了“失职、冷血”的骂名,主动退役,开始了一个人的徒步生涯,
他常年一个人走在无人区里,一边逃避内心的愧疚,一边守护着队友的痕迹,他总觉得,
是自己害死了队友,他不配活着。“前面有一块平整的地方,我们就在那里扎营吧。
”陈默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对着众人说道,声音低沉,没有任何情绪。
他的目光扫过前方,眼神锐利,很快就找到了一个合适的扎营地点,避开了山洪区和风口,
旁边还有一处小溪,虽然水不是很干净,但过滤之后,还能饮用。众人点了点头,加快脚步,
走到那块平整的地方,放下背包,疲惫地坐在地上,再也不想动了。林野靠在一块岩石上,
闭上眼睛,脑海里反复浮现出母亲的样子,还有林薇背叛她的场景,心里一阵一阵的疼。
她从背包里拿出母亲的旧照片,轻轻抚摸着照片上母亲的笑容,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
滴在照片上,晕开一小片水渍。她不敢哭出声,只能压抑着自己的情绪,肩膀微微颤抖,
任由眼泪无声地滑落。她觉得自己很失败,职场失败,亲情也失败,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活着的意义是什么,来这里徒步,或许真的是一种惩罚,惩罚她的自私,
惩罚她的冷漠,惩罚她的无能为力。陈默看到了林野的样子,他没有上前打扰,
只是默默地从背包里拿出急救包,取出一包纸巾,放在她身边的岩石上,
然后转身去整理自己的帐篷。他能感觉到林野心里的痛苦和绝望,就像他自己一样,
被过往的伤痛缠绕着,无法挣脱。他知道,这种痛苦,只能自己承受,别人无法替代,
也无法安慰,唯有时间,或许能慢慢抚平所有的伤痕。老周已经开始搭建帐篷了,
他的动作很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徒步。他一边搭建帐篷,一边提醒苏晓和赵磊,
“搭建帐篷的时候,一定要把地钉固定好,这里风大,要是固定不好,帐篷很容易被风吹倒。
还有,帐篷的门要朝向背风的方向,这样晚上睡觉才不会冷。”苏晓蹲在一旁,
看着老周搭建帐篷,时不时地伸手帮忙,可她什么都不会,反而越帮越忙,
把帐篷的杆子都弄歪了。老周也不生气,耐心地教她,一步一步地讲解搭建帐篷的技巧,
苏晓学得很认真,脸上再也没有了之前的娇气和抱怨。赵磊则依旧拿着相机,在旁边拍照,
时不时地对着帐篷拍几张,还对着小溪拍了几段视频,嘴里还念叨着,“不错不错,
今晚就剪个扎营的视频,标题就叫‘无人区深夜扎营,惊险又刺激’,肯定能火。
”他完全没有理会老周的提醒,也没有动手搭建自己的帐篷,仿佛这里的一切,
都只是他拍视频的背景板。老周看了他一眼,无奈地摇了摇头,没有再劝说,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他无权干涉,只是他知道,在无人区里,这种自私自利的性格,
迟早会出事。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夕阳把无人区的天空染成了一片橘红色,
远处的山峦连绵起伏,被夕阳笼罩着,显得格外壮观。风越来越大,刮在帐篷上,
发出“呼呼”的声音,像是野兽在咆哮。众人终于把帐篷搭建好了,老周拿出自己的炊具,
在帐篷旁边挖了一个小土坑,点燃了枯枝,煮了一锅热水,又拿出几包压缩饼干,分给众人。
“大家先喝点热水,吃点压缩饼干,补充点体力,今晚风大,气温低,晚上睡觉的时候,
一定要把睡袋盖好,别着凉了。”老周把热水递给每个人,语气温和。苏晓接过热水,
双手捧着杯子,感受着杯子传来的温度,心里暖暖的。她喝了一口热水,
又吃了一口压缩饼干,皱了皱眉,“这压缩饼干也太难吃了,干巴巴的,一点味道都没有。
”老周笑了笑,“小姑娘,凑活吃点吧,这里条件有限,
能有压缩饼干和热水就已经很不错了,等我们走出无人区,再去吃好吃的。”苏晓点了点头,
虽然压缩饼干很难吃,但她还是咬着牙吃了下去,她知道,在这里,每一口食物都很珍贵。
林野接过热水,喝了一口,热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暖到了心底,身上的疲惫和寒冷,
也消散了一些。她看着手里的压缩饼干,却没有胃口,只是默默地拿着,眼神空洞。
陈默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块压缩饼干,慢慢吃着,他吃得很慢,像是在思考着什么。
他看了一眼林野,发现她没有吃压缩饼干,只是默默地坐着,眼神里充满了绝望,
心里微微一动,从背包里拿出一块巧克力,递给她,“吃点这个吧,补充点能量,
压缩饼干不好吃,这个能稍微好一点。”林野抬起头,看了陈默一眼,他的眼神很平静,
没有任何情绪,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她犹豫了一下,接过巧克力,说了声“谢谢”。
巧克力包装很简单,已经有些融化了,她剥开包装,咬了一小口,甜甜的味道在嘴里散开,
稍微缓解了一下心里的苦涩。“你经常来这里徒步吗?”林野轻声问道,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和陈默说话。陈默点了点头,嘴里还嚼着压缩饼干,声音低沉,“嗯,
经常来。”“为什么?”林野又问道,“这里这么荒凉,这么危险,而且一个人徒步,
不觉得孤独吗?”陈默沉默了片刻,抬起头,看向远处的山峦,眼神里带着一丝伤感,
“孤独习惯了,就不觉得孤独了。来这里,只是想找一个安静的地方,想想过去,
也想想未来。”他没有多说,林野也没有再问,她能感觉到,陈默的心里,
也藏着很多不为人知的伤痛,就像她自己一样。赵磊拿着相机,对着篝火拍了几段视频,
又对着众人拍了几张照片,才不情愿地走过来,接过老周递来的热水和压缩饼干。
他咬了一口压缩饼干,皱了皱眉,随手就扔在了地上,“什么破东西,怎么能吃这个,
我带来的零食都吃完了,早知道这样,我就多带点零食来了。”老周见状,脸色微微一沉,
“赵磊,你怎么能浪费粮食?这里是无人区,粮食和水都很珍贵,很多徒步者,
因为缺少粮食和水,被困在这里,甚至失去了生命,你这样浪费,太不应该了。
”赵磊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浪费又怎么了,这是我自己的压缩饼干,我想扔就扔,
关你什么事。”他的语气很傲慢,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的错误,“我来这里,
是为了拍视频涨粉,不是来遭这份罪的,等我拍完视频,就用卫星电话联系救援队,
让他们来接我,我才不想在这里继续待下去。”“你有卫星电话?”林野突然抬起头,
看向赵磊,眼神里带着一丝惊讶。她知道,无人区里没有手机信号,
卫星电话是唯一能联系到外界的方式,出发前,领队说过,不建议大家带卫星电话,
以免大家遇到一点困难就放弃,失去徒步的意义,可没想到,赵磊竟然偷偷带了卫星电话,
还一直隐瞒着大家。赵磊愣了一下,才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他皱了皱眉,不耐烦地说道,
“是啊,我有卫星电话,怎么了?我带卫星电话,是为了以防万一,谁知道你们这么没用,
连点苦都吃不了,还得我来救你们。”他的话,彻底激怒了苏晓,苏晓站起身,
对着赵磊喊道,“赵磊,你太过分了!我们大家一起出来徒步,就应该互相帮忙,
你怎么能这么自私?你浪费粮食,还隐瞒卫星电话,你根本就不配来这里徒步!”“我不配?
”赵磊冷笑一声,“我看是你们不配,一个个都笨手笨脚的,拖我的后腿,
要不是为了拍视频,我才不会和你们这些人一起出来。”两人吵了起来,语气越来越激烈,
眼看就要动手,老周赶紧上前,拉住了他们,“好了好了,别吵了,大家都是出来徒步的,
互相让一步,别伤了和气。赵磊,你不该浪费粮食,也不该隐瞒卫星电话,大家一起出来,
就应该坦诚相待;晓晓,你也别太冲动了,赵磊他只是一时糊涂,别跟他计较。
”陈默依旧坐在一旁,默默地看着他们争吵,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手腕上的旧手表,
眼神里闪过一丝不耐烦。他讨厌这种争吵,讨厌这种勾心斗角,在他看来,无人区是纯净的,
不应该被这些世俗的纷争所污染。林野也低下了头,默默地吃着手里的巧克力,
心里一阵烦躁,她后悔来这里了,她以为这里能让她逃离所有的烦恼,可没想到,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