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爷爷的巴掌,打在我的直播间“林导!三秒!三秒内必须给杜总一个特写,
让他手里的那杯82年的拉菲看起来像圣水!”耳麦里,制片人的声音嘶哑而暴躁,
像一只被踩了脖子的鸡。我死死盯着监视器,手指在导播台上快得像抽筋。
今晚是科技新贵杜康成的线上慈善晚宴,主题是“科技致敬历史”。
他花八位数拍下一瓶红酒,承诺捐给抗战老兵。多讽刺。我,林默,
一个梦想拍《国家地理》的纪录片导演,如今却在这里,用尽毕生所学,
去美化一场精心设计的“爱国秀”。“好,机位完美!观众礼物刷起来了!林默,
你这次干得不错,下个月房租有着落了!”制片人的夸奖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
为了这笔钱,我抵押了最后的设备,签了几乎是卖身契的合同。我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次。
拍完这一单,我就带爷爷去看病。爷爷林振国,阿兹海默症中期。他的世界里,
时间已经坍缩成一堆碎片,只剩下两件事:吃饭,和打仗。就在这时,监视器的一角,
出现了一个不该出现的身影。我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那是我爷爷。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军装,手里攥着一个黑色的、不知道是什么的疙瘩,眼神浑浊又固执,
像一头闯入瓷器店的公牛,径直朝着舞台中央的杜康成走去。“爷爷!”我失声喊了出来,
声音淹没在耳麦里。“怎么回事?那老头谁啊?保安呢?!”制片人疯了。
直播间的弹幕瞬间爆炸。???这是新环节吗?cosplay老兵?我靠,
这老爷爷眼神好凶!剧本吧,又是剧本,没劲。杜康成显然也愣住了,
他脸上的完美笑容僵硬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优雅。他甚至主动迎了上去,对着镜头,
做出亲切而关怀的姿态。“老人家,您好,是不是有什么需要帮助的?”我绝望地闭上了眼。
我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果然,爷爷没有回答。他只是死死盯着杜康成,
浑浊的眼睛里突然迸发出一丝骇人的“清明”。他抬起手,不是为了握手,
而是用尽全身力气,狠狠一巴掌扇在了杜康成脸上!“啪!!!”清脆的响声,
通过杜康成衣领上的微型麦克风,清晰地传遍了全球数百万人的耳朵。直播间死寂了三秒。
然后,是海啸般的弹幕。卧槽!!!!!!!!!!打了!真打了!这不是剧本!!!
这老头谁啊?这么刚?我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我看到爷爷的嘴唇在动,
他在用尽全力嘶吼,但声带早已退化,只能发出模糊的“嗬嗬”声。但我读懂了他的唇语。
他在说:“叛徒……”紧接着,他被蜂拥而至的保安粗暴地按倒在地。
他手里那个黑疙瘩滚了出来,掉在地上,
那是我见过无数次的、他从不离身的、锈迹斑斑的无名勋章。而我,作为这场直播的导演,
本能地,也是作为“赌徒”最后的疯狂,将一个特写镜头,
死死地推向了那枚躺在冰冷大理石上的勋章。然后,我对着耳麦,用尽最后的力气,平静地,
一字一句地说道:“掐断所有信号。现在。”这一天,我不仅输掉了工作,输掉了未来,
还背上了一辈子都可能还不清的巨额违约金。而这一切的开端,
只是因为我那个连自己孙女都不认识的爷爷,在数百万人的注视下,
给了这个时代最光鲜亮丽的“英雄”,一记响亮的耳光。2. 那枚带血的勋章,
和一个不存在的英雄“林默!你他妈是疯了还是傻了?最后那个特写是什么意思?
你在教我做事吗?!”违约合同摔在我脸上,A4纸的边角划过我的脸颊,
留下一道火辣辣的疼。制片人,那个前一秒还夸我“干得不错”的男人,
此刻面目狰狞得像要吃人。“你知道杜康成是谁吗?你知道我们赔了多少钱吗?这笔账,
我告诉你,一分都不会少,全记在你头上!”我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捡起地上的合同,
看着上面那个天文数字般的违约金,笑了。那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反而松了一口气的笑。
“好。”我说。制片人愣住了,他可能以为我会哭,会求饶,会歇斯底里。但我没有。
因为我知道,从我按下那个特写镜头开始,我就已经没有退路了。
我像个输光了所有筹码的赌徒,反而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平静。回到家时,天已经蒙蒙亮。
父亲蹲在门口,一夜没睡,两鬓的白发又多了一层。母亲在屋里小声地哭。而我的爷爷,
林振国,正坐在小板凳上,手里拿着一个馒头,专注地啃着。仿佛昨晚那场惊天动地的风波,
只是别人的一场梦。看到我,他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像个孩子一样对我咧开嘴笑,
露出豁牙的牙床,含糊不清地说:“囡囡……吃饭……”这是他为数不多还能叫出的称呼。
我的眼泪瞬间就涌了上来。我走过去,蹲在他面前,握住他那双布满老年斑和伤痕的手。
他的手心里,依然死死攥着那枚勋章。我轻轻地,一点一点地,掰开他的手指。
那枚勋章的边角已经磨损得非常光滑,但背面,我第一次发现,刻着几个几乎无法辨认的字。
我把它凑到灯下,用手机放大镜功能,反复调整角度。
“振国……赠……”后面跟着一个模糊的姓氏,像是“李”,又像是“季”。
我立刻打开电脑,登录了所有我能想到的军事历史论坛、老兵数据库,
甚至黑进了一些不对外公开的档案网站。我输入爷爷的名字,
输入那场他总挂在嘴边的战役名称——“黑水河阻击战”。我查到了爷爷的部队番号,
查到了他作为幸存者的记录。但关于“勋章”,关于“英雄事迹”,一片空白。林振国,
二等兵,因伤退役。档案上只有这么一句冰冷的记录。我又开始查“杜康成”。他的父亲,
杜远山,被誉为“儒商之父”,是改开后第一批成功的企业家。而官方履历里,
赫然写着:杜远山先生,亦是黑水河阻击战中的战斗英雄,
曾荣获……我死死盯着屏幕上“杜远山”三个字,大脑“嗡”的一声。
黑水河阻物击战的英雄名单里,有杜远山,没有林振国。这不合逻辑。如果杜远山是英雄,
为什么爷爷会指着他的儿子喊“叛徒”?为什么一个真正的英雄,
会害怕一个阿兹海默症老人的“胡言乱语”?杜康成在事后,
以惊人的速度封锁了所有相关视频和讨论,这种反应,不像宽容,更像恐惧。恐惧什么?
我的目光,再次落回了那枚勋章上。这枚勋章,官方档案里查不到。这个英雄,
官方名单里不存在。一个可怕的念头,像毒蛇一样钻进我的脑海:有没有可能,
爷爷的勋章是真的,而那个官方认证的“英雄”,是假的?我拿起手机,
拨通了我大学时最好的朋友,一个在电视台做调查记者的死党。“喂,是我。帮我查个人,
杜远山。对,就是那个杜远山。把他祖坟都给我刨出来。”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林默,
你疯了?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我很清楚。”我的声音冷静得不像自己,
“我准备拍一部纪录片,一部真正的纪录片。”“片名呢?”我看着坐在晨光里,
安静啃着馒头的爷爷,一字一句地说道:“《我把患有阿兹海默症的爷爷,
送回了他念念不忘的战场》。”3. “别拍了,这很丢人!
”——我被家人献祭当我把我的决定告诉父母时,我们家爆发了有史以来最激烈的一场战争。
“你要带他回黑水河?林默,你是不是真的疯了?!”母亲的尖叫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她指着安静坐在角落的爷爷,“他现在就是个孩子!是个随时会爆炸的炸弹!
你还要带他去那么远的地方?你是嫌我们家还不够乱吗?”父亲一言不发,狠狠地抽着烟,
烟雾缭ăpadă,像他此刻的心情。“我已经欠了一屁股债了!妈,爸!”我红着眼睛,
几乎是在乞求,“这是我唯一翻身的机会!只要拍出来,只要有人看,我就能还债,
我就能给爷爷更好的治疗!”“机会?什么机会?拿着你爷爷的病当噱头去炒作的机会吗?
”父亲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充满了失望,“林默,
我一直以为你跟那些为了流量不择手段的人不一样。你爷爷病成这样,
你不想着怎么让他安度晚年,却要拉着他去镜头前,去消费他的痛苦,
去当一个被人指指点点的‘网红’?”“这不是消费!这是记录!是寻找真相!
”我激动地反驳。“真相?什么真相?一个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的老人嘴里的‘真相’吗?
”父亲猛地把烟头摁在烟灰缸里,站了起来,指着我的鼻子,“我告诉你什么是真相!
真相就是你爷爷需要静养,我们家需要安宁!真相就是你再这么折腾下去,
我们这个家就散了!”“我不同意!”“你必须同意!”我们的争吵惊动了爷爷。
他不安地站起来,在屋子里来回走动,嘴里念念有词:“集合……快,
集合……要晚了……”看到他这个样子,母亲的眼泪又下来了。她冲过来,
一把抢过我放在桌上的摄影机,那是我最后的家当。“别拍了!求求你,别拍了!
”她哭着说,“这很丢人!真的很丢人!我们家怎么就变成了这样?”“丢人?
”我怔怔地看着她,又看看一旁满脸羞愧和不忍的父亲。我突然明白了。在他们眼里,
爷爷的病,是丢人的。我拍纪录片的执念,是丢人的。我们家因为这件事被邻里指指点点,
是丢人的。他们不是不爱爷爷,不是不爱我。他们只是被这沉重的生活压弯了腰,
只想选择最“体面”、最省事的方式,去度过这难熬的日子。而我,和我的镜头,
成了这个家里最不“体面”的存在。那一刻,我感觉自己像一个祭品。为了家庭的“安宁”,
为了父母的“脸面”,我必须被献祭。我的理想,我的追求,甚至是为爷爷讨回公道的决心,
都必须被扼杀。那天晚上,父亲第一次锁上了我的房门。他们把我的摄影机、电脑、硬盘,
所有能和外界联系的工具,都收走了。我像个囚犯一样被关在房间里。我能听到隔壁,
父母在小声地商量着,要把爷爷送去郊区的养老院。那家养老院我去看过,说是养老院,
其实更像一个“遗忘中心”,把所有被家庭抛弃的、麻烦的老人,圈养在一起,
等待生命的终结。“不能这样……”我喃喃自语。我靠在冰冷的门板上,
听着外面父亲沉重的叹息和母亲压抑的哭声,听着爷爷在梦里模糊的呓语,
时而喊着“冲锋”,时而喊着“囡囡”。我的心,一点点地冷下去,又一点点地硬起来。
我从床底下,摸出了我藏起来的备用手机和充电宝。屏幕亮起,
微弱的光照亮了我满是泪痕的脸。我打开了那个我最痛恨的、也是唯一能救我的短视频平台。
我没有发视频,而是用那个破产的账号,
买了一张去往黑水河所在省份的、最便宜的绿皮火车票。出发时间,后天凌晨四点。然后,
我开始用手机备忘录,写下我的“越狱”计划。第一步,
也是最关键的一步:如何带着一个阿兹海默症老人,神不知鬼不觉地,
从这个已经被亲情和绝望共同筑成的“监狱”里,逃出去。窗外,夜色如墨。我知道,
这不仅仅是带爷爷回家。这是我自己的,一场突围。4. 一张绿皮火车票,
和一场无声的越狱凌晨三点四十五分。整个世界都沉浸在最深沉的黑暗里,
除了我狂跳的心脏。我蹑手蹑脚地打开了反锁的房门。锁芯转动的“咔哒”声,
在死寂的夜里,像一声惊雷。我屏住呼吸,等了足一分钟,确定没有惊醒任何人。
父亲和母亲的房门紧闭着,里面传来均匀的呼吸声。他们太累了。我像一个幽灵,
飘到爷爷的房间。他睡得很不安稳,被子踢在一边,嘴里还在嘟囔着什么。我没有开灯,
借着窗外微弱的月光,帮他把衣服一件件穿好。他很抗拒,像个闹脾气的孩子,挥舞着手臂。
“嘘……爷爷,”我把嘴唇凑到他耳边,用我们之间才懂的“密码”说道,“紧急集合,
首长命令,五分钟后出发,不得有误。”听到“紧急集合”四个字,爷爷的身体瞬间僵住了。
他那双在黑夜里依旧浑浊的眼睛,努力地聚焦,仿佛在辨认我这个“传令兵”的身份。然后,
他用一种近乎奇迹般的敏捷,自己坐了起来,开始笨拙地整理衣领,寻找他的鞋子。
我的眼泪差点掉下来,又被我死死地憋了回去。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我从床底下拖出早就准备好的背包。里面有两件厚衣服,一袋面包,一壶水,爷爷的药,
还有我全部的家当——那台被我藏起来的、小巧的便携摄影机和几块备用电池。我背起包,
扶着爷爷,打开了家门。我们没有走电梯,而是选择走楼梯。整整十六层,爷爷的腿脚不便,
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但我不敢停,我怕天亮,怕被发现,
怕这场精心策划的“越狱”功亏一篑。下到一楼大厅时,爷爷突然停住了脚步,
指着大厅墙上挂着的一面国旗,小声说:“敬礼……”他的声音很轻,
却像重锤一样敲在我心上。在这个他早已无法理解的世界里,这面旗帜,
是他唯一还认得的坐标。走出小区,凌晨的街道空无一人,只有路灯昏黄的光,
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好长。我招了一辆在路边等活的出租车。“师傅,去火车站。
”司机从后视镜里打量着我们,一个神情紧张的女孩,一个穿着旧军装、眼神呆滞的老人。
“姑娘,带老爷子……离家出走啊?”他半开玩笑地问。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强作镇定地笑了笑:“没,带我爷爷去旅游。”“哦,这个点去赶火车啊,
那得是去挺远的地方吧。”“嗯,一个叫黑水河的地方。”司机“哦”了一声,没再说话。
车里的气氛有些沉闷。绿皮火车永远是嘈杂的,混合着泡面、汗水和劣质烟草的味道。
我买的是最便宜的硬座,车厢里挤满了和我们一样,要去远方讨生活或者回故乡的人。
我把爷爷安顿在靠窗的位置,用背包给他当枕头。火车的颠簸似乎让他感到安心,
他很快就睡着了,像个孩子。我拿出摄影机,没有开机,只是静静地摩挲着它冰冷的机身。
我的“纪录片”已经开始了。没有团队,没有资金,没有灯光,没有剧本。
只有一个不屈的孙女,一个失智的老兵,和一场前途未卜的、横跨半个中国的迁徙。
火车启动,“哐当哐当”的声音规律地响起,像一首古老的催眠曲。
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城市灯火,那个我出生、长大、又差点被埋葬的地方,第一次,
没有感到丝毫的留恋。我拿出手机,给父亲发了一条信息:“爸,我带爷爷走了。
去找回一些东西,一些可能比我们的‘安宁’和‘脸面’更重要的东西。勿念,勿找。
如果我输了,我会自己回来,承担一切。如果我赢了,
我会带着一个你们都会为之骄傲的真相回家。”发完,我关掉了手机。再打开时,
它将不再是联系家人的工具,而是我射向这个虚伪世界的,唯一的子弹。火车驶入黑暗,
前路漫漫。但这一次,我不再是孤身一人。我的身旁,有我的爷爷,我的背后,
有他那一代人用生命守护的土地。我,林默,一个破产的导演,一个不孝的孙女,
一个疯狂的赌徒。我的赌局,现在才刚刚开始。5. 黑水河镇,
一座没有墓碑的坟场三天三夜的绿皮火车,几乎耗尽了我所有的精力。
当我和爷爷终于踏上黑水河镇的土地时,我感觉自己像是刚打完一场仗。
这里比我想象的还要破败。低矮的土坯房,坑洼的泥土路,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牲畜粪便和潮湿土壤混合的气味。镇上唯一的“主干道”,
连一辆像样的出租车都没有,只有几辆载客的电动三轮车。
我扶着因为长时间坐车而腿脚浮肿的爷爷,拦下了一辆。“师傅,去黑水河战场遗址。
”开三轮车的大叔,黝黑的脸上刻满了皱纹,他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上下打量了我们一番,
特别是爷爷身上那件旧军装。“姑娘,你来这儿旅游啊?那可来错地方了。
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啥都没有。”“我是来寻亲的。”我撒了个谎,
“我爷爷以前在这里打过仗。”大叔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吐掉嘴里的烟,
态度立刻变了:“寻亲?早说啊!上来吧,不收你们钱!
”三轮车“突突突”地在土路上颠簸,扬起一阵黄土。“你们来得算巧,也算不巧。
”大叔一边开车,一边大声地跟我说话,“巧的是,这几天正好是那场大战的纪念日,
镇上会有些活动。不巧的是……唉……”他重重地叹了口气。“听说,
有大老板要来这里搞‘开发’,要把那片山头全推了,盖什么……度假村!
说是要让英雄们住上‘新房子’。”大叔的语气里充满了讽刺,“狗屁!
那山里埋了多少没名字的兵啊,这一推,连个念想都没了。”我的心猛地一沉。大老板?
度假村?直觉告诉我,这事和杜康成脱不了干系。三轮车在一个小山坡下停了下来。坡上,
稀稀拉拉地立着几块石碑,但更多的是无名的土坟。一阵风吹过,卷起松针和落叶,
呜呜作响,像谁在哭泣。“喏,那片就是了。”大叔指着远处连绵的山峦,
“当年打得最惨的地方。听我爷爷说,那条黑水河,被血染红了三天三夜。
”我扶着爷爷下了车。从踏上这片土地开始,爷爷就变得异常安静。他不吵不闹,
只是睁着那双浑浊的眼睛,贪婪地看着眼前的一切。我拿出摄影机,打开了开关。镜头里,
爷爷的脸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显得格外苍老。他的嘴唇微微颤抖,
像是在咀嚼着什么久远的记忆。我没有打扰他,只是远远地跟着。
他像一头年迈的、凭着本能寻找归途的野兽,在山间的小路上蹒跚而行。他的脚步很慢,
但方向异常坚定。最终,他在一处凹陷的、长满了杂草的土坑前停了下来。
这里看起来像一个废弃的战壕。爷爷弯下腰,用他那双抖个不停的手,拨开杂草,
抚摸着坑壁上湿冷的泥土。他摸得很仔细,很温柔,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脸庞。突然,
他的手指停住了。他从泥土里,抠出了一颗已经完全生锈、变形的子弹头。
他把子弹头放在手心,举到眼前,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那双一直浑浊的眼睛里,慢慢地,
慢慢地,渗出了两行浑浊的泪水。他哭了。这是我记忆里,自从他生病后,第一次见他哭。
不是因为疼痛,不是因为委屈,而是一种深沉的、无法言说的悲伤。他抬起头,
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张开嘴,发出了一声野兽般的、不成调的嘶吼。那声音里,有痛苦,
有愤怒,有委屈,还有无尽的思念。我举着摄影机的手,在微微颤抖。我知道,这个地方,
就是爷爷的“圣地”。这里不是什么旅游景点,也不是什么历史遗址。
这里是一座没有墓碑的坟场。埋葬着一个老兵的青春,和他所有牺牲的战友。而我的镜头,
将是他们唯一的墓志铭。就在这时,我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是一条加密短信,
来自我那个做记者的朋友。短信很短,只有几个字:“小心杜康成。他也在黑水河。
”6. 那个递来馒头的老兵,和一段被尘封的往事杜康成也在黑水河。这六个字,
像一盆冰水,从我头顶浇下。我下意识地环顾四周。荒山,野草,孤坟,除了我和爷爷,
再没有第三个人影。但那种被人窥视的感觉,却像藤蔓一样缠绕着我,让我不寒而栗。
我立刻拉起还沉浸在悲伤中的爷爷:“爷爷,我们得走了。”他不愿意走,
死死地扒着战壕的边缘,
嘴里嘟囔着:“不走……不能走……还没……换防……”我急得满头大汗。我知道,
他的记忆又卡在了某个特定的节点。跟一个活在七十年前的老兵讲道理,是行不通的。
“爷爷!首长命令!紧急转移!”我只能再次祭出我的“杀手锏”。果然,他浑身一颤,
虽然满脸不情愿,但还是挣扎着站了起来,整理了一下自己满是泥土的衣服,
跟着我往山下走。我们回到镇上唯一一家还能住人的小旅馆。老板娘是个心善的中年女人,
看我们爷孙俩可怜,给我们算了个最便宜的价格。房间很简陋,只有一张床和一张桌子。
我让爷爷先躺下休息,他却怎么也不肯,固执地坐在床边,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窗外。我知道,
他是在“站岗”。我叹了口气,拿出我那个功能最简单的老人手机,换上了一张新的电话卡。
我不能再用之前的号码,杜康成的能量超乎我的想象,我必须把自己变成一个“幽灵”。
我把白天拍到的素材,通过旅馆微弱的Wi-Fi,加密上传到了一个国外的云盘。
这是我给自己留的最后一条后路。做完这一切,我才感到一阵筋疲力尽。我啃着干硬的面包,
就着凉水,盘算着下一步的计划。直接找杜康成对质?那是找死。报警?更不可能。
谁会相信一个阿兹海默症老人的“疯话”?我必须找到证据,找到除了爷爷之外的,
第二个人证。可是,七十年过去了,当年的知情者,还会有活着的吗?正当我一筹莫展时,
房门被“笃笃”地敲响了。我立刻警惕起来,抓起桌上的烟灰缸,悄悄走到门后。“谁?
”“姑娘,是我。”门外传来一个苍老而熟悉的声音。是白天那个开三轮车的大叔。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了门。大叔手里端着一个碗,
碗里是两个热气腾腾的白面馒头和一碟咸菜。“我看你们晚饭就啃干面包,这哪行。
”他把碗塞到我手里,“老人家身体要紧,吃点热乎的。”“大叔,
这怎么好意思……”“有啥不好意思的!”他摆摆手,目光落在我身后的爷爷身上,
眼神变得复杂起来,“我爹当年,也是从这山上背下来的。可惜,没挺过去。”我的心一颤。
“我爹叫李卫国,”大叔看着爷爷,轻声说,“当年是他们连的通信兵。他总说,他们排长,
是为了救他才……”“李……卫国?”我猛地想起了那枚勋章背后的刻字!
“振国……赠……李……”那个模糊的字,就是“李”!我激动得浑身发抖,
一把抓住大叔的手:“大叔!你爹是不是说过,他有个排长,叫林振国?”大叔愣住了,
他看着我,又看看我爷爷,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你……你怎么知道?
”“我爷爷!我爷爷就是林振国!”大叔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他快步走到爷爷面前,
蹲了下来,仔仔细细地端详着爷爷的脸。“像……真像……那眉毛,那眼睛,
跟照片上一模一样……”他喃喃自语。然后,他猛地抬起头,看着我,
声音里带着哭腔:“姑娘,你们可算来了!我等你们,等了好多年了!”他告诉我,
他的父亲李卫国,临死前,一直念叨着一件事。当年黑水河阻击战,最关键的时刻,
他们排接到了死守3号高地的命令。但就在冲锋前,副排长杜远山,也就是杜康成的父亲,
以“拉肚子”为由,躲进了后方的工事。所有人都以为他只是贪生怕死。但李卫国亲眼看到,
杜远山在进入工事前,对着天空,打了一发信号弹!一发红色的,
代表“此路安全”的信号弹!正是这发信号弹,让敌人绕开了主力部队的伏击圈,
直接从侧翼,精准地突袭了兵力最薄弱的3号高地。排长林振国,也就是我爷爷,
为了掩护战友撤退,带着剩下的人,用血肉之躯,硬生生把敌人拖了半个小时。那一战,
全排五十多口人,只有重伤昏迷的林振国和被他推下山崖的李卫国活了下来。战后,
杜远山摇身一变,成了“坚守阵地、身负重伤”的战斗英雄。而我爷爷,因为脑部受到震荡,
记忆混乱,被当成战争后遗症患者,草草送回了老家。李卫国想要去作证,
却被杜家以“精神失常、污蔑英雄”为名,关了起来,直到风头过去才被放出来。
“我爹一辈子都活在愧疚里,”大叔抹着眼泪,“他说,他欠林排长一条命,
欠全排兄弟一个公道。他把所有事都写了下来,藏了起来。他说,总有一天,
林排长的后人会来找他。”“信呢?那封信呢?”我急切地问。大叔摇了摇头,
脸上露出一丝恐惧:“前几天,被杜康成的人搜走了。他们说,要‘保护’我爹的遗物。
”我的心,再次沉入谷底。唯一的物证,没了。而现在,杜康成肯定已经知道,我爷爷,
林振国,还活着。并且,来到了黑水河。他会怎么做?
一个为了维护父辈“荣光”不惜一切代价的男人,
面对一个能随时戳穿这个谎言的、活着的“幽灵”,他会怎么做?答案不言而喻。窗外,
夜色渐深。我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我不是在和一个商人在战斗。
我是在和一个不择手段、试图篡改历史的魔鬼在战斗。而我的手上,除了一个失智的爷爷,
和一台破旧的摄影机,什么都没有。7. “他是英雄?那死掉的我们算什么?”“丫头,
你们必须马上走!”李大叔我已经知道他叫李铁柱的脸色无比凝重,“杜康成那帮人,
就是地头蛇!他们要是知道你们在这儿,肯定不会善罢甘休!”我摇了摇头,
眼神坚定:“李叔,我们不能走。走了,就等于认输了。”“可是……”“我需要您的帮助。
”我打断了他,“您父亲的信虽然被抢走了,但您一定还记得里面的内容。您愿不愿意,
对着我的镜头,把您知道的一切,都说出来?”李铁柱的脸上闪过一丝犹豫和恐惧。
我知道他在怕什么。杜家在当地势力盘根错错节,得罪他们,就等于砸了自己的饭碗,
甚至可能招来杀身之祸。我没有逼他,只是默默地把镜头对准了我的爷爷。
爷爷已经吃完了馒头,正出神地看着窗外。旅馆对面,是一个小学的操场,
孩子们正在上体育课,嬉笑打闹的声音,远远地传了过来。“立正!稍息!
”听到操场上的口令,爷爷的身体像被电击了一样,猛地站得笔直,
眼神里充满了紧张和期待。“爷爷,”我轻声问他,“您还记得黑水河吗?”他没有回答我,
只是嘴唇翕动,喃喃自语:“冷……好冷……水是红的……”“那您还记得杜远山吗?
”提到这个名字,爷爷的情绪突然激动起来,他挥舞着手臂,含糊不清地喊着:“叛徒!
信号弹……他打了信号弹!”“那您还记得李卫国吗?
”“卫国……小李……”爷爷的眼神突然变得温柔起来,他像是看到了什么,伸出手,
想要去抓住空气,“别怕……排长在……跳下去……活下去……”我强忍着泪水,把这一幕,
完整地记录了下来。我转过头,看着已经泪流满面的李铁柱。“李叔,您看到了吗?
他什么都不记得了,但他还记得您的父亲,记得是他救了他。他甚至不记得自己的功劳,
只记得战友的牺牲。”我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杜远山是英雄,上了报纸,
写进了历史。可我爷爷呢?您的父亲呢?还有那些死在3号高地,
连名字都没留下的五十多个兄弟呢?”“他们是谁?他们算什么?”“是炮灰吗?
是杜远山英雄功劳簿上,一个可以被随意抹去的数字吗?”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
都像一把锤子,重重地敲在李铁柱的心上。他沉默了很久,很久。终于,他抬起头,
通红的眼睛里,迸发出一股决绝的光芒。“我干了!”他咬着牙说,“我爹憋屈了一辈子,
我不能让他死了还闭不上眼!丫头,你说吧,要我怎么做?”我的计划很简单,也很冒险。
我们不能在旅馆里拍,这里不安全。李铁柱告诉我,明天,是黑水河阻击战的官方纪念日。
杜康成作为“英雄之后”和最大的投资商,会在主战场的纪念碑前,发表一场公开演讲,
并且全程直播。“他想利用这场直播,把他和他爹,永远地钉在‘英雄’的耻辱柱上!
”我冷笑着说,“那我们就给他送一份大礼。”我的计划是,在杜康成直播的时候,
我和李铁柱带着爷爷,出现在直播的背景里。我不需要冲到他面前,不需要和他对质。
我只需要让我的镜头,和他的镜头,在同一个时间,同一个地点,记录下不同的“历史”。
让全国的观众看看,在官方的英雄光环之外,还有另一个被遗忘的、沾满血泪和泥土的故事。
“这太危险了!”李铁柱说,“他的安保人员会把整个山头都封锁起来,我们根本上不去。
”“他们会封锁大路,但他们封锁不了山路。”我的目光转向窗外那片连绵的山峦,“李叔,
您是本地人,您一定知道,有哪条小路,可以绕到纪念碑的后面。”李铁柱看着我,
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一丝赞许。“有,”他点头道,“我爹以前带我去过。那条路,
只有我们本地的采药人才知道。”“好。”我深吸一口气,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开始燃烧。
“李叔,明天,我们不去‘寻亲’,也不去‘申冤’。”我看着他,也看着我自己,
在镜头反光里的影子。“我们去‘打仗’。”8. 一场事先张扬的直播,
和一次隐秘的行军杜康成的排场,比我想象的还要大。第二天一早,
通往黑水河主战场纪念碑的唯一一条公路上,就已经设下了三道关卡。清一色的黑西装,
戴着墨镜和耳麦,比真正的警察还要唬人。所有“闲杂人等”,一律劝返。
镇上的气氛也变得异常紧张。一些昨天还对我笑脸相迎的乡亲,今天看到我,
都像躲瘟神一样,远远地避开。我知道,这是杜康成的“安抚”工作做到位了。金钱,
或者威胁,总有一种能让人闭嘴。小旅馆的老板娘偷偷塞给我一袋烙饼和一壶热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