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室门上“正在手术中”的红灯像一只不眠的眼睛,死死盯着走廊尽头。
我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橡胶手套里的汗已经凉透,黏在指尖。
凌晨三点的医院走廊空得能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一下,又一下,撞在耳膜上。
五个小时前,救护车的鸣笛撕开了雨夜。我和李薇被从变形的驾驶室里拖出来时,
她的白色婚纱染成了红与黑的抽象画。我的肋骨断了两根,左臂开放性骨折,
而李薇——“骨盆粉碎性骨折,腹腔内大出血,脾脏破裂。”主刀医生的声音透过口罩传来,
像隔着厚厚的冰层,“需要紧急摘除脾脏,输血至少两千毫升。另外……她怀孕了,八周。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孩子保不住了。”医生说得很快,
像在宣读一份与我无关的尸检报告,“现在的问题是血。她是Rh阴性血,
血库库存只有四百毫升,我们已经联系全市血站调剂,但雨太大,高速封路了。”“用我的。
”我的声音干得像砂纸磨过喉咙,“我是Rh阴性,万能供血者,抽我的。
”“你现在的身体状况——”“抽。”我打断他,“先抽四百,不够再抽。
”针头刺进静脉时我没觉得疼。只是盯着那袋渐渐鼓胀起来的暗红色液体,
它沿着透明的管子流进另一个房间,流进李薇的身体里。我的血,要救我的妻子,
和我们刚刚得知存在的孩子。孩子。李薇上周还拿着验孕棒给我看,两道杠红得像要烧起来。
她说等婚礼办完就告诉双方父母,要给宝宝起个小名叫“小雨”,
因为我们是在雨夜里确认关系的。我说好,心里盘算着要把书房改成婴儿房,
要换个七座的车。现在什么都没了。输完四百毫升后护士拔了针,用棉签按住针眼。
眩晕感像潮水涌上来,我扶着墙站稳,听见自己的心跳又重又慢。“病人情况还是不稳定。
”护士长匆匆走过来,“还需要至少六百毫升。”“抽。”我又伸出手臂。
“可是你——”“我说,抽。”第二袋血抽到一半时,走廊尽头传来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
急促的,慌乱的,越来越近。我抬起眼,看见李薇的母亲冲过来,
身后跟着她弟弟——我的小舅子,李昊。“薇薇怎么样了?!”李母一把抓住我的胳膊,
指甲掐进我输液后还没愈合的针孔附近。疼,但我没动。“还在手术。”我的声音很平静,
平静得连自己都意外,“失血过多,需要输血。我在给她供血。”“输血?”李母愣了愣,
目光落在我胳膊上的针头上,又落在那袋还没抽完的血上。她的表情变了变,
像是想起了什么,转头看向儿子。李昊上前一步。他穿着熨帖的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
像刚从某个重要的商业谈判现场赶来。事实上,他确实是——李薇出事前半个小时,
还给我发消息说弟弟今晚签了个大单,要在婚礼上好好庆祝。“姐夫,”李昊的声音很稳,
稳得像在讨论一笔投资回报率,“我听医生说,姐姐需要摘除脾脏?”“嗯。
”“那以后……”他顿了顿,斟酌词句,“是不是会影响生育?”走廊的顶灯忽然变得刺眼。
我眯了眯眼睛,血液从我的身体里流走的声音在耳边放大,变成某种持续的低鸣。
“孩子已经没了。”我说。李母倒抽一口冷气,用手捂住嘴。李昊的表情没有变,
只是眼神深了深。“我不是说这次。”他往前又走了一步,挡住一部分灯光,
阴影落在我脸上,“我是说以后。脾脏摘除,大出血,子宫受损……医生有没有说,
以后还能不能怀?”护士举着血袋的手停住了。她看看我,又看看李昊,嘴巴动了动,
最终什么也没说。我的视线从李昊脸上移开,看向手术室那盏红灯。它依然亮着,
像一颗悬在空中的心脏,跳动,跳动,不知疲倦。“现在说这个,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合适吗?”“当然合适。”这次说话的是李母。
她松开我的胳膊,双手在身前交握,指节捏得发白,“张承,咱们得把话说清楚。
薇薇要是以后不能生了,你们这婚姻——”“妈!”李昊打断她,但语气里没有责备,
只有一种刻意的“我不得不打断您”的表演感。他转向我,
扯出一个勉强能称之为“歉意”的笑容,“姐夫,妈是急糊涂了。但现在这个情况,
我们确实得考虑现实问题。”“什么现实问题?”我问。李昊吸了口气,
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你们结婚前,做过婚检吗?”“做了。
”“那当时有没有检查出薇薇是Rh阴性血?”“查出来了。”“好。”他点点头,
“那你应该知道,Rh阴性血的女性如果第一胎流产,体内会产生抗体。以后如果再怀孕,
抗体可能会攻击胎儿,导致溶血、胎死腹中——”“李昊。”我打断他,声音不高,
但走廊里突然安静下来,“你姐姐现在躺在里面,生死未卜。你跟我说这个,是什么意思?
”他迎上我的目光。走廊的灯光落在他眼睛里,反射出某种冰冷的、计算的光。
“我的意思是,”他一字一顿地说,“如果姐姐以后真的不能生了,或者怀了也保不住,
你们这段婚姻,对张家来说就没有意义了。”血袋满了。护士拔出针头,棉签再次压上来。
这次我没有按,只是看着血珠从针眼里渗出来,慢慢在皮肤上晕开一朵小小的花。“什么叫,
”我的喉咙发紧,“没有意义?”“你们张家三代单传。”李昊说得理所当然,
“叔叔阿姨就你一个儿子,对吧?如果薇薇生不了,你们家就绝后了。
到时候压力全在你身上,你扛得住吗?就算你扛得住,叔叔阿姨能接受吗?
”李母在一旁点头,眼泪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干了:“张承,阿姨不是不讲道理的人。
但传宗接代是大事,你不能只顾自己——”“所以呢?”我问。
李昊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份折叠起来的文件。纸张的边缘很整齐,折痕锋利得像刀。
“这是一份补充协议。”他把文件递过来,动作流畅得像练习过很多次,
“我们刚才在车上拟的。你看一下,如果同意,就在上面签个字。”我没接。
文件悬在我们之间,薄薄的几页纸,在惨白的灯光下泛着冷光。“什么内容?”我问。
“很简单。”李昊的语调甚至带上了一点“我已经为你考虑得很周全”的施舍感,“第一,
如果薇薇以后确实无法生育,你不能以此为由提出离婚。”“第二,”他继续,
“如果因此导致你们离婚,薇薇要分走你们婚后财产的百分之七十,作为补偿。”“第三,
如果——”他顿了顿,像是要给接下来的话增加分量,
“如果薇薇因为这次事故导致终身残疾或需要长期护理,
你有义务负责她全部的医疗费用和护理费用,不得推卸。
”走廊里只有中央空调出风口嗡嗡的声响。我看着那份协议,又抬头看看李昊。
他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得像在为公司争取一个至关重要的合同条款。“你们,”我终于开口,
声音嘶哑,“是什么时候拟的这份协议?”“来的路上。”李母抢答,
“小昊说这事得早做准备,免得到时候扯皮。张承,阿姨知道你现在难受,
但咱们都是成年人了,成年人的世界就得讲规矩,对吧?”我笑了。不是那种咧开嘴的笑,
只是嘴角往上扯了扯,面部肌肉机械地完成了一个“笑”的指令。
这个动作好像抽走了我最后一点力气,眩晕感更重了,我不得不用后背更用力地抵住墙壁。
“李昊,”我说,“你姐姐还在里面抢救,生死未卜。而你,
在救护车可能还没到医院的时候,就已经开始在手机上拟这份协议了?
”他的脸色终于变了变,但很快恢复镇定:“我只是未雨绸缪。”“未雨绸缪。
”我重复这个词,舌尖尝到一股铁锈味,“用你姐姐的命,来绸缪?”“张承,
你这话说得太难听了。”李母的声音尖利起来,“我们也是为了薇薇好!
万一你真因为她生不了就不要她了,她怎么办?我们这是在保护她!”“保护她。
”我点点头,“在她最需要输血救命的时候,
你们的第一反应不是问问医生她还能不能活下来,而是她以后还能不能生。
在她还躺在手术台上的时候,你们不是祈祷她平安,而是抓紧时间拟一份财产分割协议。
”我看着他们,一字一句:“这就是你们说的,保护?”李昊的脸沉了下来。
他把协议往前又递了递,几乎要戳到我胸口:“签字。签了字,我们一家人一起等姐姐出来。
不签——”他停住了,但没说完的话像毒蛇一样盘踞在空气里。“不签怎样?”我问。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不签,我现在就给血站打电话,让他们停止往这里调血。
”护士倒抽一口冷气,不敢置信地看着他。我也看着他。这个昨晚还在我的婚宴上举杯敬酒,
说“以后你就是我亲哥”的年轻人。这个李薇从小宠到大的弟弟,她说他心思深但本性不坏,
说等我们结婚了要多帮帮他。“血库的Rh阴性血本来就不多。”李昊的声音很平静,
平静得可怕,“我可以让他们优先供应给其他医院。当然,我不是要害姐姐,
只是……资源紧张,总得有个先后顺序,对吧?”红灯还在闪。一下,又一下,像倒计时。
我伸出手,不是去接协议,而是按在了墙壁上。掌心传来瓷砖冰凉的触感,
那点凉意顺着血管往上爬,一直爬到大脑,把里面所有的喧嚣都冻住了。“李昊,”我说,
“你知道我现在是什么感觉吗?”他没说话。“我觉得,”我慢慢地说,
“躺在那里面的人不是你姐姐,是我。”“什——”“因为如果是我躺在那,”我打断他,
“你和你妈的第一反应一定是让李薇签放弃治疗同意书,好让她继承我的遗产,
再嫁个能生的。”李母尖叫起来:“张承!你血口喷人!”“我血口喷人?”我转向她,
终于松开了抵着墙壁的手,站直身体。眩晕感还在,但某种更强大的东西撑住了我,
像钢筋从脊椎里长出来,“阿姨,婚礼前您跟我妈聊天,说您就薇薇一个女儿,
以后养老全靠她了,记得吧?”她脸色一白。“您还说,等我们结婚了,最好生两个,
一个姓张,一个姓李,这样两家都有后。”我继续,每个字都像冰块砸在地上,
“我当时觉得您开明,现在想想,您从那时候就开始算计了,对不对?
”“我没有——”“您有。”我的声音不高,但压过了她的辩解,“您和李昊,
从一开始就看中的不是我这个女婿,是我家的条件,是我父母的积蓄,
是我以后能带给你们的好处。现在李薇可能生不了了,我这颗棋子就没用了,
所以得趁着她还没死,赶紧把能捞的好处都捞到手。”李昊的脸色终于彻底沉下来。
他收回协议,折叠好,重新放回内袋。动作很慢,像在给我最后的考虑时间。“张承,
”他说,“我不想把话说绝。但你想想,如果你是我,你会怎么做?姐姐要是真不能生了,
你在你们家怎么交代?你爸妈会怎么看她?到时候你们天天吵架,日子能过下去吗?
我们这份协议,是在帮你们规避未来的风险!”“帮我?”我笑了,这次是真的笑出了声,
虽然声音干涩得像枯叶摩擦,“李昊,你听着。我现在告诉你,就算李薇以后真的不能生了,
就算我爸妈真的介意,就算全世界都反对——”我顿住,吸了口气。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
有血的味道,还有一种更深的、腐朽的味道。“——那也轮不到你们,
在她还没脱离危险的时候,拿她的命来要挟我。”手术室的门忽然开了。一个护士探出头,
口罩上方的眼睛里全是血丝:“病人需要第三次输血!血站调来的血还有多久到?
”李昊和我同时开口。他说:“马上联系血站,就说——”我说:“抽我的。
”护士看看我们俩,又看看我胳膊上还没止住血的针眼,犹豫了。“他刚抽了四百毫升,
不能再抽了——”“抽。”我第三次伸出手臂,“出事的是我妻子,我有权决定。
”李昊上前一步,挡在我和护士之间:“他有权利,我们家属也有权利反对!
他现在失血过多,再抽会有生命危险!护士,我要见你们领导,我要投诉你们违规操作!
”护士被他吼得后退一步,不知所措。我看着李昊的背影。西装的料子很好,
在灯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我想起婚礼前他试穿这套西装的样子,李薇帮他整理衣领,
笑着说“我弟弟穿西装真帅”。他当时不好意思地笑了,说“姐,以后我会挣大钱,
给你买最好的”。那个笑容和眼前这个挡在血袋前的背影,怎么也重叠不起来。“李昊,
”我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让开。”他没动。“我最后说一次,
”我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让开。”他转过身,面对我。我们之间的距离不到一米,
近得能看见他瞳孔里我自己扭曲的倒影。“张承,”他也压低了声音,只有我们俩能听见,
“你别逼我。签了协议,什么事都好说。不签,你今天一毫升血都别想再抽。”我看着他,
看了很久。久到护士以为我们僵持住了,转身要去叫保安。久到李母又开始哭,
说“都是一家人何必闹成这样”。久到手术室里的李薇,可能正在失去最后一搏的机会。
然后我点了点头。“好。”我说。李昊脸上露出一丝松动,以为我妥协了。
他伸手又要去掏那份协议。但我没等他把手伸进内袋,就往前跨了一步,
用没受伤的右手抓住他的衣领,把他整个人掼在了墙上。“砰”的一声闷响,
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李母的哭声戛然而止。“你——”李昊挣扎着想说话,
但我的手臂抵着他的喉咙,力道控制得刚好够他喘不过气又死不了。我凑近他,
嘴唇几乎贴着他的耳朵,用只有我们俩能听见的音量说:“你听好了。”“第一,
李薇是我妻子,她的命,我说了算。”“第二,你们那狗屁协议,
我现在就告诉你答案——不签。不仅不签,等李薇醒了,我会建议她跟你们断绝关系。
”“第三,”我松开一点力道,让他能吸进半口气,然后更用力地压回去,
“如果你再敢拦着护士抽我的血,我不介意让你也躺进手术室。肋骨断两根的滋味,
我可以免费让你体验一下。”他的眼睛瞪大了,里面终于出现了真实的恐惧。我松手,
往后退开。李昊顺着墙壁滑下去,捂着脖子咳嗽。李母尖叫着扑过去扶他,
一边哭一边骂我“疯子”“杀人犯”。我没理他们,转向已经看呆了的护士:“抽血。现在。
”针头再次刺进血管时,我闭上了眼睛。黑暗里,只有血从身体里流走的声音,
和手术室门口那盏红灯的闪烁。一下。又一下。像心跳。像倒计时。像某种东西,
正在不可逆转地死去。护士小心翼翼地操作着,深红色的血液顺着导管缓缓流入血袋。
走廊里只剩下李母压抑的啜泣声,和李昊靠在墙上粗重的喘息。血袋渐渐充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