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秋雨，终究会停。但落在苏州园林敞轩内那六人心头的冰雨，却似乎刚刚开始蔓延，
无声地浸润、瓦解着某些根深蒂固的东西。烛火彻底熄灭，余烬的微温也散尽了。
仆役被严令不得靠近，这片临水的角落，被一种比夜色更沉重的寂静笼罩。六人或坐或立，
姿态凝固，仿佛成了这园林景致里新添的、几尊刻画着迷茫与惊悸的石像。许久，
杨深秀当前时空重重咳了一声，那声音干涩，像是从积满灰尘的胸腔里挤出来的。
他慢慢走到桌前，手指无意识地抚过被穿越者目光扫过、如今只余冰冷木纹的桌面。
“他们……倒像是真的打过仗，杀过人，也被人杀过。” 他缓缓道，打破了沉默，
“说起‘杀人立威’，‘清丈田亩’，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那不是书生的空谈，
是……做过的。”这话点破了一层窗户纸。
穿越者们身上那股挥之不去的、与这江南精致园林格格不入的“硬”与“冷”，并非伪装，
而更像是某种经历烙下的印记。“还有那‘统计调查局’，” 刘光第当前时空接口，
眉头紧锁，他精于实务，对名目敏感，“虽不知具体，但听其名，
观其用监控腐败、震慑异动，绝非我朝厂卫那般只知罗织、一味酷烈，
倒像……像一把专为刮除腐肉而设的薄刃手术刀。”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崇祯皇帝，
竟允他们设立此等机构？还用了数年？”这疑问背后，是更深的震撼。
那意味着在另一个时空，皇帝与这六人之间，
存在着一种超越君臣纲常、近乎“授权委托”的深度信任与合作关系。
皇帝给予了他们触及核心权力的工具，
而他们用这工具去切割帝国的脓疮——即便过程必然血腥，招致无数骂名。
“他们提及‘新军’，‘粮秣’，‘海关’，” 杨锐当前时空的思维也从最初的抗拒，
转向了被迫的分析，“条理清晰，直指命脉。仿佛……那不是一个待实现的蓝图，
而是一套已经运转过、修补过的机器部件。他们谈论这些时，
没有我们谋划时的激昂与不确定，只有一种……‘本该如此’的平淡。” 这种平淡，
比任何鼓吹都更具说服力，也更令人沮丧。因为那意味着，
在他们热血沸腾地争论该不该做、该如何做时，另一群“自己”已经在某个时空，
实实在在地做成了，并且深知其中每一个齿轮的艰涩与代价。
林旭当前时空一直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曾执笔写下无数激昂文字，
此刻却微微颤抖。他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
声音带着一种梦呓般的恍惚：“那个‘我’……看我的眼神，像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他知道我埋了信，知道我那点‘忍死须臾’的悲壮……可他眼里没有赞许，
只有……” 他艰难地寻找词汇，“只有一种……过来人的疲惫，还有一点点……可惜？
好像在看一件注定要打碎的、精美的瓷器。”这种“被看穿”乃至“被怜悯”的感受，
对心高气傲的他们而言，是比直接的否定更尖锐的刺痛。他们的热血、谋划、牺牲的决心，
在对方眼中，竟然可能只是“精美”却“易碎”的瓷器？
只是历史惯性中一场注定徒劳的、情绪饱满的表演？
康广仁当前时空猛地一拳捶在身旁的廊柱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惊飞了檐下一只宿鸟。
“荒谬！就算他们真是……真是从什么鬼地方来的，就算他们做过些事情，那又如何？
此一时，彼一时！大清朝不是大明！慈禧更不是崇祯！他们那一套，未必就适用！
” 他是在反驳，却更像是在给自己、给众人鼓气，然而那底气，听来已是虚浮。
“不是适用与否的问题。” 谭嗣同当前时空终于转过身，他的脸上没有了惯常的激烈，
只剩下一种被冷水浸透后的清醒，甚至有些灰败，“是他们‘感受’到的‘质地’不同，
谭兄他下意识用了这个称呼，指向穿越的‘自己’说得对，是‘质地’。
他们触碰过崇祯那块材料，知道虽然千疮百孔，但核心是硬的，
是能承重、能打磨、甚至能淬火的铁，哪怕是把快要断裂的破铁。所以他们愿意投入，
愿意跟着去赌，去流血，去用十七年时间，一锤一锤地敲打。”他的目光扫过同伴，
每一个字都说得缓慢而清晰：“而他们在这里，‘感受’到的是什么？光绪爷……或许仁弱，
或许有其不得已，但在他们那双见过真正绝境帝王的眼睛里，恐怕连‘破铁’都算不上。
至于这朝廷，这天下……” 他苦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是‘给死人化妆的灵堂’。你会在一个灵堂里，想着怎么改造棺材，怎么让尸首坐起来吗？
你不会。你只会觉得晦气，觉得这地方呆不下去，或者……想着怎么记下这灵堂的结构，
等哪天一把火烧了干净。”“烧了……” 刘光第当前时空倒抽一口凉气。
这个词从谭嗣同口中如此平静地说出，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可能性。“他们没说，
但意思到了。” 谭嗣同当前时空点头，“‘路，不同了。’明末是修补，是抢救。
这里……” 他停顿，望向窗外沉沉夜色，“怕是得推倒重来。他们不跟我们走，
是因为他们‘感受’到，我们选的这条路，尽头不是新生，
只是这灵堂里一次比较华丽的陪葬仪式。他们去找的‘活气’和‘硬骨头’，
恐怕……也不是为了扶大清，更不是为了辅佐光绪爷。”这个推断，
让所有人都感到一阵冰寒彻骨。不是为了扶大清？那为了什么？
寻找“硬骨头”来……拆了这灵堂？“那我们……我们算什么？
” 林旭当前时空的声音带着一丝绝望的颤抖，“我们这数月奔波，联名上书，
彻夜疾呼，甚至……甚至准备以身殉道，在他们眼里，难道就只是一场……一场无谓的喧闹？
是灵堂里不合时宜的几声咳嗽？”无人能答。敞轩内只有沉重的呼吸声。
杨深秀当前时空长长叹了口气，
那叹息里充满了无尽的疲惫与幻灭：“或许……他们来这一趟，不是为了救我们，
也不是为了指点我们。只是……只是看到了曾经的自己，走上一条他们已知结局的路，
忍不住，过来说一句：‘此路不通，前方是墙。’至于我们听不听，撞不撞，流不流血，
他们……恐怕并不真的关心。他们的‘感受’，已经不在我们这条线上了。”这话残酷，
却可能最接近真相。穿越者们像一群完成艰难任务后、偶然瞥见新兵训练场的老兵，
看到新兵们正斗志昂扬地准备冲向一个他们熟知结果的死亡陷阱。
他们或许出于某种复杂心绪是怜悯？是厌烦？还是对自己过往的某种祭奠？，停下来，
冷冷地说了几句实话，然后便转身离去，继续他们自己的、未知的跋涉。新兵的生死热血，
已不再能真正牵动他们历经沧桑的神经。
“菜市口……九月廿八……” 康广仁当前时空不再咆哮，只是喃喃重复着这两个词，
脸色灰白。当死亡从一个模糊的、可以凭热血驱散的阴影，
变成一个被“过来人”精确预言的时间地点，其恐怖便陡然放大了十倍、百倍。更恐怖的是，
预言者那平静无波、近乎漠然的态度。“他们还去江南……” 杨锐当前时空忽然道，
眼神闪烁，“他们说，要看看‘活气’和‘硬骨头’。江南……有会党，有商人，
有洋务局厂，也有……列强的势力。” 他顿了顿，一个可怕的念头浮现在脑海，
“他们若真找到了‘硬骨头’，会用来做什么？若那‘硬骨头’……并非忠君爱国之士呢？
”这个问题，无人敢深想，却又如同鬼魅般盘踞心头。
穿越者们显然已对光绪和清朝中枢彻底失望，他们寻找新力量的目的，细思极恐。
谭嗣同当前时空缓缓坐了下来，仿佛全身力气都被抽空了。
他看着桌上那盏早已熄灭的烛台，看着地上那点被风吹得几乎不见的纸灰。
“我们的路……或许真的走错了。” 他声音低哑，承认这一点，
对他而言不啻于一种精神上的凌迟，“不是志向错，是方法错，根基错，
甚至……连我们对陛下、对朝廷的‘感受’，都可能错了。我们以为是在治病救人，
或许……真的只是在给一具庞大的尸骸扑粉。”他抬起头，目光逐一扫过同伴，那目光里，
有痛苦，有迷茫，也有一种被强行催生的、冰冷的清醒：“他们烧了那封信，是在告诉我们，
靠这些，没用。他们撕了那纲要，是在说，光绪爷，扛不动。他们留下了‘菜市口’三个字，
是在说，我们现在的做法，终点在那里。”“那我们……该怎么办？
” 林旭当前时空问出了所有人心中最惶恐的问题。继续维新之路？
前方是已知的刑场和“过来人”冰冷的鄙弃。放弃？那满腔热血、救国理想，又将安放何处？
转向？转向哪里？像穿越者一样，去寻找那虚无缥缈的、“不同”的“活气”？
没有人能立刻给出答案。这一夜，注定无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