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这栋楼的隔音,像一层浸了油的薄纸。谁家吵架,谁家看电视,谁家半夜冲马桶,
都听得一清二楚。但大家默契地装聋作哑——在这城市边缘的老楼里,隐私是奢侈品,
体面是遮羞布。直到302的电表开始疯转。1我是林蔓,住301。
一个写不出稿子的三流文案,靠接点软广苟活。作息颠倒,白天睡觉,
晚上对着空白文档发呆。对门302住着个男人,叫周正。名字正,人也看着正。三十五六,
穿衬衫永远熨得笔挺,在开发区当个小经理。早七点出门,晚七点回家,规律得像钟摆。
我们很少说话。电梯里碰见,点头,微笑,然后各自看手机。这种距离感让我舒服。
直到上个月,物业在群里贴了欠费名单。302室,周正:欠缴电费三月,
累计金额:3876元。群里炸了。@302 周哥,你家开矿啊?三个月快四千?
我家一年也用不了这么多!是不是电表坏了?周正在群里道歉:不好意思各位,
最近家里电器多,没注意。马上补缴。补缴了。但第二个月,电费单又来:1432元。
比上个月少了,但还是我家——一个昼夜开电脑的文案狗——的三倍多。我开始留意。
晚上九点,我蹑手蹑脚走到门边,耳朵贴上门板。302传来持续的低频嗡鸣。是冰柜。
不止一台。还有……水声?很轻,淅淅沥沥,像有人在反复洗手。我透过猫眼往外看。
楼道灯应声亮起,302的门缝下,透出一线冷白的光。那不是暖黄的居家灯光。
是医院走廊那种,惨白的荧光。2第二天,我在电梯“偶遇”周正。
他拎着两个黑色大垃圾袋,鼓鼓囊囊,散发着淡淡的、类似消毒水的味道。周哥,
最近忙啊?我假装寒暄。他愣了一下,挤出笑:是啊,项目紧。家里还好吧?
我看电费挺高的,是不是电器老化?周正的笑容僵在脸上。……嗯,冰箱坏了,总启动。
他避开了我的眼睛,正打算换。电梯到了。他匆匆走出去,垃圾袋拖在地上,
发出沙沙的摩擦声。我看着他走向垃圾桶。他没把袋子扔进去,而是走到小区后门,
那里停着一辆灰色面包车。司机下来,接过袋子,塞进后备箱。整个过程,不到十秒。
面包车没挂牌照。3你少管闲事。
闺蜜苏晴在电话里骂我:万一人家是做冷链生意的呢?家里囤点货不行?
谁家冷链生意藏居民楼里?我压低声音,而且你没闻见那味道……像福尔马林。
苏晴沉默了几秒。林蔓,你是不是熬夜写稿写魔怔了?也许吧。但那天晚上,
我又听见了。除了冰柜的嗡鸣,还有……说话声。不是周正的声音。是个女人。很轻,
断断续续,像在哼歌。……月儿明……风儿静……儿歌。我后背的汗毛,
一根根竖了起来。4我开始“生病”。白天晚上都待在家里,窗帘拉开一条缝,
用手机摄像头对准302的门口。周正依然七点出门。但八点左右,302的门会开一次。
不是全开,只开一条缝,伸出一只手,把一袋东西放在门口。九点,那只手会缩回去,
把东西拿进去。袋子里装的什么,看不清。但那只手——我放大手机画面——很白,很瘦,
手腕上有一圈暗红色的痕迹。像勒痕。5我报了警。不是打110,是去了片区派出所。
接待我的警察是个年轻人,一边记录一边打哈欠。你说怀疑邻居非法拘禁?我只是说,
有很多异常。我把手机照片给他看,电费异常,垃圾袋可疑,还有奇怪的声响……
警察看了几眼,把手机推回来。女士,这些都不能作为证据。他语气客气,
但眼神已经不耐烦,电费高可能是在家挖矿。垃圾袋……人家爱扔什么扔什么。至于声音,
老楼隔音差,可能是电视。但我听见……听见什么?警察打断我。我张了张嘴。
儿歌?哼唱?这些说出来,更像是我精神有问题。如果没有确切证据,
比如呼救声、明显暴力痕迹,我们没法立案调查。警察站起来,你可以先跟物业反映。
我走出派出所,阳光刺眼。路过一面橱窗,我看见自己的倒影:黑眼圈,乱发,眼神惶惑。
像个疯子。6物业经理老刘更敷衍。小周啊?不可能!他拍着胸脯,正经上班族,
按时交物业费,见谁都客气。林小姐,你是不是……最近压力大?我看着他油光满面的脸,
忽然想起一件事。刘经理,302的电表,你们检查过吗?老刘眼神闪烁了一下。
查、查过啊,没问题。你确定?我盯着他,电费异常这么多月,
你们一次都没上门看过?这是业主隐私……如果他在屋里做违法的事呢?
我提高声音,整栋楼的安全你们不管?老刘的脸沉下来。林小姐,话不能乱说。
他压低声音,周先生……是王主任的亲戚。王主任,街道办的那个。明白吗?我明白了。
有些盖子,不能掀。7我决定自己查。在网上买了微型摄像头,伪装成烟雾报警器,
装在楼道天花板角落,正对302门口。画面实时传到手机。头两天,一切正常。周正出门,
回家,倒垃圾。那个面包车每天凌晨四点准时出现,接走黑色垃圾袋。第三天晚上,
变故来了。凌晨一点,302的门突然开了。周正走出来。他没穿睡衣,
而是穿着外出的衬衫长裤,手里拎着一个工具箱。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左右张望。然后,
他做了一件让我血液冻结的事——他抬起头,直直地看向我摄像头的位置。笑了。接着,
他走过来,伸手,画面剧烈晃动,然后变成一片漆黑。他发现了。我瘫坐在沙发上,
浑身发冷。几分钟后,我家的门铃响了。叮咚——叮咚——一声,一声,不急不缓。像丧钟。
8我没开门。从猫眼看出去,周正站在门外,手里拿着那个被拆下来的摄像头。他表情平静,
甚至带着一丝歉意的微笑。林小姐,他开口,声音透过门板传来,你的东西掉了。
我没吭声。放心,我没看里面的内容。他顿了顿,不过,私自安装监控侵犯他人隐私,
是违法的。你说对吧?他在威胁我。用我最开始想用来威胁他的方式。
我只是……担心安全。我声音发颤。理解。周正点头,老楼是不安全。所以,
我们更应该互相信任,互相帮助,不是吗?他把摄像头放在地上。东西还你。
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直接敲门。他走了。脚步声消失在楼梯间。我背靠着门,
慢慢滑坐到地上,冷汗浸透了睡衣。他知道我知道。但他不怕。9苏晴劝我搬家。
万一真是个变态呢?你一个人住多危险!我搬了,然后呢?我问,
让下一个租客继续蒙在鼓里?让那个女人——如果真有一个女人——继续关在里面?
也许根本没有女人!苏晴快哭了,林蔓,求你了,别钻牛角尖。可能只是他有些怪癖,
喜欢囤东西,喜欢自言自语……手腕上的勒痕呢?苏晴不说话了。我们沉默了很久。
那你打算怎么办?她最后问。我看着窗外。302的阳台,晾着周正的白衬衫,
在夜风里轻轻晃动。像招魂的幡。我要进去看看。10机会来得突然。周末,
物业通知检修电路,整栋楼停电两小时。我提前把手机调到录像模式,塞在胸前的口袋里,
镜头朝外。停电后,我敲响了302的门。周哥,你家有蜡烛吗?我家的找不到了。
门开了。周正站在阴影里,手里举着手机电筒,光从下往上打,让他的脸看起来有些诡异。
稍等。他转身进屋。门虚掩着。我推开门,走了进去。11屋子里很冷。空调开得很低,
冷气像实质的纱布,裹住皮肤。客厅整洁得过分。沙发、茶几、电视柜,一尘不染,
像样板间。但那股味道更浓了。福尔马林,混合着某种……甜腻的腥气。给。
周正递给我两根蜡烛。他挡在走廊前,那里通向卧室和卫生间。谢谢。我接过,
假装随意张望,周哥,你家好干净啊。不像我那儿,乱得跟狗窝似的。一个人住,
简单点好。他微笑,但身体没动。我能……借用下厕所吗?我指着他身后的走廊,
突然有点急。周正的眼神沉了一下。厕所坏了。他说,在漏水,还没修。哦,
那算了。我后退一步,打扰了。转身的瞬间,我瞥见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房门。
门缝下,塞着一条毛巾。白色的毛巾,边缘浸着暗黄色的水渍。还有几根长头发。黑色的,
女人的长发。12我回到自己家,反锁,用椅子抵住门。然后掏出手机,查看录像。
画面晃动得厉害,但还是拍到了一些东西:客厅角落,堆着几个白色塑料箱,
箱子上印着红色的十字标志。冰箱旁,立着两个卧式冰柜,型号很旧,但插头都插着。
走廊尽头那扇门,门把手上,挂着一把崭新的U型锁。最关键的一帧——在我转身时,
镜头扫过了周正的脸。他正盯着我的背影。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眼睛,
在手机电筒的余光里,反射出两点冰冷的、非人的亮。像某种夜行动物。13我彻夜未眠。
天亮时,我做了一个决定。我去了街道办,找王主任。就是物业老刘说的,周正的“亲戚”。
王主任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圆脸,烫卷发,看着很和气。听我说明来意,她的笑容淡了。
小周啊?是个好孩子。她低头整理文件,他母亲去年过世了,他受了刺激,
是有点……不太一样。但绝对没做过坏事。王主任,您进过他家吗?她手顿了一下。
去过一次,送慰问品。她抬头看我,眼神里带着警告,家里很干净,
他把他母亲的照片供在客厅,每天上香。这样的孝子,能坏到哪去?
如果他以孝子的名义,做别的事呢?我追问,比如,把他母亲的遗体……够了!
王主任厉声打断我。她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林小姐,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她声音低下来,小周他母亲……死得不太光彩。癌症晚期,跳楼自杀的。
尸体在楼下花坛躺了一夜才被发现。她转过身,眼里有浑浊的泪光。小周找到她的时候,
人都僵了。从那以后,他就有点……不太正常。总觉得母亲还在,每天跟她说话。
所以那些声音……是录音。王主任抹了抹眼睛,他母亲生前喜欢唱儿歌哄他,
他录下来了,每天放。我愣住了。所有线索,
瞬间串联成另一个故事:一个无法接受母亲自杀的儿子,把遗体偷偷运回家,用冰柜保存,
每天播放录音,假装她还活着。电费高,是因为冰柜持续运转。垃圾袋,
是处理防腐用的耗材。哼唱声,是录音。勒痕……也许是搬运遗体时留下的?合理。
太合理了。合理到让我觉得,自己之前的所有怀疑,都像个恶意的笑话。
14我向王主任道歉,离开了街道办。走在回家的路上,阳光明媚,我却觉得浑身发冷。
如果真是这样,周正只是个可怜的、有心理疾病的孝子。我的“调查”,是在揭他的伤疤。
但为什么……我总觉得哪里不对?那扇锁住的门。门缝下的长头发。周正看我的眼神。还有,
如果只是保存遗体,需要两个大冰柜吗?我停下脚步。转身,朝反方向走去。
15市第一人民医院,太平间。我找到了一个远房表舅,在这里当管理员。
你想查去年秋天的遗体接收记录?表舅皱起眉,这不合规矩。舅,求你了。
我抓住他的袖子,就查一个名字:周秀兰。是不是一个叫周正的人送来火化的?
表舅看了我很久,叹了口气,打开电脑。几分钟后,他抬起头。有记录。周秀兰,女,
六十八岁,死亡证明齐全,癌症晚期。遗体由儿子周正签字接收,当天就送殡仪馆火化了。
确定火化了?确定。骨灰盒领取都有登记。我最后的怀疑,崩塌了。周正的母亲,
确实死了,也火化了。那302冰柜里的是什么?16回家路上,我失魂落魄。
路过小区垃圾站时,看见清洁工正在收拾。一个黑色垃圾袋破了,里面的东西散落出来。
不是医疗废料。是玩具。塑料小汽车,绒毛兔子,还有一件小小的、粉色的儿童连衣裙。
标签都没拆。我蹲下身,捡起那只兔子。耳朵上,沾着一点暗红色的污渍。已经干了,
但颜色刺眼。这谁的垃圾?我问清洁工。还能是谁,302的呗。清洁工撇嘴,
三天两头扔,都是小孩东西。怪人。我站起来,看向302的窗户。窗帘紧闭。
像一只闭上的眼睛。17那天晚上,我又听见了哼唱。不是录音机那种平稳的循环。
是断断续续的,带着气音的,像是在哄睡。……宝宝睡……快快睡……儿歌换了。接着,
我听见周正的声音。很轻,很温柔。乖,爸爸在这儿。不怕。明天,
爸爸再给你找新的妈妈。18我报了警。这次,我直接打了110,
说怀疑302有儿童绑架案。警察来得很快。带队的是个中年警官,姓陈,眼神锐利。
听完我的叙述,他看了看302的门,又看了看我。你确定听见的是小孩?确定。
还有周正说的话——‘找新的妈妈’。陈警官,这不对劲!陈警官示意我安静。他敲门。
周正开门,看见警察,愣了一下,但很快恢复镇定。警察同志,有事吗?接到举报,
怀疑你这里非法拘禁。需要进去看看。周正沉默了几秒,侧身。请进。
我跟在警察后面,再次走进302。冷气依旧。但这次,我注意到更多细节:沙发角落,
丢着一个奶嘴。茶几下面,压着一张蜡笔画,画着三个小人:两个大的,一个小的。
冰柜旁边,摆着一罐开封的奶粉。陈警官四处查看。他走到走廊尽头那扇门前,
试着拧了拧把手。锁着的。这间房为什么锁着?他问。
周正平静地回答:是我母亲的遗物间。她去世后,我一直没整理,锁起来怕触景伤情。
打开。周正掏出钥匙,开锁。门开了。里面堆满纸箱,确实像是储物间。但靠墙的位置,
摆着一张婴儿床。床上空着。但枕头上有浅浅的凹痕。孩子呢?陈警官问。周正笑了。
那笑容很悲伤,很无奈。警察同志,我确实想要个孩子。他低头,
但我妻子三年前就去世了,难产,一尸两命。这些玩具、婴儿床,
都是给她准备的……没来得及用。他走到一个纸箱前,打开,里面全是婴儿衣物,簇新。
我有时候……会想象孩子还在。播放她喜欢的儿歌,买点玩具,假装她还在。
他声音哽咽,我知道这很病态。但我控制不住。陈警官看着我,眼神复杂。
其他警察检查了冰柜。打开,里面是空的。只有冷气,和一些冻肉。冰柜为什么开这么低?
我……我怕东西坏。周正抹了抹眼睛,心里空,就靠这些填。又一次。所有解释,
都合理。所有怀疑,都像是我在迫害一个可怜的精神病人。19警察走了。陈警官临走前,
把我叫到一边。林小姐,他压低声音,你的警惕心是好的。
但周正的情况……我们查过,他确实有心理问题,在接受治疗。他没有实质的违法行为。
可那些垃圾袋!面包车!我们也会调查车辆。但目前为止,没有证据证明他犯罪。
他拍了拍我的肩。回去吧。别再刺激他了。我站在楼道里,看着302的门关上。
周正最后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怨恨,没有愤怒。
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20我彻底输了。输给了他的完美表演,
输给了“合理”的解释,输给了这个所有人都在劝我“别多事”的世界。我开始害怕。
晚上不敢睡,白天不敢出门。总觉得有人在看着我。苏晴帮我联系了中介,找新房子。
但租金都太贵,一时半会儿搬不了。我只能熬。直到一周后的深夜。我被敲门声惊醒。
不是我的门。是对面302。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哭腔:周正!周正你开门!
把我女儿还给我!我冲到猫眼前。一个年轻女人,披头散发,捶打着302的门。
我知道她在里面!我听见她哭了!周正你这个畜生!开门!302的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