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套房。姐姐出嫁那年,妈陪了三套房,二十万现金,全套家电,连窗帘都是妈挑的。
我结婚这天,妈把我拉到婚宴后厨,在炒菜的油烟里跟我说——“敏儿,家里没钱了。
”她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今天的菜咸了。我穿着借来的婚纱,
手里还端着给来宾的喜糖盘子。“妈,姐结婚你给了三套房。”她没看我。“那不一样。
”我等她说哪里不一样。她没说。锅里的油炸响了一声。我笑了一下。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笑。1.婚宴是在镇上的大众饭店办的,四十块一位的桌席。
刘建军家出的钱。我妈一分没掏。我坐在主桌上,脸上的妆是自己对着手机前置摄像头化的。
隔壁桌刘建军的大姑一直在看我,目光从我的婚纱扫到我脸上,又从我脸上扫到桌上的菜。
婚纱是同事的。她结完婚问我要不要,我说要。腰那里大了一圈,我用别针别的,
外面套一件披肩,刚好盖住。刘建军知道。他什么都没说,结婚前一天晚上帮我把别针别好,
手指笨,扎了自己两下。“疼不?”我问他。“不疼。”他嘬了一下手指头。他不嫌我。
我知道。但大姑嫌。“建军,”大姑端着杯子过来敬酒,声音不大不小,
“你这婚宴——简单了点儿啊。”刘建军笑了笑:“大姑,够吃就行。
”“女方家没表示表示?”大姑看了我一眼。我低头,把喜糖盘子往前推了推。“吃糖,
大姑。”大姑没接。她又看了看我的婚纱,收回目光,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
但那桌的人都朝我看了一眼。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两年前,姐结婚的时候。
酒店是市区的华庭大酒店。1888一桌。姐的婚纱是妈专门去省城订的,八千多块。
我去试婚纱的时候在旁边坐着,妈让我帮姐拎裙摆。“小心点,别踩到。”妈说。我没踩到。
那天妈笑了一整天。——我扫了一眼今天的婚宴大厅。妈在角落坐着,没怎么笑。
倒也没不高兴。就是那种——不太上心的样子。像是来参加一个不太重要的饭局。
刘建军碰了碰我胳膊。“怎么了?”“没事。”“一会儿敬酒你别喝太多,我替你。”“好。
”我转头看他。他西装是新买的,三百多块。袖口的线头他没发现。我抬手帮他揪掉了。
他冲我笑了一下。后来敬酒的时候,我路过妈那桌。她正在跟旁边的王婶说话。
“……老大那时候排场大,这回老二——简单办办就行了,年轻人不在乎这些。
”王婶看了我一眼。“老二那婚纱——是借的吧?”妈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年轻人,
不讲究。”我站在她身后。她没注意到我。我端着酒杯,站了三秒。
然后我绕到下一桌去敬酒了。晚上回到新房——是刘建军租的两居室,月租一千三。
他去送亲戚了。我一个人坐在床边。婚纱的别针硌着后腰,有点疼。我没脱。就那么坐着。
姐结婚那天晚上的新房,是妈陪嫁的三套房里最大的那套。一百二十平。精装。
钥匙是妈笑着递给姐的。“丽丽,这是你的家了。”我的家。我看了看出租屋的墙。
墙纸边角翘了一块,露出下面的水泥。手机响了。是妈的微信。“敏儿,今天辛苦了。
好好过日子。”后面一个微笑的表情。我盯着那个表情看了很久。没回。手机又响了。姐的。
“妹,结婚快乐新婚夜早点休息~”我打了两个字。“谢谢。”然后我发现一件事。
姐的朋友圈,今天没有发任何关于我结婚的内容。两年前她结婚,我发了九张图。
配文是:“姐姐大婚,永远幸福。”我把手机放在床头。站起来,脱婚纱。别针扎了我一下。
一滴血渗在白纱上。我没在意。叠好,装进袋子。明天要还给同事。
2.其实我早就该习惯了。我妈偏心,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我六岁的时候就知道了。
那年过年,姨妈给了我和姐每人一百块压岁钱。我攥着钱还没捂热,妈就让我把钱交出来。
“妈帮你存着。”我交了。后来我问她要,她说花了。“花哪儿了?”“给你姐交学费了。
”“那我的学费呢?”“你的学费你爸出。”我爸在外面打零工,一个月挣八百。
姐比我大三岁,上的是镇上的好小学。我上的是村里的小学。妈说好小学要交赞助费。
“你姐成绩好,上好学校才不浪费。”我成绩也好,每次考试前三。没人提让我去好学校。
后来我才知道,那笔赞助费,是两千。两千块。我六岁的一百块压岁钱,连零头都不够。
但妈要了。——这件事我一直记得。不是因为一百块。是因为她的理所当然。长大以后,
区别对待就更明显了。初中的时候,姐要买新书包。妈带她去县城,挑了一个一百二的。
我的书包是姐用旧的。拉链坏了,我拿铁丝拧上。“将就用,又不是不能用。”妈说。
“那你怎么不让姐将就用?”“你姐大了,要面子。你还小,懂什么。”我那年十二岁。
——十二岁,不懂什么叫偏心,但懂什么叫不公平。高中的时候姐去了市里读大学。学费,
家里出。生活费,家里出。衣服,妈每换季给寄一箱。我读高中,
学费是我暑假在饭店打工挣的。四十五天,挣了两千八。我把两千交给妈,留了八百交学费。
妈收钱的时候说了句话。“我家敏儿懂事。”懂事。我听了十几年这两个字。后来我发现,
“懂事”就是——你可以少拿一点,你可以不要,你可以让着你姐,你可以自己想办法。
懂事就是,被忽略的代名词。我十八岁那年,没考上大学。差了十一分。分数出来那天,
我躲在被窝里哭了半夜。没让任何人看见。第二天我跟妈说我想复读。妈说:“复读要花钱。
你姐今年大三了,学费也不少。你——要不先出去打工?”先出去打工。“等家里宽裕了,
你再考虑。”家里什么时候宽裕过?但我没问。我去了省城,进了电子厂。每个月三千二。
寄回家一千五。剩下的交房租、吃饭。月底剩不到两百块。有一个月,我手机屏碎了。
我用了四个月碎屏手机。姐那个月换了新手机。妈给买的。我没说什么。我从来不说什么。
——婚礼后第二天,我请了一天假。刘建军一早出去上班了。走之前在桌上放了一盒牛奶,
旁边压了一张纸条:“早饭记得吃。”我坐在桌边,把牛奶喝了。然后开始收拾昨天的东西。
来宾的礼金红包,刘建军家收的。我娘家那边——妈给了两千块钱。两千。当着人面,
从兜里掏出来的。二十张一百的,用红纸包着。“妈就这些了啊。”她说。
她的语气不是抱歉。是通知。我收下了。没说谢谢。也没说不够。两千块。姐结婚那年,
妈给了三套房、二十万现金、一辆车的首付。我坐在出租屋里,把那两千块放进抽屉。
关上抽屉。去洗碗了。水龙头的水很凉。我没开热水器。省钱。习惯了。3.婚后第一个月,
一切如常。我在工厂上班,刘建军跑工地。两个人加起来一个月挣一万出头。房租一千三,
水电三百,吃饭两千,交通五百。剩下的存起来。日子紧巴巴的,但过得下去。
直到国庆全家聚餐。妈说:“今年中秋没聚成,国庆补一顿。来你姐家。”姐家。
就是那套一百二十平的陪嫁房。我跟刘建军坐了四十分钟公交去的。进门的时候,
姐姐穿着一件真丝睡裙在沙发上看电视。“来了?换鞋。”她没起身。
鞋柜旁边有客人的拖鞋,塑料的,两块钱一双那种。姐自己脚上穿的是UGG。我换上拖鞋,
去厨房帮忙。妈已经在厨房了。“敏儿来了?来,切菜。”我切菜。姐在客厅。
姐夫孙志刚在阳台打电话。刘建军想帮忙,被妈拦了。“你坐,你坐,看电视。
”但不是对刘建军客气。是对他没什么话说。妈跟孙志刚就有话说。“志刚,最近忙不忙啊?
”“小刚那个项目是不是又升了?”“丽丽说你们打算换车?”孙志刚是做工程的,
手底下管着二十来号人。刘建军是给人家干活的。妈的眼睛长在高处。这不是一天两天了。
吃饭的时候,姐夫坐主位。刘建军坐在角上,筷子碰着菜盘边,想夹菜得够着。
没人觉得不对。饭吃到一半,妈开始发红包。给姐姐的孩子——壮壮,两岁半。一个红包。
我看见了数字。两千。然后妈看了看我。“你们什么时候要?要了姥姥也准备准备。
”我笑了笑。“不着急。”妈“嗯”了一声。——没有给我的红包。当然没有。
我还没生孩子。但姐没结婚之前,每年过年妈都给姐包红包。“大了也是妈的孩子嘛。
”我大了以后,就没有了。那天吃完饭,刷碗。我刷的。姐在沙发上逗壮壮玩,
妈在旁边看着笑。“壮壮真乖,像你姐小时候。”我把碗放进架子上。客厅传来壮壮的笑声。
——我小时候像谁?我不记得妈说过。刷完碗,我擦了手。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眼客厅。
三个人。妈、姐、壮壮。画面很温馨。跟我没关系。后来收拾东西准备走,
在玄关穿鞋的时候,我听见姐跟妈在卧室说话。门没关严。“妈,你给了敏儿多少?
”“两千。”“……够吗?”“差不多了。她嫁的也就那样,给多了也看不出来。”“也是。
”也是。我蹲在玄关系鞋带。系了很久。刘建军在门口等我。“怎么了?”“鞋带打了死结。
”他蹲下来帮我解。“别急。”我看着他的头顶。没说话。出了小区门,路过一家房产中介。
橱窗里贴着房源信息。“华庭花园,120平,精装,185万。”华庭花园。
姐住的那个小区。我转过头。刘建军牵着我的手,在公交站台等车。风很大。
我把手缩进袖子里。——我结婚的时候,没有人哭。正常的。结婚为什么要哭?
但我记得姐结婚那天,妈哭了。在酒店门口,拉着姐的手,眼泪掉了半天。“丽丽,
到了婆家要好好的啊。”我站在旁边,帮妈递纸巾。我结婚那天,
妈在后厨跟我说“没钱了”。没有眼泪。没有叮嘱。就是——没钱了。4.日子还是照过。
婚后半年,发生了一件事,不大,但让我晚上没睡着。那天我在整理手机里的旧照片,
清内存。翻到2019年的一张截图。是我妈发在家族群里的。一张收据。“赵国平,
还款12万元整。”日期是2019年3月。我看了很久。这笔钱我太清楚了。
2018年的时候,我爸在外面打牌,欠了十二万。要账的人找到家里。妈急得住了院,
高血压。我回家,住了半个月。白天照顾妈,晚上到处找亲戚借钱。最后凑了十二万。其中,
我掏了八万。是我在电子厂三年攒下来的全部积蓄。剩下四万是跟舅舅借的。
——我记得很清楚。但妈发在群里的那张收据上,没有我的名字。只写了“赵国平”。
好像这个钱是我爸自己挣来还的。好像跟我没关系。我翻了翻聊天记录。
群里有人回复:“老赵靠谱,说还就还。”妈回了一个大拇指的表情。——八万块。
我的八万块。变成了我爸的“靠谱”。我把手机放下了。没有生气。是那种,很旧很旧的,
闷。闷了很多年的那种闷。那天晚上我失眠了。不是因为十二万。是因为另一件事。
2019年3月还完了十二万。2019年10月,姐结婚。妈陪嫁了三套房。三套房。
一套华庭花园120平,当时市价185万。一套金地小区80平,市价90万。
一套老城区的回迁房55平,市价48万。加上二十万现金,一辆车的首付八万。
总共——超过350万。我在2018年把三年的积蓄全部掏出来替我爸还了债。
2019年,我妈有超过350万的东西给姐当陪嫁。这两件事加在一起。
我突然想搞清楚一件事。——这些钱,到底是哪来的?第二天我请了半天假。
去银行打了流水。从我工作的第一年——2015年开始。一笔一笔翻。
我以前从来没算过总数。这些年给家里的钱,都是东一笔西一笔——妈住院了,
打六千八;姐要交学费了,
转两千;爸的手机坏了打一千五;家里换热水器了打两千三……我从来没算过加起来是多少。
因为我觉得那是“应该的”。妈说:“一家人不说钱。”我就没说。但今天我想说了。
我坐在银行大厅的等候椅上,拿着流水一笔一笔画。一张。两张。三张。画到第五张的时候,
我的手停了。——不对。2019年,就是姐结婚那年。有三笔大额转账。一笔3万,
2019年4月。一笔5万,2019年6月。一笔2万,2019年8月。转给我妈的。
共10万。这三笔钱我全记得。妈打电话跟我说,家里要装修。
“就你和你爸住的那间老房子,漏水了,得修。”我没多想,打了。但后来我回家,
那间老房子——一点没修。该漏的还漏。10万块,去哪了?我盯着流水上的数字。
2019年4月。2019年6月。2019年8月。姐姐结婚——2019年10月。
十万块。妈说家里装修。家里没装修。姐姐的陪嫁里有二十万现金。十万。我闭了一下眼。
——这十万块,是不是变成了姐姐陪嫁的一部分?我不敢想。但数字不会骗人。
我把流水折了起来,装进包里。出了银行,在路边站了一会儿。天很蓝。
我给刘建军发了条消息:“今晚想吃面。”他回:“好,我下班买菜,给你做。
”我把手机装回口袋。继续算。2015年到2024年——九年。我有多少钱进了那个家?
那天晚上,刘建军在做饭。我在卧室,拿着计算器。一笔一笔敲。
00姐上大学三年生活费:45000“家里装修”:100000每年给家里的零碎转账,
00左右:162000过年过节红包、给爸妈买东西:18000总计——473000。
四十七万三千块。我盯着计算器上的数字。盯了很久。然后我打开手机。给姐发了条消息。
“姐,你这些年给爸妈转过多少钱?”姐没有秒回。过了四十分钟,回了一条。
“怎么突然问这个?”“就随便问问。”又过了十分钟。“大概——有吧。过年什么的也给。
具体我没算。”她不说数字。我也不追问。但我知道。
因为妈的微信钱包流水我见过——有一年过年帮妈抢红包,看见过。姐给妈的转账,
最多的一笔是过年的2000。九年。加起来——不超过8600块。四十七万三。八千六。
我关了计算器。刘建军端着面进来。“吃饭了。”“嗯。”我把计算器放进抽屉。
吃面的时候他看了我一眼。“眼睛红了。”“切洋葱了?”“没切。”我低头吃面。
“面好吃。”“好吃就多吃点。”5.知道了数字以后,我没有立刻找妈算账。不是不想。
是不够。四十七万三千是事实,但我需要知道——妈是不是真的把我的钱给了姐。猜不算。
我要证据。那之后的两个月,我开始留心。第一件事:我给家里翻修老房子。
确切地说——我想确认那十万块到底花在哪了。周末我回了趟老家。老房子还在。
外墙没动过。厨房那面漏水的墙,糊了一层新水泥。就那一面墙。我问我爸。“爸,
前年说家里装修,修了哪?”我爸正在院子里劈柴,头也没抬。“就那面墙。
你妈找了村里老李,花了一千二。”一千二。十万块。修了一千二。剩下九万八千八。
我没再问了。第二件事,是一个意外。过年的时候,家里吃饭,姐和姐夫带着壮壮回来了。
饭桌上妈一直在逗壮壮。我去厨房拿醋,经过姐的外套——她挂在门口的衣帽架上。
外套口袋露出半截文件。我没有翻她口袋。但那份文件的抬头我看见了。
是一份房产合同的复印件。金地小区80平——姐的第二套陪嫁房。上面有一个签名。
不是姐夫的。是我妈的。房产合同上写的购买日期——2019年7月。金地小区的房子,
首付是2019年7月付的。而2019年6月——我给妈打了5万,说是“装修”。
我把醋拿回餐桌。什么也没说。吃完饭,刷碗的时候,我听到姐和妈在里屋聊天。“妈,
壮壮上幼儿园那笔钱你帮我垫了吧?回头我给你。”“自家孩子,说什么给不给的。
”壮壮的幼儿园是私立的。一学期一万二。自家孩子。
——姐给妈的钱九年加起来不超过八千六,妈拿我的钱帮姐垫幼儿园费。
我在水池边站了一会儿。水龙头还开着。然后我关了水。擦干手。回到客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