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到诊断书的那天,我正在给顾景深熨衬衫。先天性心脏病,二尖瓣狭窄合并关闭不全,
需要尽快手术。医生说我运气好,发现得早,手术成功率很高,只要凑够三十万手术费。
我把诊断书折好,塞进钢琴凳下面的暗格里。顾景深需要我。他的公司刚上市,
每天应酬到深夜,胃不好还总喝酒。我要是住院了,谁给他煮醒酒汤?谁提醒他按时吃饭?
手机响了,是他的电话。念念,晚上不用等我,婉婉回国了,我去机场接她。林婉婉。
这个名字像一根刺,扎在我心口七年。我笑着说好,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什么。电话挂断,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衬衫,顾景深最喜欢的浅蓝色,
领口还有我亲手绣的字母"G.S.S"——顾景深,沈念。七年前我绣的,针脚歪歪扭扭,
他却一直穿着。那时候他说:念念绣的,比什么高定都珍贵。现在衬衫还在,人却变了。
窗外下起雨,我抱着膝盖坐在钢琴前,手指无意识地按着琴键。《梦中的婚礼》,
我弹了七年的曲子。七年前,顾景深在琴房外听我弹这首曲子,听了整整一个月。
后来他跟我说:沈念,我娶你。不是表白,是陈述。那时候我刚大学毕业,
在餐厅打工弹钢琴,一场五十块。他是顾氏集团的太子爷,来餐厅谈生意,顺便听我弹琴。
我以为他是我的救赎。后来才知道,他只是需要一个妻子,而我刚好合适。
林婉婉那时候在国外学音乐,他等不到她,就随便娶了个人填空。那个人,就是我。
2顾景深凌晨才回来,满身酒气,还有栀子花的香水味。林婉婉最喜欢的味道。我扶他上床,
他忽然抓住我的手,眼睛都没睁开:婉婉,别走。我的手僵在半空。七年了,
他还是分不清我和林婉婉。或者说,他从来没想过要分清。景深,我是念念。
他愣了一下,松开手,翻了个身,背对着我。嗯,我知道。三个字,轻飘飘的,
像打发一个佣人。我替他盖好被子,去厨房煮醒酒汤。砂锅咕嘟咕嘟地响,我靠着灶台,
感觉心脏跳得有点快。不是心动,是病态的、紊乱的跳动。
医生说我的心瓣膜像是一扇生锈的门,开合都很吃力。再拖下去,可能会心衰。三十万,
对我们家来说不算多。顾景深随便一块表都不止这个价。但他不会给我。
上个月他刚给林婉婉买了一架施坦威,两百万。他说婉婉是钢琴家,需要好琴。而我,
只是在他公司里挂个名的钢琴老师,教教员工的孩子,一个月几千块工资。
我端着醒酒汤回卧室,顾景深已经睡着了。月光落在他脸上,眉眼依旧好看,
却陌生得让我心慌。七年前,我也是这样看着他的睡颜,觉得拥有了全世界。
现在我只觉得累。心脏一抽一抽地疼,我蜷缩在床沿,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出声。
顾景深翻了个身,把我揽进怀里。睡吧。他的声音带着醉意,温热的呼吸落在我耳畔。
我闭上眼睛,眼泪却滑进枕头里。如果这是爱,为什么我这么痛?3林婉婉来家里那天,
我正在给顾景深做生日蛋糕。七层,每一层都是不同的口味,最上面是他最喜欢的芒果。
我忙了一上午,心脏病发作了两次,吃了药才缓过来。门铃响的时候,
我以为是顾景深回来了。开门,却看见林婉婉站在门外,一袭白裙,长发披肩,
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念念,好久不见。她笑得温柔,目光却落在我沾满面粉的围裙上,
带着几分打量。景深让我来的,他说今天是他生日,让我一起庆祝。我的手指掐进掌心。
今天是我们的结婚纪念日,也是顾景深的生日。每年的今天,
我都只做一件事——给他过生日。因为他说过,他的生日是母亲受难日,不想大办。
所以我只做一个蛋糕,煮一桌菜,两个人安安静静地过。现在,他要和林婉婉一起过。
请进。我让开门,声音平静得不像自己。林婉婉走进来,目光在客厅里扫了一圈,
最后落在那架钢琴上。这架琴还在啊。她走过去,手指抚过琴键,景深说,
这是给我买的,我出国前他特意订的。我的血液瞬间凝固。这架琴,
是我和顾景深结婚后买的。他说我弹琴好听,应该有一架好琴。我以为是送给我的。原来,
是送给林婉婉的。只是她不要,才轮到我。我弹一首吧。林婉婉坐下来,
手指落在琴键上。《月光》,德彪西。她弹得极好,指尖流淌出的音符像是银色的河流。
顾景深进门的时候,正好听到最后一个音符。他站在门口,目光落在林婉婉身上,
眼神是我七年都没见过的温柔。婉婉,你弹得比以前更好了。林婉婉回头,
笑得眉眼弯弯:景深,你回来了。她起身,自然而然地挽住顾景深的手臂,
我在跟念念聊天呢,她说这架琴是给我买的,我好感动。顾景深的目光移到我身上,
带着几分不自然。念念,我……蛋糕好了。我打断他,转身进厨房,吃饭吧。
那天的生日宴,我像个局外人。林婉婉坐在顾景深身边,给他夹菜,倒酒,
说起他们在大学时的趣事。顾景深笑得很开心,眉眼舒展,是我七年都没见过的模样。
我低头吃着碗里的白饭,心脏一抽一抽地疼。念念,你怎么不吃菜?林婉婉忽然看向我,
目光落在我苍白的脸上,你脸色好差,是不是不舒服?没有。我扯出一个笑,
最近减肥。顾景深这才看向我,眉头微蹙:你本来就瘦,减什么肥?
他的语气带着责备,像是在责怪一个不懂事的孩子。我放下筷子:我去下洗手间。
关上门,我趴在洗手台上,吐出一口血。鲜红的血落在白色的瓷盆里,刺目得让人心惊。
我打开水龙头,把血冲干净,看着镜子里苍白的自己。眼窝深陷,嘴唇发紫,
像是一具行尸走肉。医生说得对,我需要手术。但我不会去了。顾景深需要我。至少,
在他还需要我的时候。4林婉婉开始频繁出现在我们的生活里。顾景深给她办了接风宴,
带她参加商业酒会,甚至让她住进公司附近的公寓。那套公寓,本来是我选的。
我说想离他近一点,他说公司附近太吵,不适合住人。现在林婉婉住在那里,
他每天下班都会绕路去看她。婉婉刚回国,人生地不熟,我多照顾她一点。
他是这么跟我解释的。我笑着说好,转身却吐了一地血。那天我去医院复查,
医生说我情况恶化了,必须尽快手术,否则撑不过半年。半年。我算了算,
顾景深公司的新项目正好在半年后上线。那是他这辈子最重要的事业,
我不能在这个时候离开他。再等等吧。我对医生说,等我丈夫忙完这阵子。
医生看着我,眼神复杂:沈小姐,你的命是你自己的。我笑了笑,没说话。
我的命早就不是我自己的了。七年前,顾景深在琴房外听我弹琴的时候,我的命就是他的了。
只是他不知道。他从来都不知道。5林婉婉要开演奏会了。顾景深投了三百万,
包下了城里最好的音乐厅。婉婉是钢琴家,她的第一场演奏会必须完美。他是这么说的,
眼神里满是骄傲。我想起七年前,我也有一场演奏会。大学毕业,
导师推荐我去参加一个国际钢琴比赛,如果获奖,就能去维也纳深造。我准备了半年,
每天练琴八个小时。然后顾景深出现了。他说:沈念,我娶你。
我说:我要去参加比赛。他说:结婚后也可以去,我支持你。我信了。结婚后,
他说公司需要他,让我等等。等等,再等等。等了七年,等到我心脏病恶化,
等到我再也弹不了琴。现在,林婉婉回来了,他毫不犹豫地给她办了演奏会。而我,
连琴键都按不动了。演奏会那天,顾景深穿了我给他买的那套西装。深灰色,我挑了三个月,
跑遍了城里所有的男装店。好看吗?他在镜子前整理领带。好看。我笑着说,
心脏却疼得像是要裂开。他要去陪另一个女人,穿着我买的西装,去见证她的辉煌。而我,
只能在家里等。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念念,你今天脸色很差,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临走前,他忽然回头看我。我摇摇头:没事,老毛病了。他点点头,转身离开。
门关上的瞬间,我瘫倒在地上。心脏剧烈地跳动,像是要冲破胸腔。我爬到茶几边,
颤抖着打开药瓶,却发现药已经吃完了。最后一粒,昨天吃的。我躺在地上,看着天花板,
感觉生命在一点点流逝。这样也好。至少,我不会成为他的负担。6我没死。
是邻居发现的我,打了120。我在医院躺了三天,顾景深一个电话都没打。第四天,
我出院回家,看见林婉婉坐在我的钢琴前。念念,你回来了?她笑得温柔,
景深让我来拿点东西,顺便弹弹琴。你不会介意吧?我走过去,看着琴键上她的手指。
白皙,修长,像是天生为钢琴而生的。而我的手指,因为常年做家务,已经粗糙得不像样子。
不介意。我说,你弹吧。她弹了一首《梦中的婚礼》,我弹了七年的曲子。
弹得比我好太多。顾景深进来的时候,正好听到高潮部分。他站在门口,
目光落在林婉婉身上,眼神痴迷。婉婉,你弹得真好。林婉婉回头,
笑得眉眼弯弯:景深,你回来了。她起身,自然而然地挽住他的手臂,
我在教念念弹琴呢,她好像不太会这首。顾景深这才看向我,眉头微蹙:念念,
你不是会弹吗?以前会。我说,现在忘了。他点点头,没再追问。
林婉婉拉着他的手:景深,我饿了,我们去吃饭吧。好。他应着,转身就要走。
景深。我叫住他。他回头,目光带着几分不耐:怎么了?今天是我生日。我说,
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什么。他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歉意的笑:对不起念念,我忘了。
明天给你补过,好不好?不用了。我说,你们去吧。门关上的瞬间,
我瘫坐在钢琴前。手指落在琴键上,却再也弹不出一个完整的音符。心脏太疼了。
疼得我连呼吸都困难。7我开始写日记。医生说,记录心情有助于缓解压力。
我在日记里写:今天顾景深陪林婉婉去吃饭了,我一个人在家,心脏很疼。
写:顾景深给林婉婉买了新琴,两百万,比我命还贵。写:我想离婚,但我舍不得。
写:我还爱他,尽管他不爱我。写到第一百天,林婉婉的演奏会要开始了。
顾景深给我买了一套礼服,说是让我一起去。婉婉说,希望你也来。他说,
眼神里带着几分期待。我知道,他是想让我见证他们的幸福。多残忍。但我还是去了。
穿着他买的礼服,坐在观众席的最后一排。林婉婉穿着白色的长裙,像是一朵盛开的百合。
她弹的第一首曲子,是《梦中的婚礼》。顾景深坐在第一排,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
演奏会结束,掌声雷动。林婉婉起身鞠躬,目光落在顾景深身上,笑得眉眼弯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