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摄政王谢危恨之入骨的女人,也是他亲手扶持的新帝废弃的皇后。
1 囚鸟我是被一卷破草席裹着,从神武门的偏门抬进摄政王府的。没有凤冠霞帔,
没有十里红妆,只有漫天的大雪,落得人心头发慌。曾经我是这大梁最尊贵的皇后,
是太傅苏家捧在手心里的独女。如今,我是新帝萧元瑾为了讨好摄政王,
随手丢弃的一枚“罪奴”。 摄政王府的下人们看我的眼神很古怪。那是自然。毕竟三年前,
是我苏清辞,在大雪天里,当着满朝文武的面,退了谢家世子谢危的婚,
还亲手递给了他一杯“断魂散”。那一夜,鲜衣怒马的少年郎成了废人,被流放北疆,
生死不知。 那一夜,我转身以此为投名状,嫁给了当时的太子萧元瑾。如今风水轮流转,
那个从北疆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谢危回来了。 他成了只手遮天的摄政王,
连皇帝都要看他脸色行事。 而我,成了他掌心里的玩物。我在偏院的柴房里住了三日。
这三日,没人给我送饭,只有透过窗缝吹进来的风雪陪着我。我的身子本就不好,寒毒入骨,
三年前试药落下的病根,稍微受点凉,骨头缝里就像有万千蚂蚁在啃噬。但我一声都不敢吭。
因为我知道,谢危想听的,是我的求饶。但我偏不。苏家的女儿,哪怕是死,
也要死得体面。第四日傍晚,管家王全来了。以前我在苏府做大小姐时,
王全见了我都要点头哈腰,唤一声“苏小姐”。 如今他站在门口,
居高临下地看着蜷缩在草堆里的我,冷笑了一声。“苏氏,王爷有令,今夜府里设宴,
让你去前厅伺候。”我撑着身子想要站起来,可膝盖早已冻得僵硬,刚一动,
便重重摔回了地上。王全嫌恶地皱了皱眉,“别装死,以前你是金尊玉贵的皇后娘娘,
现在不过是个伺候人的奴婢。快点,别让王爷等急了。”我咬着牙,扶着墙根慢慢站起来,
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单薄的粗布麻衣。指尖全是冻疮,红肿不堪,
早已不是当年那双能抚琴作画的手了。我对他笑了笑,声音嘶哑,“劳烦公公带路。
”……前厅里地龙烧得很热,暖香阵阵,与外面的冰天雪地仿佛两个世界。
我赤着脚走在冰冷的回廊上,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刚进厅门,就听到一阵娇笑声。
“王爷这酒真烈,妾身不胜酒力呢。”那是谢琳琅的声音。谢琳琅是谢危的庶妹,
也是当今圣上萧元瑾的心尖宠,新晋的贵妃。她今日穿着一身正红色的宫装,
那是只有正妻才能穿的颜色。而我这个废后,穿着一身灰扑扑的旧衣,跪伏在地上。
“奴婢苏氏,拜见摄政王,拜见贵妃娘娘。”我把头磕在地上,冰凉的触感贴着额头,
让我清醒了几分。厅内静得可怕。良久,头顶才传来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抬起头来。
”声音冷冽,像北疆呼啸的风,裹着沙石,刮得人脸生疼。 我缓缓抬头。谢危坐在主位上,
一身玄色蟒袍,衬得他面容更加阴鸷冷峻。他变了。曾经那个眼里只有我的少年,
如今看我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堆垃圾。他手里把玩着一只玉盏,眼神漫不经心地扫过我的脸,
最后停留在我的手上。“怎么?当了三年皇后,苏太傅没教过你怎么伺候人吗?
”他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还要本王请你?”我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的情绪,
膝行着上前,拿起桌上的酒壶。手腕太细,几乎撑不住那沉甸甸的银壶,
酒水洒了几滴在桌上。“啪!”谢危手中的玉盏重重摔在地上,碎片溅起,划破了我的手背。
鲜血瞬间涌了出来,滴在那纯白的羊毛地毯上,触目惊心。“废物。”他冷冷道。
旁边的谢琳琅掩唇轻笑,“哥哥别生气,苏姐姐以前可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
哪里做过这些粗活?不如让妹妹来教教她?”谢危没说话,只是盯着我流血的手背,
眼神晦暗不明。谢琳琅站起身,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苏姐姐,你也别怪哥哥。
当年你可是亲口说过,谢家门第低微,配不上你这只金凤凰。如今这酒,自然是要跪着倒,
才显出诚意。”她抬脚,狠狠踩在我受伤的手背上,还用力碾了碾。 剧痛钻心。
我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苏清辞,你要忍。萧元瑾说了,
只要我在摄政王府乖乖赎罪,他就留苏家一条活路。哪怕苏家早已没落,
哪怕父亲已经被软禁,只要我还活着受辱,谢危的恨意有处发泄,苏家就能苟延残喘。
“怎么不说话?”谢危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暴躁,“哑巴了?”我忍着痛,
把手从谢琳琅的脚下抽出来,颤抖着重新倒了一杯酒,双手举过头顶。“奴婢手脚笨拙,
污了王爷的眼,请王爷恕罪。”谢危盯着我看了半晌,突然笑了。那笑容凉薄至极。
他接过酒杯,却并没有喝,而是手腕一翻,将那一杯热酒,尽数浇在了我的头上。
酒液顺着我的头发流进脖子里,又烫又粘,混着伤口的血腥气,狼狈不堪。“苏清辞,
你这副摇尾乞怜的样子,真让本王恶心。”他站起身,大步走到我面前,伸手捏住我的下巴,
强迫我看着他。“这就是你当初费尽心机选的路?这就是你要的荣华富贵?”他的手指冰凉,
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我的骨头。我被迫仰着头,看着那双曾经满是爱意的眼睛,
如今只剩下一片漆黑的恨意。我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却又觉得无力。解释什么呢?
说我当年是为了救他?说我这三年是为了给他换药引才病的?他不会信的。在他眼里,
我就是一个贪慕虚荣、背信弃义的女人。“王爷说得是。”我扯了扯嘴角,
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是奴婢有眼无珠,咎由自取。”谢危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似乎是被我的顺从激怒了,猛地甩开我。我身子本就虚弱,被他这一甩,
直接撞在了旁边的桌角上。胸口一阵气血翻涌,喉咙里泛起一股腥甜。 我死死捂住嘴,
不让那口血吐出来。不能让他看见。若是让他知道我快死了,这三年的折辱,
岂不是太便宜我了?他还没报够仇,我也还没还清债。“滚出去。”谢危背过身,
声音冷得像冰,“去院子里跪着,本王没叫起,不许起来。”外面还在下雪。
谢琳琅幸灾乐祸地看着我,“苏姐姐,快去吧,这可是哥哥赏你的恩典。”我撑着地,
慢慢爬起来,对着那个冷漠的背影行了一礼。“谢王爷赏。
”……院子里的积雪已经没过了脚踝。我跪在枯死的老梅树下,寒风像刀子一样割着脸。
这一跪,便是两个时辰。我的双腿已经失去了知觉,身子也不受控制地打着摆子。
意识开始有些模糊。恍惚间,我好像回到了三年前的上元节。那时候谢危还没有被流放,
还是那个鲜衣怒马的小侯爷。那天也是这样的大雪。他在苏府的墙头等了我半宿,
怀里揣着一只热乎乎的烤红薯,见我出来,献宝似的递给我。“阿辞,趁热吃,
我捂了一路呢。”那时候他的眼睛多亮啊,像天上的星星。他说:“阿辞,等我立了军功,
就向圣上求旨,娶你过门。以后咱们府里不种那些酸不拉几的梅花,全种你喜欢的海棠。
”我笑着骂他傻子。谁能想到,海棠还没种下,苏府的梅花就先染了血。先帝的一道密旨,
彻底斩断了我们的以后。“咳咳……”我终于忍不住,松开了一直紧咬的牙关,
一口鲜血喷在了洁白的雪地上。红得刺眼,像极了那一年的嫁衣。也是那天,我当着他的面,
把那个烤红薯扔在地上,踩得稀烂。我对他说:“谢危,你一介武夫,大字不识几个,
也配娶我苏清辞?我要嫁的是太子,是未来的天子。”他还记得吗?应该是记得的吧,
否则怎么会恨我恨得这么深。身后传来脚步声。积雪被踩得咯吱作响。
一件带着体温的大氅兜头罩了下来,却并没有带来多少暖意,
反而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苏清辞,你就这么想死?”谢危不知何时站在了我身后。
他手里提着一盏灯笼,昏黄的光照在他脸上,看不清表情。我费力地抬起头,
视线已经有些模糊了。“王爷……还没让起……”我虚弱地说道。“本王让你死,你才准死。
”他一把将我从雪地里提起来,动作粗暴,却在触碰到我冰冷的手时,明显僵了一下。
“你的手怎么回事?”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下意识地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那里不仅有冻疮,还有密密麻麻的针孔。为了试药,
为了给他解毒,这双手早就废了。“没什么,冻的。”我低声说。谢危冷笑一声,
抓过我的手腕,借着灯光看了一眼。那只曾經为他抚琴、为他画眉的手,如今红肿溃烂,
指节扭曲。他看了许久,久到我以为他又要羞辱我一番。可他只是慢慢松开了手,
眼神恢复了之前的冷漠。“娇气。”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随手扔在雪地上。
“既然这么喜欢跪,那就把这东西找回来。少了一块,本王就断苏太傅一根指头。
”那是半块玉佩。双鱼纹,缺了一角。是我当年送他的定情信物。我曾以为他早就扔了,
没想到他还留着。只是如今,这玉佩也被他弃如敝履,就像我这个人一样。“是。
”我没有辩解,没有哭闹,只是重新跪下去,在雪地里摸索着那块玉佩。
指尖触碰到冰冷的雪,刺骨的疼。谢危站在一旁冷眼看着,像是在看一场无关痛痒的戏。
终于,我摸到了那块温润的玉。我把它紧紧攥在手心里,像是攥着我仅剩的一点尊严。
“找到了。”我举起手,对他露出一个苍白的笑。谢危看着那个笑容,
突然一脚踢翻了旁边的灯笼。烛火熄灭,世界陷入一片黑暗。“苏清辞,你真贱。
”他在黑暗中咬牙切齿地说道。然后转身大步离去,再也没有回头。我握着那块玉佩,
瘫坐在雪地里,眼泪终于无声地流了下来。谢危,你骂得对。我是贱。我用这一身的贱骨头,
换你一条生路,换你今日的高高在上。值了。 真的值了。只是这雪,怎么越下越大了呢?
冷得让人想睡。我迷迷糊糊地想着,若是能就这样睡过去,再也不用醒来,该多好。
可我不能。萧元瑾还在宫里等着看我的笑话,苏家还在等着我去救。我得活着。
哪怕是像狗一样活着。只要能看着他平安顺遂,看着他娶妻生子,看着他忘掉我。这大概,
就是我此生最好的结局了。2 前尘如梦摄政王府的偏院里,
只有一张硬板床和四面漏风的窗。半夜我又咳醒了,帕子上全是血。
我熟练地将带血的帕子藏进床底的暗格,那里已经积了厚厚一叠。身体里的寒毒发作起来,
五脏六腑都像是被冰凌绞着,疼得我蜷缩成一团。恍惚间,我又梦到了那个大雪纷飞的日子。
三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冬夜。父亲苏太傅跪在御书房外,整整一夜。先帝忌惮谢家功高震主,
手里握着密旨,要苏家做那把杀人的刀。“苏太傅,谢家狼子野心,若不除之,
大梁社稷难安。朕念你苏家世代清流,这杯毒酒,便由你苏家送去吧。”父亲回来时,
发髻散乱,老泪纵横。他抓着我的手,声音颤抖:“清辞,爹对不起你。
可是为了苏家满门老小,为了大梁的江山……你不能嫁给谢危,不能啊!
”我看着那杯泛着幽蓝光泽的毒酒,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那是断魂散,无色无味,
一旦服下,武功尽废,五脏俱焚。谢危那样骄傲的人,若是成了废人,比杀了他还难受。
可是苏家上下百余口人命,我也赌不起。那一夜,我在佛前跪了整晚。最后,
我偷偷换掉了那杯毒酒,换成了我用千金求来的“假死药”。药效发作时,人会假死三日,
脉搏全无,看似毒发身亡,实则只是内力暂失。为了让这戏做得逼真,
为了让先帝和萧元瑾信以为真,我必须亲手斩断谢危所有的念想。我穿上那身嫁衣,
却不是为了嫁给他。 我是为了去退婚。当着满京城百姓的面,当着太子的面,
把谢危的尊严踩进泥里。“谢危,你真以为我会看上你?”“不过是一介武夫,粗鄙不堪,
也配得上我苏家清流?”我还记得那天谢危不可置信的眼神。那双曾满含爱意的眸子,
一点点黯淡下去,最后化作滔天的恨意。他喝下那杯“毒酒”,吐出一口黑血,倒在雪地里,
死死盯着我。“苏清辞,你好狠的心。”那一刻,我的心也跟着死了。
为了彻底消除先帝的疑心,为了给谢家争取一线生机,我转身便答应了太子的求娶。
太子萧元瑾,看似温润如玉,实则阴鸷善妒。他早就觊觎谢家的兵权,也觊觎谢危的一切。
娶我,不过是为了羞辱谢危,为了向世人证明,谢危的东西,最后都会归他所有。
我成了太子妃,成了后来被囚禁深宫的皇后。而谢危,在流放途中“死而复生”,
带着一身伤病和满腔恨意,在北疆苦寒之地,一步步爬上了权力的巅峰。这三年,
我日日夜夜都在这噩梦中煎熬。每当午夜梦回,都是谢危那双绝望的眼睛。……翌日清晨,
王全又来了。这次他是来传宫里的旨意。“陛下宣苏氏进宫觐见。”我心里一沉。
萧元瑾这个时候召见我,绝没什么好事。我换上一身干净的宫装,虽然旧了些,但好歹整洁。
马车一路驶进皇宫,停在御书房外。萧元瑾正坐在龙椅上批阅奏折,
身旁站着一位身着红衣的女子,正殷勤地为他研墨。 那是谢琳琅。“哟,姐姐来了。
”谢琳琅见我进来,娇笑着打招呼,“怎么脸色这么差?看来摄政王府的日子不好过啊。
”我跪下行礼,“罪奴苏氏,叩见陛下。”萧元瑾放下朱笔,漫不经心地看着我。“起来吧。
” 他挥退了谢琳琅和宫人,只留下我一人。“苏清辞,朕听说你在摄政王府过得不错?
”他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谢危没杀你,
倒是让朕有些意外。”我垂着头,声音平静,“王爷宽宏大量,留奴婢一条贱命赎罪。
”“宽宏大量?”萧元瑾嗤笑一声,“他若是知道当年是你救了他,
恐怕会更恨不得把你千刀万剐吧?”我的身子猛地一僵。萧元瑾捏起我的下巴,
强迫我看着他。“别以为朕不知道你那点小心思。假死药,兵符,
还有那些暗中送到北疆的粮草……苏清辞,你对那个乱臣贼子倒是情深义重啊。
”原来他都知道。我咬紧牙关,没有说话。“不过没关系。”萧元瑾松开手,
嫌恶地擦了擦手指,“只要苏太傅还在朕手里,你就翻不出什么浪花来。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块虎符,扔在桌上。那是苏家祖传的兵符,也是苏家最后的保命符。
“朕要这块兵符。”萧元瑾直截了当地说,“另外,朕还要你做一件事。”我看着那块兵符,
心如刀绞。那是父亲临终前交给我的,让我务必守住,说是关键时刻能救苏家一命。可如今,
为了父亲,为了谢危,我还有什么不能舍弃的?“陛下请讲。” 萧元瑾勾起嘴角,
露出一抹残忍的笑。“谢危如今权势滔天,朕寝食难安。朕要你,去偷谢危书房里的布防图。
”我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偷布防图? 这可是通敌叛国的大罪!
若是被谢危发现,不仅我会死无葬身之地,整个苏家也会陪葬。“怎么?不愿意?
”萧元瑾眼神一冷,“别忘了,苏太傅还在天牢里等着你尽孝呢。”他拍了拍手,
两个侍卫拖着一个浑身是血的人走了进来。那是我的贴身侍女小翠。
“小姐……救我……”小翠虚弱地喊了一声,便晕了过去。“这只是个丫鬟。
”萧元瑾漫不经心地说,“若是下次,换成苏太傅……”我浑身颤抖,指甲深深掐进肉里。
“我做。”我闭上眼,眼泪顺着脸颊滑落。“只要陛下放了父亲和小翠,奴婢万死不辞。
”……回到摄政王府时,天已经黑了。我刚进偏院,就看到谢危坐在石桌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