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尸变疑云湿冷的夜雾漫过吊脚楼的飞檐,陈聿的怀表时针刚划向丑时三刻。
湘西的深山,静得只剩下自己心跳和山谷里不知名野物的低鸣,
还有柴门间隙里偶尔泄出的、带着棺木味道的冷风。
他揉着因长途跋涉和地质报告而发胀的太阳穴,
旅舍的桐油灯焰在土墙上投下摇摆不定的巨大阴影。
指尖捻着从磨刀溪边采来的青灰色页岩薄片,
试图以物质的坚硬质地驱散这方水土黏稠的幽冷。忽然,那死寂被打破了。
笃、笃、笃……声音沉闷,短促,固执地捶打着木质的门板,一下又一下,
带着某种令人牙酸的滞涩感,仿佛腐烂的木头在敲击。
整个旅舍的土墙都随着这节奏微微颤栗。细碎的尘埃从承尘上簌簌落下。陈聿猛地抬头,
怀表冰冷的金属盖硌着掌心。留洋数年,唯物主义的钢印深深嵌入思维,但此刻,
一种源于生物本能、源自血脉深处的原始寒意,无可抑制地顺着脊椎骨爬升。他屏住呼吸,
手不受控制地摸到桌上那支他用来记录矿物特征的德制钢笔,
像握住一根微小的、冰冷的浮木。门缝里,微弱的月光被彻底堵死。
一个巨大的、佝偻的黑影轮廓清晰地映在糊着旧报纸的窗棂上。伴随着每一次敲击,
那黑影微微晃动,一股浓烈的、混合着新鲜泥土与腐烂血肉的腥浊气息,丝丝缕缕,
顽强地从老旧门板的每一条缝隙里渗透进来,钻入鼻孔,引起胃部一阵痉挛。是黄昏时,
他亲眼所见穿着寿衣、被四个壮汉抬入后山祖坟的李老汉!
他僵硬脖颈和僵白死灰的脸颊在记忆与窗棂上的轮廓重合。科学城堡的基石在惊悸中动摇。
陈聿靠在冰冷的土墙边,全身的肌肉绷紧如同石块,喉咙发干,仿佛被看不见的手扼住。
钢笔的铜笔尖深深刺进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刺痛,却丝毫无法驱散那深入骨髓的寒意。
笃、笃、笃……那声音还在继续,没有愤怒,没有哀号,只有一种令人绝望的单调和死寂。
屋外,那东西不知疲倦地拍打着。直到鸡鸣穿透浓雾的第一声锐响刺破夜的帷幕,
如同一个信号,那笨重拖沓的脚步声才迟缓地响起,伴随着腐叶被碾碎的窸窣,
渐渐消失在通往村后坟山的方向,留下浓郁得几乎化不开的尸臭在空气里缓缓沉淀。
天光未明时,喧嚣如同冷水倒入滚油,村口炸开了锅。
杂沓的脚步声、压低嗓子的惊惶议论、还有妇人压抑不住的抽泣,
将昨夜那死一般的寂静撕得粉碎。村民们提着简陋的农具和猎叉,
脸上写满恐惧和一种被逼到绝境的凶狠,涌向停放过李老汉尸体的老屋,
仿佛那里是瘟病的源头。陈聿裹紧风衣挤进人群。眼前的情景,让昨夜残留的惊惧再次凝固。
老屋的门板上,赫然印着一片片暗绿粘稠的污渍,如同某种阴湿蕈类分泌的汁液,
散发着令人作呕的甜腥气息。凑近细看,那污渍深处竟诡异潜藏着无数细小的紫色颗粒,
宛如某种活物被碾碎的残骸。更令人遍体生寒的是其中夹杂的指印——手指粗短,
指尖部分深深凹陷,似乎印下指印的东西,手指尖端没有了指甲,只剩下粘稠的烂肉。
“邪祟!是李老汉!”有人嘶声尖叫,声音里是崩溃的绝望。“不行!必须烧了!
”此起彼伏的附和声中涌动着狂热的暴力。柴火被迅速地堆拢,
硝石和硫磺刺鼻的味道混入尸臭。就在手持火把的汉子脸上肌肉扭曲,眼珠瞪得通红,
手臂剧烈颤抖着即将把火种丢向柴堆的刹那——一道乌光撕裂拥挤的人丛!“嚓!
”沉重的厚底军靴带着千钧之力,精准地踏在那汉子颤抖的手腕上。火把脱手,滚落在地,
火星四溅。人群被一股无形的力量蛮横地撞开,
一个穿着笔挺黑呢制服的身影如同铁塔般矗立在柴堆前。他肩宽背厚,帽檐压得很低,
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和紧抿的薄唇。三枚小小的银星在他肩章上闪烁着冰冷的光。“烧?
”来人声音不高,却像淬了冰的刀锋,瞬间割开了所有的喧哗,“烧了,线索就断了。
”他缓缓抬起帽檐,鹰隼般的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张惊惧的脸,
最后停留在脸色苍白的陈聿身上,带着审视。“鄙人沈天鹰,省府特派员。
”他亮出一枚铜质令牌,上面刻着狰狞的虎头,“昨夜之事非孤例。湘黔边境,
已有三处村落遭此邪祟。省府密报,有东洋特务乔装潜入,目标,正是这湘西大山里的东西。
”“东洋特务?”陈聿下意识地重复,地质学者的思维本能地开始运转,
试图在尸变与间谍之间寻找一条逻辑的链条。
人群的恐惧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搅动得更加混乱。“不是邪祟,是城隍爷发怒了!
”一个清亮却带着不容置疑力量的声音穿透嘈杂。人群分开,
个穿着靛蓝土布短褂、腰系五彩绳结、脸上戴着半截古老木制傩戏面具的年轻女子走了出来。
她身量不高,露出的下半张脸线条干净利落,眼神却像山涧里的寒泉,清澈而锐利。
她便是村中傩戏的传人,阿九。阿九无视沈天鹰审视的目光,径直走到那污秽的门板前。
她蹲下身,从腰间一个磨得发亮的皮袋里,小心翼翼地捻出一小撮粉末。
那粉末色泽深红近黑,在昏暗的光线下却流动着一种奇异的、仿佛活物般的光泽。
“血浸的辰砂。”她低声说,声音带着某种古老的韵律。她咬破自己的食指指尖,
殷红的血珠迅速渗出,滴落在那深红的粉末上。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
那暗红的粉末如同被赋予了生命,瞬间将血珠贪婪地吸吮进去,颜色陡然变得鲜亮刺目,
仿佛燃烧的炭火!粉末在血液的浸润下,竟微微地蠕动起来,发出细微的“咝咝”声,
如同活物在呼吸。阿九沾着这混合了自己鲜血的诡异朱砂,以指为笔,
在门板那暗绿污浊的指印上,飞快地勾勒出一个繁复而古奥的符号。那符号线条扭曲虬结,
透着一股原始而蛮荒的气息。“滋——!”如同烧红的烙铁猛地按上冻肉!
一股刺鼻的、混合着焦糊与铁锈味的白烟猛地从指印上腾起!
那暗绿的污渍仿佛活物般剧烈地扭曲、收缩,发出令人牙酸的细微尖叫,
颜色迅速褪成灰败的死白,最终彻底干涸、剥落,只留下门板上一个焦黑的灼痕,
以及那鲜红如血的朱砂符纹,在晨曦中妖异地闪烁。人群死寂,连呼吸都屏住了。
沈天鹰锐利的眼中闪过一丝异芒,他紧盯着阿九:“好手段。但这‘城隍爷的怒’,
根源在何处?”阿九直起身,
面具后的眼睛望向村后那连绵起伏、被浓重瘴气笼罩的墨色群山,声音低沉下去:“山吃人,
也养尸。那东西…是从老林子深处爬出来的。更深的地方,有座山,叫‘王帽顶’,
老人们说,下面睡着个明朝的异姓王,是当年太祖爷亲封镇守苗疆的…他的墓,邪得很,
连山里的精怪都不敢靠近。”陈聿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下意识地摸向自己随身携带的牛皮挎包,
里面有一张他根据零星古籍和地质考察绘制的、极其潦草的区域矿脉走向图。
其中一条被反复标注、指向深山的模糊矿脉,其核心位置,
赫然标注着一个他根据古地名推测出的地点——王帽顶!沈天鹰的目光如同实质,
在阿九、陈聿和那幽深的山影之间来回扫视。
他缓缓从怀中掏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边缘磨损严重的旧图纸,在陈聿面前展开一角。
那上面用精细的墨线勾勒着复杂的甬道和墓室结构,图的一角,一个模糊的兽形纹章旁,
用蝇头小楷标注着——“明·镇南王疑冢”。那兽形纹章,
与阿九腰间那枚作为傩戏传承信物的、刻着古老兽面图腾的木牌,竟有七八分神似!
冰冷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尸臭、硝烟、朱砂的异香、还有山间湿冷的雾气,
混杂成一种令人窒息的味道。三个来自不同世界的人,
目光在晨曦微光与尚未散尽的尸气中碰撞、交织。昨夜那笃笃的拍门声,
似乎还在耳畔阴魂不散地回响。沈天鹰收起图纸,声音低沉,不容抗拒:“看来,
我们得进山一趟了。陈先生,你的地图。阿九姑娘,你的朱砂和…识路的本事。
”他掏出烟盒,自己叼上一支,又递向陈聿和阿九。
陈聿看着那幽深的、仿佛巨兽之口的山影,沉默片刻,接过了烟。阿九则摇了摇头,
面具后的目光依旧沉静如水,只将腰间的皮袋和那枚兽面木牌按得更紧了些。
三支点燃的烟卷,红点在弥漫的尸气与晨雾中明明灭灭,
如同三颗被强行按入黑暗棋局、身不由己的棋子。第2章 傩面引路浓雾像凝固的乳汁,
沉甸甸地压在林间。参天古木的虬枝在头顶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仅有几缕惨淡的天光艰难地渗入,在湿滑的苔藓和腐叶上投下斑驳的、游移不定的光斑。
空气粘稠得如同胶水,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重的腐殖质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甜腥气息,
直往肺里钻。阿九走在最前,靛蓝的身影在灰白的雾气中时隐时现。
她脸上那半截古老的傩面在幽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森然,腰间的五彩绳结随着步伐无声晃动。
沈天鹰紧随其后,黑呢制服的下摆已被露水浸透,深色一片,他步伐沉稳,
鹰隼般的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浓得化不开的雾气,右手始终虚按在腰间的枪套上。
陈聿走在最后,地质锤和罗盘挂在腰间,手指神经质地摩挲着挎包里那张潦草的地图边缘,
脚下湿滑的腐叶和盘根错节的树根让他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跳动,
昨夜那笃笃的敲门声和尸臭仿佛还黏在鼻腔里。时间变得粘稠而诡异。
四周的景物仿佛在浓雾中打转,巨大的杉木似曾相识,
布满苔藓的岩石像是几分钟前刚刚绕过。陈聿停下脚步,眉头紧锁,
看着罗盘上微微颤动的指针,
又瞥向背包侧面用来估算行进距离的计步绳结——早已混乱不清。“不对,”他低语,
声音在死寂的林中显得格外清晰,“我们走了至少一个时辰,
应该早就穿过这片山坳了…可还是在原地打转。
”他指向旁边一棵异常扭曲、如同痛苦挣扎人形的老树,“这棵树,我们经过了三次。
”沈天鹰停下,锐利的眼神扫过四周愈发浓厚的雾气,四周一片死寂,
连鸟鸣虫豸声都消失了。“鬼打墙。”他吐出这三个字,声音冷硬如铁,
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判断。空气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压缩,
仅剩的微弱光斑也开始被翻滚的浓雾吞噬,彻骨的寒意从脚底顺着脊椎往上爬。
阿九没有反驳。她猛地摘下腰间的皮鼓,那鼓面陈旧黝黑,不知蒙的是何种兽皮。
她后退半步,背靠在一棵巨大的冷杉树干上,傩面下的双眼在微弱的光线下闪烁着幽光。
双手扬起,手腕急速抖动,古老而沉重的鼓点骤然炸开!咚!咚咚!咚——!
鼓声沉重而急促,带着一种原始的、野性的韵律,穿透浓雾,撞在每一个人的耳膜和心脏上。
它不像寺庙的晨钟暮鼓,更像深山巨兽的咆哮。随着鼓点加剧,
阿九口中开始念诵一种古老晦涩的咒语,音节短促而苍凉,
如同这片土地本身发出的深沉叹息。鼓声咒语声中,令人惊骇的一幕发生了。
周围浓得如同实质的雾气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搅动,剧烈地翻涌起来!
在陈聿和沈天鹰惊愕的注视下,正前方的浓雾竟如同畏惧般向两侧急速退避,
硬生生劈开了一条狭窄、仅容一人勉强通过的通道!通道在树影间曲折延伸,
尽头依旧被昏暗笼罩,但通道两侧翻滚的白雾壁障,却清晰无比。“跟着!
”阿九的声音被鼓声和咒语裹挟,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她收起鼓槌,
率先踏入那条雾气裂开的窄道。脚下的腐叶厚得如同淤泥,散发着刺鼻的霉烂气息。
裂缝延伸的方向怪石嶙峋,地形愈发崎岖。刚走出不过几十步,
走在最后的陈聿突然脚下一绊,一个踉跄向前扑去,手下意识地撑住地面,
入手处却不是泥土或腐叶,而是一块异常冰凉、凹凸不平的东西。他稳住身形,低头看去,
心脏瞬间停跳了半拍。一截碎裂的颅骨深深地陷在腐叶里,空洞的眼窝阴森地朝向天空。
旁边,散落着几根惨白的大腿骨和几节扭曲的脊椎。更令人头皮发麻的是,
这些碎骨上覆盖着一层诡异的暗绿色粘稠物,在微光下泛着油润的光泽,
与他在村里门板上看到的污渍如出一辙!一股浓烈至极的腐臭味混合着泥土的腥气直冲鼻腔,
比他闻过的任何尸臭都更令人作呕。“过来!”沈天鹰低喝一声,已经拔出了手枪,
警惕地扫视四周。陈聿捂着口鼻,强忍着翻腾的胃液凑近骸骨堆。在几根碎裂的肋骨旁,
一只早已腐烂、仅存白骨的手爪死死地攥着一样东西。他强忍着恶心,
用地质锤的尖端小心地拨开几片粘着暗绿污物的腐叶,将那东西挑了出来。
那是一块巴掌大小、边缘不规则的暗黄色薄片,触手油腻而坚韧,仿佛是某种处理过的兽皮。
陈聿将它凑到眼前仅有的一线天光下,瞳孔骤然收缩。羊皮纸上,
墨迹已被浓重的霉斑和不知名的深褐色污渍浸染得模糊不清,
但顶端几个依稀可辨的朱砂大字却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视网膜上:地府路引!
下方,是更为潦草、却依稀可辨的线条——断断续续的甬道,几个独立的墓室结构,
其中一个位置被朱砂点了一个醒目的红点!那粗糙的走向,
竟与他挎包里那张根据地质推测绘制的矿脉图,
以及沈天鹰之前展示的“镇南王疑冢”结构图的部分区域,有着惊人的契合!就在这时,
一股冰冷的金属腥气毫无征兆地贴近了阿九纤细的脖颈。
一道森白的寒光在浓雾弥漫的幽暗林间一闪而过!
沈天鹰不知何时已如鬼魅般欺身到阿九身后,他那柄精钢打造的、带有血槽的军用短刀,
刀锋紧贴着阿九颈侧跳动的青色血管,冰冷的温度瞬间透过肌肤。他高大的身躯投下的阴影,
将阿九和她手中那块神秘的朱砂皮袋完全笼罩。“地图有了,”沈天鹰俯视着傩面女子,
帽檐的阴影完全遮住了他的眼睛,只剩下线条冷硬的下颌和吐出的话语带着冰渣般的寒意,
“现在,阿九姑娘,你告诉我……这‘路引’,还有那个被点红的地方,
是不是就是我们要去的‘王帽顶’?为什么你之前不说?” 刀锋微微下压,
一丝细微的血痕在冰冷的锋刃边缘缓缓洇开。第3章 血符惊变暴雨毫无预兆地倾泻而下。
豆大的雨点砸在浓密的树冠上,汇成浑浊的水流沿着山势奔涌,
裹挟着枯枝败叶和腥臭的泥浆。一道刺目的闪电撕裂铅灰色的天幕,
瞬间照亮了前方山坳——浑浊的洪水正从一道新撕裂的巨大豁口里汹涌而出,
冲刷着嶙峋的乱石。豁口深处,在泥浆和碎石间,
赫然露出一截被洪水强行撕开的、黑黢黢的拱形石道!“墓道口!
”陈聿的声音被雷声吞没大半,他指着那幽深的洞口,心脏狂跳。三人顶着瓢泼大雨,
深一脚浅一脚地冲向豁口。靠近了,
一股比尸臭更浓烈、更令人作呕的甜腥气混合着土腥味扑面而来。陈聿猛地刹住脚步,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沈天鹰的手电光柱刺破雨幕,直射向洞口两侧裸露的、湿漉漉的石壁。
光柱下,石壁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暗红色符咒!那颜色并非朱砂的鲜亮,
而是凝固血液般的暗红,深深沁入石质肌理。符纹扭曲虬结,
透着一股原始而邪异的蛮荒气息,在雨水的冲刷下,仿佛活物般微微蠕动,
散发出令人窒息的甜腥。“别碰!”阿九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急促,但已经晚了。
走在最前面的沈天鹰,为了稳住身形,手背无意间蹭过一片湿滑的血符。“滋——!
”如同烧红的烙铁按上生肉!一股刺鼻的白烟瞬间腾起!沈天鹰闷哼一声,闪电般缩回手。
手背上,接触符咒的地方,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黑、溃烂,翻卷起焦糊的皮肉,
形成一个诡异的、仿佛被灼穿的烙印,深可见骨!剧烈的灼痛让他额头瞬间布满冷汗,
牙关紧咬。“退后!”阿九厉声道。她一把推开挡在身前的沈天鹰,
雨水顺着她古老的傩面流淌。她迅速解下腰间的皮袋,
再次捻出那深红近黑、流动着诡异光泽的辰砂粉末。这一次,
她毫不犹豫地咬破自己食指指尖,血珠大滴大滴地渗出,滴落在那深红的粉末上。
“嗡……”粉末贪婪地吸吮着鲜血,颜色瞬间变得刺目欲燃,发出细微的嗡鸣,
仿佛活了过来。阿九沾满血砂的手指,开始在泥泞湿滑的地面上急速勾画。
她的动作不再仅仅是书写符咒,
而是变成了一种古老而癫狂的舞蹈——身体大幅度地扭曲、旋转、跳跃,
靛蓝的衣袂在暴雨中翻飞,腰间的五彩绳结疯狂甩动,
口中发出高亢、短促、充满野性力量的咒唱。每一次顿足,每一次扬手,
都仿佛在与无形的力量搏斗。她周身的气流开始扭曲,脚下的泥水竟随着她的舞步旋转,
形成一个浑浊的漩涡。随着傩舞进行到最激烈处,
她沾满血砂的手指猛地指向那布满血符的墓道口!“轰!
”一道无形的冲击波以她为中心炸开!洞口那些蠕动着的暗红血符,如同被投入滚油的冰块,
发出凄厉的“滋滋”尖啸,颜色迅速褪成灰败的死白,大片大片地从石壁上剥落、崩解!
被血符覆盖的石壁露出了原本的粗糙质地,以及……被符咒深深掩盖的、几处清晰的刻痕!
就在血符剥落、阿九力竭般单膝跪地喘息、沈天鹰强忍剧痛按住溃烂手背的瞬间,
一道惨白的闪电再次撕裂雨幕!电光精准地照亮了洞口右侧刚显露出的石壁。陈聿瞳孔骤缩!
在那片被血符覆盖过的区域,赫然刻着几个方方正正、冰冷而陌生的符号——是日文片假名!
其中一个符号,与他曾在省城地质研究所见过的某份东洋矿物报告扉页上的标记,一模一样!
冰冷的雨水顺着脖颈流进脊背,陈聿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他猛地扭头看向沈天鹰。
后者正低头查看自己溃烂的手背,帽檐压得很低,阴影遮住了大半张脸,
只露出紧抿的、毫无血色的薄唇。他另一只手习惯性地伸进怀里,似乎想掏出什么,
动作却因剧痛而僵硬。夜,在临时找到的避雨岩穴里降临。洞口燃着一堆微弱的篝火,
勉强驱散着渗骨的寒意和浓得化不开的尸臭。阿九疲惫地靠在岩壁上,面具下的呼吸微弱。
陈聿则死死盯着跳跃的火苗,脑海中翻腾着日文标记和沈天鹰那柄精准伤人的短刀。
沈天鹰坐在离火堆稍远的地方,背对着两人。他脱下湿透的黑呢制服外套,
小心地卷起染血的衬衫袖子,露出小臂上那道被血符灼伤的、狰狞溃烂的伤口。
他摸索着从贴身的内袋里掏出一枚黄铜怀表,似乎是想要确认时间,
或者仅仅是一个习惯性的动作。“咔哒。
”怀表的金属表盖在寂静的岩穴里发出清晰的弹开声。
沈天鹰的手指似乎因疼痛而颤抖了一下,表盖没有完全打开,反而从他指间滑脱!
怀表掉落在潮湿的泥地上,表盖在撞击下弹开。一枚小小的、边缘锋利的铜质徽章,
从怀表的内衬夹层里滚落出来,在篝火微弱的光芒下,反射出冰冷的金属光泽。徽章上,
一个狰狞的兽头浮雕清晰可见,兽头下方,
两个阴刻的汉字在火光中如同淬毒的獠牙——玄字。
第4章 九棺迷阵墓道深处弥漫着千年尘土的窒息感,手电光柱刺破黑暗,
最终凝固在墓室中央。九具黑棺,乌沉沉的棺木泛着金属般的冷光,如同九颗凝固的陨星,
森然排列——赫然是夜空北斗之形!棺身不见雕花,只有一道道深凹的刻痕,扭曲虬结,
与墓道口那血符如出一辙,散发着无声的邪异。沈天鹰的枪口率先抬起,
鹰隼般的目光扫过每一具棺椁,最终钉在最前方那颗“天枢”位上。他未发一言,
只是朝陈聿使了个眼色。陈聿喉结滚动,压下翻腾的恐惧,
地质锤的尖端抵上棺盖边缘冰冷的刻痕。两人同时发力,
沉重的摩擦声在死寂的墓室里刮擦着每个人的神经。“嘎吱——轰!”棺盖被猛地掀开!
一股浓烈的、混合着陈腐药味和甜腻腥气的恶臭喷涌而出。下一秒,棺内如同炸开的金矿!
无数指甲盖大小、背甲闪烁着熔金般刺目光泽的甲虫,如同沸腾的金色潮水,轰然涌出!
它们翅膀高速震颤,发出令人牙酸的密集嗡鸣,汇成一片灼目的金色风暴,
劈头盖脸扑向三人!“退!”沈天鹰厉喝,枪口喷出火焰,子弹打在虫群中如同泥牛入海,
只溅起几点零星的金屑。陈聿挥舞着地质锤,锤头砸碎几只,粘稠的金色浆液飞溅,
带着灼热的刺痛感。虫群无孔不入,瞬间爬满手臂、衣襟,尖锐的口器撕咬布料,直透皮肉!
“闭气!”阿九清冷的声音在虫鸣中穿透。她不知何时已扯开腰间皮袋,
将一整把深红近黑的辰砂狠狠攥在掌心,用力一握!鲜血瞬间从指缝溢出,浸透粉末。
她猛地将血砂混合物向空中一扬,同时口中喷出一股带着火星的奇异粉末!“蓬——!
”血砂与粉末在空中碰撞、爆燃!一团刺目的、带着浓烈硫磺与血腥味的赤红火焰凭空炸开,
瞬间吞噬了扑到近前的金色虫潮!火焰中,金甲虫发出噼啪爆响,
化作点点焦黑的灰烬簌簌落下。火焰余势未歇,舔舐上那具被掀开的黑棺内壁。
“滋啦……”火焰灼烧着棺木内衬。就在众人以为棺木也要被引燃时,奇异的事情发生了。
火焰舔舐过的地方,焦黑的痕迹下,竟诡异地显露出线条!不是木纹,
而是清晰的、纵横交错的脉络——是矿脉!赤红的火痕如同天然的朱砂笔,
在棺底烧灼出一幅极其复杂、覆盖整个湘西山区的矿脉走向图!
其中一条最粗壮、最醒目的脉络,如同一条赤红的毒蛇,
蜿蜒着直指地图中心一个被特意加深的、仿佛被火焰反复灼烧过的点——王帽顶!
陈聿的呼吸瞬间停滞,目光死死锁在那幅被火焰“绘制”出的地图上,
与他挎包中那张潦草的手稿在脑海中急速重叠、印证。然而,就在这电光火石间,
他眼角的余光却捕捉到沈天鹰一个极其细微的动作——在火焰照亮矿脉图的刹那,
沈天鹰的身体,
竟下意识地微微侧向墓室深处一条毫不起眼的、被阴影完全笼罩的狭窄甬道入口。那姿态,
并非出于对火焰的躲避,更像是一种……确认方向的、下意识的熟悉。仿佛他早已知道,
那里存在着一条路。第5章 骨瓷秘闻墓室深处回荡着青瓷碗碎裂的余音,
那面刻满北斗星图的石壁应声裂开蛛网般的缝隙。碎石簌簌落下,露出后面一方凹陷的壁龛。
龛内,一卷深褐色的皮纸静静躺着,边缘焦脆,仿佛一触即碎。陈聿屏住呼吸,
用地质锤的尖端小心翼翼地将那卷皮纸挑出。皮纸在手中展开的瞬间,
一股混杂着陈年墨臭和淡淡血腥的腐朽气味弥漫开来。上面密密麻麻写满蝇头小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