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五年,沈薇一直以为她和顾言的婚姻只是商业合作。直到葬礼那天,
她才发现他书房里锁着十七年前的旧报纸——头版是她戴着红领巾给流浪儿撑伞的照片。
而报纸边缘,是他工整的字迹:“找到你了。”六月的雨下得毫无征兆。玻璃幕墙外,
天色被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雨水斜斜地抽打着,
将整个城市晕染成一片流动的、冰冷的水彩。会议室里,恒温空调发出单调的嗡鸣,
空气干燥,带着一股纸张和电子设备混合的、毫无生气的气味。沈薇坐在长桌首位,
指尖无意识地转动着一支万宝龙钢笔。银色的笔身在灯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投影屏幕上,
一组组数据、曲线、饼状图无声切换,市场部总监的声音平稳而富有节奏感,
像播报天气预报。但她一个字也没听进去。视网膜上残留的,
是半小时前助理小陈递上手机时,屏幕里那张照片的一角——混乱的现场,扭曲的金属,
刺目的警戒线,还有一滩深色的、几乎与湿漉漉的柏油路面融为一体的水渍。“……所以,
第三季度的营销重心,必须向新开发的亚太市场倾斜,尤其是……”手机在掌心震动了一下,
屏幕无声亮起。不是工作邮件,是一条新的信息。沈薇垂下眼睑,极快地扫过。“沈总,
医院那边……确认了。顾先生的遗体,已经送往殡仪馆。
事故鉴定报告初步判定为对方货车全责,雨天路滑,司机疲劳驾驶。
警方需要家属……”后面的话她没再看。家属。这个词像一根细小的冰棱,
猝不及防地刺了她一下。她和他,法律意义上,确实是彼此在这个城市里最直接的“家属”。
除此之外呢?沈薇想不起更多。“沈总?”市场总监停下汇报,试探地叫了一声。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都聚焦在她脸上。沈薇抬起眼,
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连方才一瞬间的恍惚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将钢笔轻轻搁在摊开的文件夹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数据支撑不够有力,
”她的声音清晰,冷静,带着惯常的那种不容置疑的质地,“亚太市场的本土化策略,
上次会议已经否决过类似提案。我要看到更扎实的消费者行为分析,
而不是想当然的‘必须’。”她顿了顿,目光掠过屏幕,又补充了一句,
语气甚至比刚才更淡:“今天的会就到这里。散会。”没有给任何人提出异议或追问的机会。
她率先站起身,裁剪合体的黑色西装套裙勾勒出挺拔而略显单薄的肩线。
高跟鞋踩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稳定、略显急促的叩击声,
一路延伸向总裁办公室。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外面的一切。巨大的落地窗前,
雨幕更加密集。城市的天际线在雨水中模糊、扭曲,像一幅被水浸坏的油画。
她在窗前站了一会儿,没有开灯。室内光线昏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被雨水稀释的天光,
在她侧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手机又震动起来,这次是顾言的特助,周延。
一个跟了顾言很多年,办事极其稳妥周到的年轻人,
声音里带着极力压抑却仍能听出的哽咽和慌乱。“夫人……沈总,”他改了口,声音沙哑,
“顾总的后事……还有一些手续,需要您签字。还有……追悼会的安排,您看……”“周延,
”沈薇打断他,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还要平稳,“按照流程办。需要我签字确认的,
整理好送到公司。追悼会……你拟个初步方案给我。”她挂掉电话,
走到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坐下。桌面上纤尘不染,文件摆放得整齐划一。
她拉开最下面的抽屉,里面躺着一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对结婚戒指。
女戒的钻石不大,但切割精良,在昏暗中兀自闪着一点微弱的、冰冷的光。男戒则朴素得多,
一个简单的铂金指环。五年前,她和顾言就是拿着这样一对戒指,
在一场盛大而完美的商业联姻发布会上,交换了誓言。镁光灯闪烁,宾客盈门,
祝福虚伪而喧闹。她记得自己当时笑得恰到好处,挽着顾言的手臂,
感受着他臂弯传来的、属于另一个人的体温和力度,不松不紧,像一种标准的礼仪。婚后,
他们搬进了城西的别墅。房子很大,装修是她喜欢的极简风格,空旷,冷清。顾言似乎很忙,
但无论多晚,他总会回家。而她,沈氏集团的继承人,
婚后更加名正言顺地接管了家族企业的核心业务,比他更忙。
他们像两颗运行在不同轨道上的行星,偶尔在同一片星空下交会,
也保持着礼貌而恒定的距离。他会在她熬夜看文件时,
让阿姨煮一杯温热的牛奶放在书房门口。她出差回来,无论多晚,
客厅总会留一盏暖黄色的壁灯。生日、纪念日,他会准备礼物,价格不菲,品味绝佳,
但总像是精心挑选的“合适”礼物,而不是“惊喜”。她也会回礼,通常是某位大师的画作,
或者一款限量版腕表。他们很少争吵,连分歧都少。交流最多的话题,
往往是某次商业宴会需要共同出席,或者某位双方家族的长辈需要探望。她一直觉得,
这样很好。清晰,高效,互不干扰。婚姻于她,不过是一项稳固的合作协议,
一个需要妥善维持的社会关系。至于顾言……她似乎从未花时间去想,
他是怎么看待这段婚姻的。或许,他也一样。窗外的雨声似乎小了些,但天色更加阴沉,
预示着夜晚的来临。手机屏幕再次亮起,这次是母亲的来电。
沈薇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妈妈”两个字,深吸了一口气,才按下接听。“薇薇,
”母亲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显然是哭过,“小言的事……我们都知道了。
你爸爸他……唉。你现在在哪儿?公司?先回家吧,回老宅。这种时候,
你怎么还能待在公司?”“妈,我还有点事要处理。”沈薇听到自己的声音依旧平稳,
甚至带上了一丝安抚的意味,“处理完就回去。”“有什么事比这个更重要?!
”母亲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痛心,“那是你丈夫!是顾言!活生生的一个人,
就这么没了!薇薇,你……”她哽咽了一下,“我知道你们这些年……可人死了,
就什么都没了!你到底有没有心啊!”有没有心?沈薇握着手机,指尖冰凉。
母亲的话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传来,尖锐,却模糊。心?她有的。
一颗在商场上冷静算计、权衡利弊的心。
一颗早已习惯将一切情感需求压缩到最低、用效率和目标来填充生活的心。
至于为顾言痛彻心扉……那种感觉太陌生了,陌生到她甚至无法确认,
此刻胸腔里那片巨大的、冰冷的空洞,是不是就叫作“痛”。“妈,我知道了。
”她最终只是这样说,“我会安排好的。”挂掉母亲的电话,她沉默地坐在椅子里,
许久未动。直到窗外的霓虹灯次第亮起,在湿漉漉的玻璃上晕开一片片模糊的光斑,
她才猛地惊醒般站起身。是该回去一趟。回那个她和顾言共同拥有,
却从未真正称之为“家”的地方。司机老赵已经将车停在楼下。黑色的宾利,
车身被雨水冲刷得锃亮,倒映着都市夜晚迷离的光影。老赵见到她,嘴唇嚅动了一下,
似乎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沉默地拉开车门,递上一把黑色的大伞。一路无话。
只有雨刮器规律地左右摆动,发出单调的声响。车厢内弥漫着皮革和车载香氛的味道,干净,
昂贵,毫无人息。别墅矗立在半山腰,被繁茂的树木环绕,
此刻在夜雨里只剩下一个庞大而沉默的轮廓。感应灯随着车子的驶入依次亮起,
投下惨白的光,更衬得这栋房子空旷寂寥。她输入密码,推开沉重的橡木门。
玄关处感应灯自动亮起,照亮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一切和她上次离开时别无二致,整洁,
空旷,安静得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回音。阿姨迎了上来,眼睛红肿,看到她,
嘴唇颤抖着:“太太……您回来了。”语气里是小心翼翼的哀戚,
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对她如此“平静”的困惑。“嗯。”沈薇应了一声,
脱下被雨水溅湿些许的外套,递给阿姨,“周特助有没有送东西过来?”“有,有,
”阿姨连忙点头,“下午送来的,说是急用的文件,我放在书房桌上了。”沈薇点点头,
径直走向一楼的书房。那是顾言在家待得最多的地方。推开书房的门,
一股熟悉的、属于顾言的气息扑面而来。并不浓烈,
是淡淡的雪松木香混合着一点旧纸张和墨水的味道。房间很大,
一整面墙都是顶天立地的书架,塞满了各种书籍和文件夹,分门别类,井然有序。
宽大的红木书桌对着窗户,此刻窗帘没有拉拢,窗外是黑沉沉的、被雨水浸透的庭院。
书桌正中,果然放着一个浅褐色的牛皮纸文件袋。她走过去,没有立刻打开。
目光先落在了书桌上。很干净,除了一个笔筒,一个镇纸,一台合着的笔记本电脑,
再无他物。不像她的书房,总是堆满了各种文件和报表。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拂过光滑的桌面,
然后,顿住了。书桌左侧最下面的抽屉,把手是黄铜的,微微有些褪色。她记得这个抽屉,
顾言好像总是锁着。她从未问过里面有什么,就像她从未问过他过去的生活,
他独处时的喜好,他沉默时在想什么。此刻,那个抽屉的锁,是开着的。钥匙就插在锁孔里,
闪着一点金属的冷光。也许是周延下午送来文件时,需要从这里取什么东西?又或者,
是阿姨打扫时不小心碰开了?鬼使神差地,沈薇伸出手,握住了冰凉的黄铜把手,轻轻一拉。
抽屉滑开了,顺畅无声。里面没有文件,没有机密。
只放着一个扁平的、保存完好的旧报纸包裹,用一根褪色的红丝带系着,放在抽屉的正中央。
除此之外,抽屉里空空荡荡。沈薇的心跳,莫名地漏跳了一拍。她伸出手,
指尖触碰到那粗糙的旧报纸表面,有些犹豫。这似乎与顾言的死亡,
与那些需要她签字的冰冷文件,毫无关系。但手指已经先于意识,
解开了那个系得有些笨拙、却异常牢固的蝴蝶结。旧报纸散开。首先映入眼帘的,不是文字,
而是一张大幅的黑白照片。印刷质量在当年或许还算清晰,但历经岁月,已经有些模糊,
带着旧纸张特有的泛黄和斑点。照片上,是一个大雨滂沱的街角。
背景是模糊的、湿漉漉的街道和老式居民楼。
焦点是一个穿着小学校服、戴着红领巾的小女孩。
她撑着一把看起来比她整个人还要大一些的黑色雨伞,伞面严重倾斜,
几乎全部遮在了旁边一个蜷缩在墙角的小男孩身上。雨水打湿了她的半边肩膀和裤腿,
但她似乎毫无所觉,正低头对小男孩说着什么,侧脸线条稚嫩,眉头微微蹙着,
表情是孩子气的认真和关切。那个小男孩浑身湿透,头发紧贴在额头上,抱着膝盖,
脸埋在臂弯里,只露出一点苍白的下巴和紧紧抿着的嘴角。照片的标题是手写体,
已经有些褪色,但依然能辨认出来:《雨夜暖心,小学生为流浪儿撑起一片晴空》。
沈薇的呼吸停滞了。照片上的那个小女孩……那眉眼,那倔强抿起的嘴角,
那蹙眉的神态……是她。是七八岁时的沈薇。她甚至模糊记起,好像是有那么一回事。
一个放学路上的暴雨天,她看见一个浑身湿透、瑟瑟发抖的男孩躲在墙角,
就把自己的伞给了他,自己淋着雨跑回了家。为此还感冒了一场,被母亲念叨了好几天。
那似乎是小学三四年级的事情,具体细节早已湮没在记忆深处,
只剩下一个极其淡薄的、关于雨和善举的影子。她怎么会出现在十七年前的旧报纸上?
还被顾言如此珍而重之地锁在抽屉最深处?她的手指有些颤抖,慢慢将整张报纸展开。
报纸的头版,除了这张照片和简短的报道,再无其他特别。报道内容也很简单,
无非是赞扬小学生的爱心行为,呼吁社会关注流浪儿童云云。报道的日期,
是2005年6月17日。十七年前。她的目光,机械地往下移动,
落在了报纸边缘的空白处。那里,有两行字。字迹工整,清隽,力透纸背,是顾言的笔迹。
她认得,在那些需要共同签名的文件上见过无数次。第一行写着:“2005.6.17,
西林路旧街口。雨。”第二行,只有三个字,墨色似乎比第一行更深一些,笔划也更加用力,
仿佛倾注了某种难以言喻的重量:“找到你了。”找到你了。
沈薇的视线死死地钉在那三个字上。耳朵里忽然响起一阵尖锐的嗡鸣,
盖过了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盖过了她自己越来越响、越来越乱的心跳。什么意思?
顾言……认识小时候的她?在报纸上“找到”了她?那个雨夜墙角的小男孩……是他?
无数破碎的、毫无关联的画面和念头,疯狂地冲撞进她的脑海。
顾言第一次在家族安排的相亲宴上见到她时,
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她当时解读为“商业评估”的复杂光芒;婚礼上他执起她的手,
为她戴上戒指时,指尖那细微到难以察觉的颤抖;这五年来,他那些沉默的守候,
那些恰到好处的关怀,那些欲言又止的瞬间……她一直以为,那是出于责任,出于契约,
出于一个“合格丈夫”的修养。难道……不是?
难道那漫长的、被她视为理所当然甚至有时觉得是某种无形束缚的守护,
源头竟然埋藏在十七年前那个早已被遗忘的、潮湿的雨夜?她猛地向后退了一步,
小腿撞上书桌坚硬的边缘,一阵钝痛传来,却远不及心底那片轰然塌陷的废墟带来的震荡。
报纸从她无力的手中滑落,飘摇着,重新落回打开的抽屉里。那张泛黄的照片上,
小女孩撑着伞,眼神清澈而坚定,浑然不知自己此刻撑起的,是怎样的重量,
又将在多少年后,以怎样一种残酷的方式,压垮另一个时空里的、已成年的自己。窗外的雨,
不知何时又大了起来。噼里啪啦地敲打着玻璃,像是无数细密的鼓点,
敲在她骤然失去所有屏障的心上。别墅里空旷寂静,唯有这雨声,铺天盖地,
将她连同那张十七年前的旧报纸,一同吞没。她慢慢弯下腰,撑着书桌的边缘,
才没有让自己滑倒在地。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却吸不进足够的空气。眼前一阵阵发黑,
只有那两行工整的字迹,在昏暗中灼灼地亮着,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她的视网膜上,
烫进她从未真正向任何人敞开的、冰冷的内里。原来,她一直活在一个巨大的误会里。
她以为的契约婚姻,她以为的互不干涉,她以为的……他所有的沉默和付出,
只是商业伙伴的得体。而真相,被锁在这个抽屉里,已经十七年。直到他死,
直到她亲手打开,才猛然惊觉,那沉默之下,
是早已融入骨血、跨越了漫长时光的凝望与守候。可是,太迟了。顾言死了。
那个在雨夜被她用一把伞短暂遮蔽过风雨的男孩,
那个将这份微不足道的温暖铭刻了十七年、最终来到她身边成为她丈夫的男人,死了。
死在一场冰冷湿滑的车祸里,
死在她忙于另一个跨国视讯会议、连他最后一条例行报备平安的讯息都未曾及时查看的时刻。
他甚至,从未对她提起过只字片语。为什么?为什么不说?是怕她觉得荒诞?
是怕玷污了这场“纯粹”的利益结合?还是……他早已习惯了沉默地守护,习惯了不被看见,
就像当年那个蜷缩在墙角的、无人问津的流浪儿?沈薇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关于顾言,
关于他的过去,他的内心,他的爱与痛,她一无所知。
她心安理得地享受了五年他精心构筑的、看似风平浪静的港湾,却从未想过,这港湾的基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