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十五分,“阿渔鲜档”的卷帘门哗啦一声被拉起。
顾渔套上那件洗得发白、沾着洗不掉的鱼腥味的防水围裙,橡胶手套拉到手腕,
动作快得像一道影子——这是改不掉的职业病,哪怕现在她杀的是鱼,不是人。
第一车鲜货刚到,氧气泵嗡嗡作响。带鱼银亮,黄鱼金灿,
最显眼的是那条通体绯红带白点的东星斑,在玻璃缸里甩着尾巴,溅起水花。“阿渔,
今天这斑鱼精神!”隔壁猪肉荣叼着半截烟晃过来,油腻的围裙下摆扫过地面。“荣叔早。
”顾渔头也不抬,手里的刮鳞刀转了个花,一片银鳞飞起,“老规矩,鱼鳔留给你泡酒。
”“够意思!”猪肉荣咧嘴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却没走,反而压低声音,“丫头,
这两天……有没有觉得哪儿不对劲?”顾渔刮鳞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顿:“什么不对劲?
”“说不清。”猪肉荣眯着眼,目光扫过空荡荡的街口,“总觉得有人盯着。昨天收摊,
瞧见巷子口那电线杆下多了个烟头,不是咱街坊抽的牌子。”“兴许是过路的。
”顾渔把刮干净的鱼扔进清水盆,水花溅起。“过路的会抽‘黑豹’?
”猪肉荣从兜里摸出个皱巴巴的烟盒,指着上面模糊的豹头图案,“这烟,
只有北边来的人才抽。三年前那事儿之后,北边的人可好久没在咱们这儿露面了。
”“三叔公怎么说?”顾渔问。“那老狐狸?”猪肉荣哼了一声,“照样嗑他的瓜子,
屁都不放一个。但我瞧见他昨儿收了三趟鸽子。”顾渔没接话,只是又拎起一条多宝鱼,
刀尖顺着鱼骨游走,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晨光透过市场顶棚的缝隙洒下来,
照在她粗糙带冻疮的手指上,照在案板角落里那堆整齐得能反光的鱼鳞上。
她在这“三不管”菜市场卖了三年鱼。三年前,她还是“快刀阿顾”,江湖第一快刀,
也是神秘情报组织“潜龙”埋在武林最深处的钉子“灰雀”。一场江南霹雳堂的大火,
她重伤濒死,搭档“影狐”谢十三葬身火海。组织念她多年功劳,准她退隐,
条件是彻底抹去过往,隐于市井,非召不得现。于是有了顾渔。
一个手艺不错、有点孤僻的卖鱼娘。这三年,她真的以为自己是顾渔。直到七天前。
七天前的那个傍晚,她在最后一条青斑鱼的肚子里,摸到了一个硬物。不是鱼钩,不是石子。
是一枚拇指大小、通体黝黑、刻着衔尾蛇纹的铁令牌。——“潜龙”内部监察使的身份牌。
牌子背面,用只有她和谢十三知道的密文,刻着三个字:“他未死。”那一刻,
顾渔手里的鱼滑进了水桶。溅起的水打湿了她的粗布裤脚,冰凉。谢十三没死?
那场大火是假的?他的死是假的?那这三年她以为的平静退隐……又是什么?
她把令牌藏进了地砖下的暗格,像什么都没发生。但有些东西,一旦裂开缝隙,
就再也合不拢了。“阿渔?”猪肉荣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发什么呆呢?鱼肠子流一地了。
”顾渔低头,才发现自己手里的刀不知何时停了,多宝鱼的肠肚流在案板上,散发出腥气。
“走神了。”她麻利地清理干净,“荣叔,最近……林家庄那边有什么动静么?
”猪肉荣脸色微变:“你怎么突然问起林家?”“随便问问。”顾渔把鱼挂上钩秤,
“听说他们家少庄主要娶瑶池的圣女了,阵仗不小。”“哼,
林宴那小子……”猪肉荣把烟头狠狠踩灭,“攀高枝呗。不过说来也怪,
林家这半年突然阔绰起来,城北新开了三家当铺,都是林家的本钱。一个武林世家,
突然做起这么大买卖……”话没说完,街口传来马蹄声。不是一辆,是一队。
猪肉荣脸色一变,迅速退回到自己摊位后,手在案板下摸到了什么。顾渔没动,
只是把斩骨刀换到了顺手的位置。四匹纯白的骏马,拉着一辆缀满月白纱幔的香车,
缓缓驶入这满是泥泞和烂菜叶的菜市场。车前车后各有四名带刀护卫,眼神锐利,手按刀柄。
马车在“阿渔鲜档”前停下。纱幔掀开,先伸出一只踩着锦绣墩子的玉足。
月白纱裙层层叠叠,面纱遮脸,只露出一双秋水般的眸子。瑶池圣女柳如丝下车站定,
丝帕掩鼻,眉头微蹙。紧接着,一个锦衣玉带、剑眉星目的青年跃下马车,动作潇洒。
名剑山庄少庄主,林宴。顾渔的前男友。三年前,他说她手里刀太重,眼里光太冷,
他要的是红袖添香,不是血雨腥风。然后他找了柳如丝,据说抚琴时能引来百鸟的仙子。
现在,他们一起出现在她的鱼摊前。整条街安静了一瞬。卖豆腐的刘婶忘了吆喝,
修鞋的王瘸子停下了锥子,巷口的三叔公……依旧慢悠悠地嗑着瓜子,眼皮都没抬。
“顾姑娘。”林宴开口,语气是恰到好处的客套和疏离,“别来无恙。”顾渔抬起头,
露出一个标准摊贩的笑容:“林公子,柳姑娘,买鱼?
”柳如丝的目光在她粗糙的手、洗得发白的衣服上转了一圈,轻轻“呀”了一声,声音不大,
刚好让半条街听见:“这位大姐的手……怎么这样糙?定是常年沾水受冻,真叫人心疼。
”话语里的怜悯,裹着冰冷的优越。她的丫鬟立刻接口,
尖细的嗓音像指甲刮锅:“小姐您不知道,卖鱼这行当,都是些粗鄙人做的活计。
”林宴面子有些挂不住,低斥:“多嘴!”又转向顾渔,语气带上了施舍的味道:“阿渔,
把这条东星斑给我们包起来。按市价,多加两成,算我……照顾你生意。”照顾。这两个字,
他咬得清晰。空气凝固了。顾渔脸上的笑容淡下去。她没看林宴,也没看柳如丝,
目光落在水缸里那条最耀眼的东星斑身上。然后,她摘下了右手的手套。那只手,确实粗糙,
指节微变形,有细密的旧疤。但虎口和食指内侧的茧,
厚实且位置精准——绝不是常年握鱼刀能磨出来的。她拿起厚重的斩骨刀,刀身黝黑,
刃口雪亮。“东星斑是吧?”她轻声说,像在自言自语。下一瞬,她动了。没有预兆,
看不清轨迹。一道雪亮的弧光劈开油腻的空气!“唰——!”刀落,刀起。鱼头与身体分离,
切口平滑如镜。鱼头被巧劲带起,划过低平的抛物线,不偏不倚,“噗嗤”一声,
落进柳如丝那只价值千金的LV限量贝壳包里!几滴血水溅上洁白的内衬和月白的裙裾。
时间静止。柳如丝呆住了,低头看包里瞪眼的鱼头,面纱剧烈起伏。丫鬟短促尖叫。
林宴脸色骤变:“顾渔!你放肆!”手按上剑柄,护卫“锵啷”拔刀,寒光指向顾渔。
杀气弥漫。顾渔却慢条斯理地扯过抹布,擦刀上的血渍,眼皮不抬。擦完刀,她这才抬眼,
平静的目光扫过林宴和他的剑,扫过护卫,最后落在柳如丝和她的包上。侧头,
对巷口提了音量,随意得像叫人递颗葱:“三叔公——!”巷口,
穿老头衫嗑瓜子的干瘦老头,“呸”地吐出瓜子皮。“听见啦!”声如洪钟,带点不耐烦。
他慢悠悠站直,拍手上灰。随着这一拍,无形开关按下。左边,猪肉荣吐出烟头,
反手从案板下抽出两把油光锃亮、刃口半尺宽的杀猪刀。右边,
包子铺的李大婶手在围裙一擦,抄起比她胳膊还粗的枣木擀面杖,虎虎生风抡圆。对面,
卖烧腊的赵胖子拎起挂烧鹅的铁钩,钩尖寒光闪。
修鞋的王瘸子摸出几枚边缘锋利的特制鞋掌铁片。
剃头匠何师傅从工具箱底层抽出一把细长锋利的……改装手术剪。……眨眼间,
二十几个摊位后,那些平日憨厚的摊主,全拿起了手边最顺手的“家伙”。
平静的目光像钝刀子,慢悠悠刮过来。林宴按剑的手僵住了,背沁冷汗。
顾渔欣赏了一下前男友的脸色,悠悠开口:“林少庄主,介绍一下,这些是我退隐后的同事。
这片菜市场,现在,我罩的。”她顿了顿,目光下垂,
落在他那双精致的鹿皮靴上——靴子正踩着几片亮晶晶的鱼鳞。“哦,还有件事。
”她伸出食指点点他靴底,语气变公事公办,“您脚下,踩着我特等东星斑的鱼鳞。
这玩意儿我收集晒干卖给胭脂铺做珍珠粉替代,很值钱。”她不知从哪儿摸出个油腻的算盘,
手指噼里啪啦快拨:“踩了八片,市价一千两一片,八千两。精神损失费两千两。
柳仙子包里的鱼头,镇摊之宝被污染,成本五百两。零头抹了。”她抬头,摊开粗糙手掌,
递到林宴鼻子下:“承惠,一万两。现金还是扫码?”林宴的脸由青转紫。最终,
他扔下一张皱巴巴的银票,几乎是拖着柳如丝落荒而逃。直到马车消失在街角,
整条街才爆发出震天大笑。顾渔弯腰,开始捡地上那几片被踩过的鱼鳞。一片,
两片……捡到第五片时,她的指尖触到了一个硬物。不是鱼鳞。是一枚铜钱。边缘磨损,
沾着新鲜的泥污和……暗红血迹。她慢慢拨开覆盖的鱼鳞,捻起铜钱。很普通的制式,
但入手冰凉沉重。正面刻两个字:生死。背面同样两字:无常。字迹潦草深刻,边缘染血,
血已渗入纹路。顾渔的呼吸停了。这铜钱,她认得。三年前,她的搭档谢十三,
总在指尖转这样一枚铜钱。他说是师父给的护身符,正面生死,背面无常,
意思是谁也逃不过。可谢十三三年前就“死”了。死在那场大火里。事后只找到半截焦尸,
和一枚烧变形的铜钱——她以为,随他葬了。现在,这枚染血的“生死无常”钱,
出现在她刚打脸前男友、整条街最松懈的时候。铜钱上的血,还没全干。顾渔缓缓直起身,
攥紧铜钱。她脸上还挂着刚才的笑,眼神却一寸寸冷下去,像结冰的湖面。“阿渔,
发啥呆呢?”李大婶的嗓门洪亮,“快过来,荣叔吹牛说他当年一刀砍翻十个漠北刀客,
你给评评理!”顾渔松开掌心,铜钱滑进围裙暗袋。脸上重新堆起笑:“来了来了!
荣叔那事儿我知道,砍是砍翻了,不过有八个是他用酒灌趴下的!”她走过去,加入笑闹,
眼神却像最锋利的鱼钩,不动声色地划过每一张脸。巷口,三叔公吐出最后一片瓜子皮,
浑浊的老眼抬起,望向顾渔的背影,又望向街尾林宴马车消失的方向。然后,
他慢悠悠地从怀里摸出个东西——不是瓜子,
而是一块拇指大小、通体黝黑、刻着衔尾蛇纹的铁令牌。和顾渔在鱼肚子里找到的那块,
一模一样。他摩挲着令牌背面的刻痕,那里也有三个密文小字,但内容不同:“她已知。
”三天后,子时,城南乱葬岗。月光吝啬,只有几缕惨白的光透过厚重云层,
勉强勾勒出歪斜的墓碑和坟茔的轮廓。夜枭在枯树上发出断续的啼叫,风穿过乱石缝隙,
像谁的呜咽。顾渔一身深灰劲装,几乎融进夜色。她伏在一座半塌的坟包后,
指尖无声地抚过袖中短刀的刀柄。那把刀薄如柳叶,刃口泛蓝,是她真正的刀——“雀舌”。
距离约定的子时,还有一刻钟。三天来,她白天照常卖鱼,晚上彻夜难眠。
那枚染血铜钱被她贴身藏着,每时每刻都在提醒她:谢十三可能没死,
三年前那场大火可能是骗局,她这三年的平静生活……可能从头到尾都是戏。谁是导演?
谁是观众?谁在演戏?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今晚,或许能问出答案。子时正,
乱葬岗深处传来三声布谷鸟叫——两短一长,正是约好的暗号。顾渔没动。
又过了半盏茶时间,一个黑影从最大的那座坟碑后闪出,身形瘦削,动作有些僵硬。
他左右张望,低声唤:“‘灰雀’?是你吗?”声音沙哑,带着某种刻意压抑的激动。
顾渔依然没动,只是眯起眼,借着微弱的月光打量那人。他披着斗篷,帽檐压得很低,
看不清脸。但身形……确实有点像谢十三。可如果是谢十三,为什么不直接露面?
为什么要约在这种地方?为什么……要用布谷鸟叫这种他们从未用过的暗号?疑点太多。
那人等了一会儿,不见回应,似乎有些焦躁。他从怀里掏出个东西,
举在手里晃了晃——是半块玉佩,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顾渔的瞳孔骤然收缩。那玉佩,
她认得。是她和谢十三最后一次任务前,在一座小城的夜市上买的。她一半,他一半。
他说:“要是走散了,就凭这个相认。”她的那一半,一直藏在床底暗格里。现在,
那人的手里,是另一半。顾渔深吸一口气,终于从坟包后站起,
但手依然按在刀柄上:“‘影狐’?”那人猛地转身,斗篷下传出急促的喘息:“阿顾!
真的是你!”他踉跄着向前走了几步,月光终于照清了他的下半张脸——瘦削,苍白,
下巴上有一道新鲜的伤疤。“你别过来。”顾渔的声音很冷,“先说清楚。三年前那场火,
怎么回事?你为什么没死?这三年你在哪儿?”“我……”那人停下脚步,声音哽咽,
“阿顾,那场火是陷阱!他们要杀的不是霹雳堂的人,是我们!
‘潜龙’内部有人出卖了我们!”顾渔的指尖冰凉:“谁?”“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那人激动起来,“我只记得爆炸前,有人从背后给了我一刀……我醒来时,
已经在一个地下牢房里。他们拷问我,问我‘轮回’计划的事……”“轮回计划?
”顾渔皱眉——这名字,她似乎在某个绝密卷宗里瞥见过一眼。“对!一个绝密计划,
据说和江湖上一些大人物的‘替身’、‘假死’有关!”那人语速加快,
“他们以为我知道内情,拷打了我很久……后来,牢房着火,我趁乱逃了出来。这三年,
我一直在躲藏,养伤,查真相……直到七天前,我听说你在这里,
就……”“你怎么听说我在这里的?”顾渔打断他。那人顿了顿:“我……我在黑市买情报。
有人卖消息,说‘快刀阿顾’隐退在城南菜市场卖鱼。”“卖消息的人长什么样?
”“蒙着脸,看不清。只说是个老头,爱嗑瓜子。”三叔公。顾渔的心里,
那根弦绷到了极限。“阿顾,你得跟我走!”那人又上前一步,
这次顾渔看清了他抬起的右手——虎口处,有一道熟悉的旧疤,是谢十三当年练刀时留下的,
“‘潜龙’内部有问题!他们不会放过知道‘轮回’秘密的人!留在这里太危险了!
”他的语气急切,眼神……在月光下闪烁不定。顾渔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冷。“你不是谢十三。”那人浑身一震:“阿顾,你说什么?
我……”“谢十三的虎口,确实有道疤。”顾渔的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事实,“但那是左手。
他惯用左手刀。而你刚才抬起的,是右手。”空气凝固了。夜枭的叫声,不知何时停了。
风也停了。那人僵在原地,斗篷下的身体微微颤抖。然后,他缓缓抬起头,
月光终于照清了帽檐下的脸——那是一张完全陌生的、带着阴冷笑意的脸。“啧,
不愧是‘灰雀’。”他舔了舔嘴唇,声音完全变了,变得尖锐而刻薄,“观察得真仔细。
可惜,晚了。”他猛地一挥手!乱葬岗四周,瞬间亮起十几支火把!
二十多个黑衣蒙面人从坟包后、墓碑后、枯树后闪现,手中兵刃寒光闪闪,
形成一个完美的包围圈。顾渔没动,只是握紧了袖中的“雀舌”。“谁派你来的?”她问。
“你觉得呢?”假谢十三冷笑,“‘灰雀’,你退隐三年,
真以为组织会放任一个知道太多秘密的人逍遥自在?‘轮回’计划即将启动,
所有不稳定因素……都要清除。”“包括我?”“尤其是你。
”假谢十三从怀里摸出那块“衔尾蛇”令牌,在手中掂了掂,“毕竟,你和‘影狐’,
是唯一两个从三年前那场‘清洗’中活下来的‘钉子’。哦不对,应该说,
是唯一一个活下来,和一个……下落不明的。”他盯着顾渔:“谢十三到底在哪儿?
你们是不是早就知道‘轮回’的真相?”顾渔明白了。这不是试探,是审讯。
用假身份、假信物、假情报,逼她露出破绽,逼她说出真相。关于谢十三的真相。
关于三年前的真相。也许,连她自己都不知道的真相。“我不知道。”她说,这是实话。
“不知道?”假谢十三嗤笑,“那就跟我们走一趟。‘石狱’里有的是办法,
让人想起该想起来的事。”他打了个手势。黑衣人们缓缓收紧包围圈。
顾渔计算着距离、角度、人数。二十三个,训练有素,站位专业。硬拼,胜算不大。逃?
乱葬岗地形复杂,但对方显然有备而来。她需要时间。需要变数。
就在第一把刀即将砍下的瞬间——“砰!”一声闷响,像是什么沉重的东西砸在地上。
所有人都愣住了。只见乱葬岗边缘,那座最高的坟碑顶上,不知何时,坐了一个人。
一个干瘦的老头,穿着洗得发白的老头衫,趿拉着破布鞋。手里,还抓着一把瓜子。三叔公。
他慢悠悠地嗑着瓜子,瓜子皮簌簌落下,落在坟头上。“大晚上的,不睡觉,跑这儿开席呢?
”三叔公的声音在寂静的乱葬岗里,显得格外清晰,“吵着我老人家嗑瓜子了。
”假谢十三脸色剧变:“你是什么人?!‘潜龙’办事,闲人回避!”“潜龙?
”三叔公吐出瓜子皮,浑浊的老眼在火光下,竟闪过一丝精光,“哪条龙?东海龙王,
还是西湖泥鳅?”“找死!”假谢十三厉喝,“连他一起拿下!”五个黑衣人扑向坟碑。
三叔公没动,只是又抓了把瓜子。然后,顾渔看到了她毕生难忘的一幕。那五个黑衣人,
刚冲到坟碑下,忽然齐齐惨叫,捂着腿倒了下去!月光下,他们的腿上,
赫然插着……瓜子壳?不,不是普通的瓜子壳。那些壳的边缘,泛着金属的冷光,
深深嵌入肉里。“我这人,最烦人打扰我嗑瓜子。”三叔公慢条斯理地说,
又从兜里抓出一把——这次,顾渔看清了,那不是瓜子,
而是一颗颗乌黑的、刻着衔尾蛇纹的铁莲子。
假谢十三的瞳孔缩成了针尖:“你……你是‘黑石’?!”黑石?
“潜龙”内部最神秘的三大监察使之一,据说从不以真面目示人,杀人只用铁莲子。
三叔公没回答,只是手腕一抖。十几颗铁莲子化作乌光,射向不同的方向!每一颗,
都精准地击中一个黑衣人的手腕!惨叫声中,兵刃叮叮当当落了一地。假谢十三见势不妙,
转身就逃。三叔公没追,只是对顾渔招招手:“丫头,过来。”顾渔犹豫了一瞬,走了过去。
三叔公从怀里摸出两块令牌——一块“衔尾蛇”,一块……是她在鱼肚子里找到的那块。
“这块,”他指着顾渔的那块,“是我七天前放的。为了告诉你,谢十三可能没死。
”“这块,”他指着自己的,“是真的监察使令牌。‘黑石’是我以前的代号。现在,
我是这里的‘观察员’。”顾渔的脑子嗡嗡作响:“你……一直在监视我?”“保护。
”三叔公纠正,“也观察。‘潜龙’对每一个退隐成员,都有观察期。通常三年。
你刚好期满。”“那今晚这些人……”“清理组。”三叔公的眼神冷下来,
“‘轮回’计划启动在即,有人不想让任何可能的‘变数’活着。包括你,
也包括……可能活着的谢十三。”他看向假谢十三逃走的方向:“他们用假身份试探你,
如果你信了,跟他们走,就会‘意外身亡’。如果你不信,就像刚才那样,强行带走。总之,
你不能活着知道更多。”顾渔感到一股寒意,
从脚底窜上头顶:“‘轮回’计划……到底是什么?”三叔公沉默了很久。然后,
他吐出四个字:“偷天换日。”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顾渔跟着三叔公回到了菜市场。
不是走正门,而是从后巷一道极其隐蔽的暗门,进入了一间顾渔从未注意过的地下室。
入口伪装成堆满破鱼篓的杂物间,推开篓子,下面是一条向下的台阶。地下室不大,
但很干净。一张木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些看不出用途的工具,
还有一张……巨大的、画满标记的城南地图。“坐。”三叔公点起油灯,
昏黄的光照亮了他皱纹深刻的脸,“我知道你有很多问题。问吧。”顾渔没坐,她站在桌前,
看着地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标记——有红点,有蓝圈,有黑色的叉,
还有……几个用朱砂画的、扭曲的衔尾蛇图案。“谢十三真的没死?”这是她的第一个问题。
“不知道。”三叔公的回答很干脆,“三年前霹雳堂大火,现场确实找到半具焦尸,
还有烧变形的铜钱。但尸体面目全非,无法完全确认。‘潜龙’内部认定他殉职,
但有传言……有人在那场火里,带走了个重伤的人。”“谁带走的?
”“可能是‘轮回’计划的人。”三叔公指着地图上一个朱砂蛇纹,
“他们需要‘影狐’这样的顶级刺客,作为‘模板’。”“模板?”“‘轮回’的核心,
是制造‘完美替身’。”三叔公的声音低沉,
“选取目标人物——通常是武林中举足轻重、或掌握重大秘密的高手,
通过药物、催眠、甚至某种邪术,复制他们的武功、记忆、习惯。然后,用替身替换掉真人。
真人被囚禁,或直接处理掉。替身则完全受控于计划的操纵者。
”顾渔感到胃里一阵翻涌:“所以……谢十三可能被抓去,当‘模板’?”“或者,
”三叔公看着她,“他已经是个‘替身’了。你今晚见到的那个假的,
可能只是无数试验品中的一个。”“他们要控制谁?”“很多人。
”三叔公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少林方丈,武当掌门,丐帮帮主……甚至,朝廷重臣。
谁掌握了这些人的替身,谁就掌握了半个江湖,半个天下。”顾渔终于明白了。
为什么“潜龙”内部会出现叛徒?为什么有人要清除她和谢十三?
为什么……连监察使“黑石”都要隐姓埋名,藏在这菜市场里?因为这计划,太大,太疯狂。
“你为什么不报告‘潜龙’总部?”顾渔问。“我报告了。”三叔公的眼中闪过一丝疲惫,
“三年前就报告了。然后,我被调离核心,派到这里‘观察退休人员’。你觉得是为什么?
”顾渔懂了。不是不知道,是知道的人……要么被收买,要么被清除。“那你为什么帮我?
”她看着这个干瘦的老头,“你完全可以像那些人一样,看着我死。”三叔公沉默了很久。
油灯的火焰,在他浑浊的眼中跳动。“因为三十年前,”他缓缓开口,
“我也差点成了‘模板’。我的搭档,替我死了。我逃了出来,换了身份,进了‘潜龙’,
爬到监察使的位置……就是为了查清楚,到底是谁在背后操纵这一切。”他的声音很平静,
但顾渔听出了压抑了三十年的恨。“所以,”顾渔说,“我们是同类。”“不。
”三叔公摇头,“你比我幸运。你至少还有选择。”“什么选择?”“继续当顾渔。
”三叔公看着她,“忘了今晚的事,忘了谢十三,忘了‘轮回’。
我可以帮你做一套完美的假身份,送你去更远的地方,重新开始。卖鱼,或者干点别的。
总之,离这摊浑水越远越好。”“那谢十三呢?”“如果他活着,已经受苦三年。
如果他死了……”三叔公顿了顿,“你去了,也只是多一具尸体。”很残酷,但可能是实话。
顾渔低头,看着自己粗糙的手。这双手,杀了三年鱼,沾了三年腥。但也正是这双手,
曾经握刀,曾经与另一双手击掌为誓:“同生共死。”她抬头:“如果我说不呢?
”三叔公似乎早就料到:“那你就得跟我一起,把这潭水搅得更浑。
但丑话说在前头——成功的可能,不到一成。死的可能,九成九。”顾渔笑了。那笑容里,
有决绝,有疯狂,还有一种三叔公看不懂的……光。“一成,够了。”她说。
三叔公盯着她看了很久,终于,也笑了。那笑容扯动满脸皱纹,竟有几分狰狞的畅快。“好!
”他一拍桌子,“那咱们就好好算算账!”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厚厚的本子,翻开,
里面是密密麻麻的名字、时间、地点、交易记录。“首先,”三叔公指着本子,“林宴。
”顾渔挑眉:“他?”“对。”三叔公冷笑,“你以为他今天真是来买鱼的?他是来确认的。
确认你是不是真的‘灰雀’,确认你是不是还记得三年前的事。”“确认给谁看?
”“给‘轮回’的人看。”三叔公翻到一页,上面记录着林宴近半年的行踪,“半年前,
林家突然得到大笔神秘资金,开始涉足典当、钱庄生意。同时,
林宴开始频繁接触瑶池仙宗的人。两个月前,他和柳如丝订婚。
”“瑶池仙宗和‘轮回’有关?”“何止有关。”三叔公的眼神冷得像冰,
“瑶池的‘驻颜秘术’,其实就是‘轮回’计划的副产品。他们用活人试药,
用年轻女子的精血炼丹,美其名曰‘仙法’,实际上……是邪术。
”顾渔想起柳如丝那完美得不真实的脸,那看似悲天悯人实则冰冷刺骨的眼神。
“所以林宴是……”“一条被推到明面上的狗。”三叔公毫不客气,
“‘轮回’需要武林世家的身份做掩护,林家需要钱和地位,一拍即合。林宴的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