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外发现虚成峰从未想过,自己会在三十五岁的这个秋天,翻开如此一段尘封的往事。
事情要从那天上午说起。虚成峰站在父亲书房那架木质旋转梯上,
小心翼翼地取下最顶层书架上的旧相册。父亲去世已满一年,
这个位于老城区、散发着樟木与旧纸气息的书房,终于轮到他来整理。
相册封面是暗红色的丝绒材质,边角已磨损得露出白色底衬。虚成峰随手翻开,
一张泛黄的明信片从中滑落,轻飘飘地落在橡木地板上。他弯腰拾起,
目光触及上面熟悉的字迹时,心脏毫无预兆地猛跳了一下。那是父亲的字——苍劲有力,
转折间带着知识分子特有的矜持与克制。但明信片上的内容,
却与父亲在他心中七十余载的形象大相径庭。“芳:见字如面。石榴花开了,比去年更红艳,
像极了你那条裙子的颜色。下周老地方见。想你,枫。”没有落款日期,
但根据邮戳可判断是1975年6月。那年父亲三十一岁,与母亲结婚已五年,
而虚成峰自己,才刚刚两岁。“芳”,“枫”,“石榴裙”,
“老地方”……每一个词都在虚成峰心中激起了层层波澜。他捧着这张小小的纸片,
在父亲那把磨损的皮椅上坐下,窗外的梧桐叶正悄然变黄,而他的思绪却逆流回溯,
飘向了四十六年前的夏天。明信片背面是一幅拙劣的彩色印刷画:一片火红的石榴花丛,
旁边是一栋爬满藤蔓的欧式建筑。虚成峰认出来了——那是城西的“石园”,
一个建于民国时期的私家园林,如今已是对外开放的公园。父亲一生严谨、克制、近乎刻板。
他是机械厂的工程师,做事一丝不苟,说话字斟句酌。在虚成峰的记忆中,
父亲从不提及任何浪漫往事,与母亲相敬如宾,却也少了些夫妻间的亲昵。
他以为那就是父亲的全部,是那个时代知识分子的普遍样貌。直到这张明信片的出现。
虚成峰站起身,走到书桌旁,拉开最底层的抽屉。
这是他之前一直犹豫是否要打开的抽屉——母亲曾说,里面是父亲最私人的物品。
随着抽屉缓缓滑出,一股淡淡的樟脑味扑面而来。几本笔记本,一捆用丝带扎好的信件,
一枚已经生锈的钥匙,还有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报纸。
虚成峰最先拿起那张报纸——1976年7月的《南城日报》,
社会版的一角被红笔圈出一则简讯:“石园石榴节圆满落幕,游客创历史新高。
”他展开报纸,在圈出的简讯下方,有一行用铅笔写下的小字,
几乎被岁月磨平:“最后一次见你穿石榴裙,在人群中像一朵燃烧的花。再见了,
我的罗曼蒂克。”虚成峰感到喉咙发紧。他坐回椅子上,午后的阳光透过百叶窗,
在木地板上投下明暗相间的条纹。他知道自己不应该窥探父亲的隐私,
但内心深处有个声音在催促他继续——他想要了解那个他不曾认识的父亲,
想要解开这个突然出现的谜团。“芳是谁?”他轻声自问,“父亲,
你到底隐藏了怎样的故事?”接下来的一周,虚成峰请了年假,全心投入对这段往事的追寻。
他翻遍了父亲的日记本,大部分是工作记录和技术图纸,偶尔夹杂几句生活琐事,
但从未提及任何名为“芳”的女子。直到他在一本1974年的工作笔记封皮夹层中,
发现了一张折叠成指甲盖大小的纸片。小心翼翼地展开后,虚成峰屏住了呼吸。
那是一张铅笔素描,画中的女子侧身坐在石凳上,穿着一条曳地长裙,
裙摆处被细致地绘出繁复的褶皱。她的面容只勾勒了轮廓,看不清具体样貌,
但整幅画传递出的温柔与娴静,透过泛黄的纸张,依然清晰可感。
画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枫柳芳,石园,1974年秋。”枫柳芳。一个完整的名字。
虚成峰凝视着这个名字,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遥远的记忆片段——大约在他八九岁时,
有次父亲带他去石园看石榴花。当他们在园中漫步时,一个年长的园丁认出了父亲,
热情地打招呼:“虚工,好久不见!还记得那些年你常来画石榴吗?
还总问有没有见到那位穿红裙子的姑娘……”父亲当时只是淡淡一笑,很快转移了话题。
年幼的虚成峰并未在意,此刻这段记忆却清晰地浮现出来。接下来的几天,
虚成峰开始整理那捆信件。一共二十三封,全部是父亲写给“芳”却从未寄出的信。
最早的日期是1971年,最晚是1976年,贯穿了整整五年时光。虚成峰犹豫再三,
最终选择了按时间顺序阅读这些信件。他知道这是对父亲隐私的侵犯,
但内心深处的渴望压倒了一切。他需要知道这个故事的全貌,
需要了解父亲生命中那被隐藏的一部分。
第一封信写于1971年5月:“芳:今天在图书馆再次遇见你,你坐在靠窗的位置,
阳光洒在你深蓝色的学生装上,你的头发编成两条辫子,垂在胸前。
我注意到你在读《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书页已经翻得很旧。我想上前与你交谈,
却找不到合适的开场白。最后只是在你离开时,匆匆瞥见你的借书卡——枫柳芳,
好美的名字。”“又及:我打听到你是师范学院的学生,比我小七岁。今天一整天,
我都在想该用什么理由再次遇见你。”虚成峰计算了一下时间,1971年,父亲二十七岁,
刚从北京调回南城的机械厂工作。而枫柳芳二十岁,师范学院的学生。他继续往下读。
随着信件时间推移,一段跨越五年的隐秘情感逐渐展开。从图书馆的偶遇,
到石园的相约;从小心翼翼的试探,到深深的情感依恋。
父亲在信中描绘了他们一起读书、讨论文学、漫步石园石榴林中的点滴。
字里行间流露出的激情与温柔,是虚成峰从未在父亲身上见过的。然而,
这段关系似乎始终停留在精神层面。父亲在信中多次提到自己的婚姻和责任,
提到两岁的儿子就是虚成峰自己,提到无法逾越的伦理界限。
而枫柳芳似乎也理解并接受了这一点,从未提出更进一步的要求。
最让虚成峰震惊的是1975年的一封信,
日期恰好是那张明信片寄出后不久:“芳:昨天在老地方见你,你穿着那条石榴红的裙子,
美得令人窒息。当你靠近时,我几乎控制不住想要拥抱你的冲动。但我知道我不能。
我有家室,有责任,有社会赋予我的角色。你说你理解,你说你从未期待更多,
你说只要我们能在石榴花开的季节相见,就已足够。可是芳,你知道吗?
你的善解人意让我更加痛苦。我配不上这样的你。”虚成峰放下信纸,揉了揉太阳穴。
他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父亲生前亲手种植的石榴树。今年秋天,这棵树的果实异常丰硕,
沉甸甸地挂在枝头,像一个个小小的红灯笼。他忽然想起,每年石榴成熟时,
父亲总会小心翼翼地摘下最大最红的几个,放在母亲床头的果盘里。母亲爱吃石榴,
却总嫌剥起来麻烦。父亲便不厌其烦地将一粒粒晶莹的果实剥出,装在白瓷小碗中,
插上银勺,端到母亲面前。这个习惯持续了整整四十年,直到父亲去世前一个月。
虚成峰一直以为那是父亲对母亲深沉的爱意,此刻却不禁疑问:这习惯是否与枫柳芳有关?
与那条石榴红的裙子有关?他回到书桌前,继续阅读信件。
最后一封信写于1976年9月:“芳:听说你要离开南城了,去北方的一所中学任教。
这是我们认识以来,你第一次没有在石榴花开的季节与我告别。我知道这是我的错,
是我在上次见面时说了不该说的话。我说我梦见我们私奔了,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
你听后脸色苍白,起身离开了,甚至没有回头。”“我明白你的选择是对的。
我们之间的罗曼蒂克,就像石榴花,开得再艳丽,终究会凋谢。只是我没想到,
凋谢得如此突然,连说声再见的机会都没有。”“祝你幸福,芳。我会永远记得那条石榴裙,
和在它之下盛开的,我们短暂而美丽的罗曼蒂克。”信在此处结束,没有落款。
虚成峰将信件重新捆好,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叹了口气。窗外的天色已近黄昏,
书房内的光线逐渐暗淡。五年的隐秘情感,二十三封未曾寄出的信,
一段被时代和伦理束缚的罗曼蒂克——这就是父亲深藏心底的秘密。但故事似乎并未结束。
虚成峰注意到,在抽屉的最深处,还有一个牛皮纸信封。他取出来,
发现里面是一张黑白照片和一张剪报。照片上是一位年轻女子,站在石园的石榴树旁,
穿着一条及膝的裙子,但不是红色,而是浅色,可能是白色或浅蓝。她的面容清秀,
笑容含蓄,两条辫子垂在胸前。照片背面写着:“芳,1973年夏,石园留念。
”虚成峰仔细端详这张脸,试图在记忆中搜寻相似的面孔,却一无所获。
他转而拿起那张剪报——1980年《教育月刊》上的一篇短文,
标题是《边疆教育的春天》,作者署名:枫柳芳。
文章讲述了一位女教师在北方边境小镇的执教经历,文字朴实而深情。
剪报边缘有父亲用红笔做的标记:“是她。她实现了自己的理想。”所以,
父亲知道枫柳芳的去向,甚至一直在关注她的消息,却从未试图联系。这段感情,
真正地停留在了过去。虚成峰将所有的物品放回抽屉,只留下了那张明信片和素描。
他需要时间消化这个发现,需要重新认识自己的父亲——那个他以为已经了解透彻的人,
原来心中埋藏着如此深刻的秘密。就在他准备离开书房时,目光无意中扫过书架顶层,
那里似乎还有一个盒子,被其他书籍遮挡,他之前没有注意到。虚成峰再次搬来梯子,
伸手取下那个深棕色的木盒。盒子没有上锁,打开后,里面是一本厚重的硬皮笔记本,
封面上没有任何字样。他翻开第一页,呼吸骤然停滞。那是一篇日记,
日期是1976年10月3日,
距离最后一封信仅一个月:“今天在厂门口看见一个穿石榴红裙子的女工,那一瞬间,
我以为是她回来了。当然不是。芳已经离开南城,去了遥远的北方。她不会回来了,我知道。
”“这些日子,我一直在想,如果当年我勇敢一些,如果我不顾一切地选择她,
现在会是什么样?但每当我回到家,看到妻子温柔的笑脸,看到儿子蹒跚学步的样子,
我就知道,我的选择是对的。有些爱情,注定只能藏在心底,像石榴花一样,开过一季,
就要凋零。”“然而,我永远会记得,在石榴裙下绽放过的那段罗曼蒂克。它让我知道,
即使在最压抑的岁月里,人的心依然能够盛放如此美丽的花朵。”虚成峰一页页翻下去,
发现这不是普通的日记,而是父亲用小说形式写下的自白。他以第三人称讲述了这个故事,
将枫柳芳化名为“柳”,将自己化名为“枫”。文字优美而克制,情感真挚而深沉,
记录了他们五年间的每一次相遇,每一次交谈,每一次眼神的交汇。小说没有明确的结局,
在“柳”离开南城后戛然而止。最后一页只写着一句话:“有些故事不需要结局,
因为它们从未真正开始。”虚成峰合上笔记本,久久不能平静。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书桌上的台灯投下温暖的光晕。
他忽然想起母亲临终前对他说的话:“你父亲是个好人,他把他的一生都献给了这个家。
你要记住这一点。”当时他不懂母亲为何要特别强调这一点,现在他似乎明白了。
父亲选择将这段感情深埋心底,用一生的忠诚与责任来守护家庭。
而那二十三封未曾寄出的信,这本从未示人的小说,便是他对自己内心情感的安置与祭奠。
虚成峰将所有的物品小心地整理好,放回原处。他决定保守这个秘密,
就像父亲保守了一生那样。有些故事,就让它们留在过去,
留在石榴裙下那段短暂而美丽的罗曼蒂克里。当他走出书房,轻轻带上房门时,
忽然想起明天是周末,他答应了妻子要一起去郊外看红叶。妻子也喜欢穿红色的裙子,
特别是在秋天。虚成峰微笑起来,也许每个人心中都有一段或多或少的罗曼蒂克,
但最终让我们成为现在的自己的,不是那些未竟的情感,
而是我们选择承担的责任和珍惜的眼前人。他走向卧室,决定明天给妻子也买一条新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