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 西去的绿皮车汽笛撕开沈阳站晨雾时,林砚把最后一眼投向灰瓦屋顶。
1969年深秋,十七岁的她攥着印着“上山下乡”的红皮介绍信,
棉制服口袋里塞着半块母亲连夜蒸的玉米面饼,指腹把硬纸壳磨出毛边。
绿皮车哐当碾过铁轨,窗外梧桐叶卷着秋风掠过,车厢里挤满和她一样的老三届,
有人唱《东方红》,有人抱着木箱默默掉泪,木箱里装着换洗衣物、搪瓷缸、毛选四卷,
还有藏在底层的课本——那是他们不肯割舍的念想。车过辽河大桥,盐碱滩涂漫无边际,
灰黄草甸连着铅色天空,风裹着泥沙拍打车窗,玻璃上很快蒙了一层薄尘。
邻座的陈建军是沈阳机床厂子弟,胳膊上还留着工厂子弟兵操练的淤青,
他把军大衣往林砚身上拢了拢,声音沙哑:“听说盘锦那边全是苇子地,冬天能冻掉耳朵。
”林砚没说话,指尖摩挲着车窗上的泥痕,她是师专附中的优等生,
原本该坐在教室里读诗写字,如今却要奔赴一片陌生的荒原,课本里的“广阔天地”,
在辽河滩上,只剩凛冽的风与望不到头的荒凉。傍晚时分,
卡车把他们甩在大洼县榆树农场军垦二营的土路上。没有红砖瓦房,
只有几间漏风的牛棚改造的知青点,芦苇秆搭的屋顶,土坯墙裂着手指宽的缝,
地面是夯实的黄土,踩上去浮尘四起。队长王柱子是个黑脸膛的东北汉子,手里攥着烟袋锅,
吧嗒抽了两口,指着牛棚说:“娃们,先凑活住,明天起,咱就开荒种地,
把盐碱滩变成米粮川。”夜里,北风撞着门板呜呜响,屋里点着一盏煤油灯,
豆大的火苗晃得人眼晕。女生挤在铺着芦苇席的通炕上,男生睡在另一头,
中间拉着一块旧床单当隔断。林砚把棉衣裹紧,还是冷得发抖,炕席硌得脊梁生疼,
耳边是同伴压抑的啜泣,还有窗外风沙刮过芦苇丛的沙沙声。她摸出枕头下的诗集,
借着昏黄灯光看了两行,眼泪就砸在纸页上,诗里的江南烟雨、长安月色,
都成了遥不可及的梦,此刻她的世界,只有辽河滩的寒风、土坯墙的冷硬,
和不知尽头的知青岁月。第二天天不亮,哨子就响了。王柱子喊着“上工了”,
知青们揉着惺忪的睡眼,抓起墙角的锄头、镰刀,跟着老乡往苇子地走。
深秋的苇子一人多高,金黄的穗子沉甸甸的,割苇子要弯腰九十度,镰刀挥下去,
手腕很快酸麻,芦苇叶像刀片一样划在脸上、手上,留下一道道血痕,风一吹,钻心的疼。
林砚从小在城里长大,从没干过农活,没割几下就喘不过气,锄头砸在盐碱地上,
只砸出一个浅坑,震得虎口发麻。陈建军在她身边,手把手教她握镰刀的姿势,
掌心的厚茧蹭着她的手背:“慢点开,别着急,咱慢慢学。”中午歇晌,大家围坐在地埂上,
啃着硬邦邦的玉米面窝头,就着咸菜条,喝着浑浊的井水。窝头噎得人直翻白眼,
林砚咽不下去,偷偷把窝头掰碎,藏在草堆里。王柱子看在眼里,没骂她,
只是从怀里摸出一个烤红薯,塞到她手里:“娃,城里来的,吃不惯咱这粗粮,慢慢就好了。
咱东北人,靠地吃饭,啥苦都能扛。”红薯烫得林砚直换手,甜香漫进喉咙,
她看着王柱子黝黑的脸,眼角的皱纹里嵌着泥土,突然觉得,这片荒凉的土地上,
藏着最朴素的温暖。傍晚收工,知青们拖着疲惫的身子回牛棚,每个人的手上都磨出了水泡,
有的破了,流出黄水,沾在衣服上,黏糊糊的。女生们互相挑破水泡,用布条缠上,
男生们则咬着牙,一声不吭地揉着酸痛的腰。煤油灯亮起,有人拿出笔记本,
歪歪扭扭地写日记,有人靠着墙发呆,林砚坐在炕沿,看着窗外渐渐黑下来的天,
辽河滩的星星格外亮,却冷得像冰。她知道,从踏上这片土地的那一刻,她的青春,
就被钉在了辽河岸边,再也回不去那个满是书香的沈阳城。夜深了,牛棚里渐渐安静,
只有鼾声和风声交织。林砚裹紧被子,心里默念着诗里的句子,她不知道,
这片盐碱滩会磨掉她多少棱角,会让她经历多少苦难,但她隐隐觉得,
那些流过的泪、受过的苦,终将在辽河滩上,刻下属于他们这代人的印记。
绿皮车带走的是年少的懵懂,留下的,是一场关于青春、苦难与成长的漫长修行。
第二节 盐碱地的春汛辽河的冰化开时,春汛就来了。1970年的春天,比往年更冷,
辽河滩的盐碱地泛着白霜,芦苇刚冒出嫩芽,就被倒春寒冻得打蔫。
知青点的土坯墙被春水浸得发软,墙角长出青苔,夜里睡觉,被子潮得能拧出水,
每个人的身上都起了湿疹,痒得睡不着觉,只能借着煤油灯,互相挠着后背,
叹着气熬到天亮。春汛带来的不仅是潮湿,还有繁重的春耕任务。王柱子说,
盐碱地要赶在汛前翻耕,才能保住墒情,种上水稻。于是,天不亮,知青们就扛着犁耙下地,
牛不够用,就人拉犁。陈建军带头套上犁绳,肩膀被麻绳勒出深深的红印,汗水浸透了棉衣,
冷风一吹,冻得浑身打颤。林砚和女生们跟着撒肥、点种,盐碱地的土块硬得像石头,
一锄头下去,震得胳膊发麻,指甲缝里塞满黑泥,洗都洗不掉。有天清晨,下起了瓢泼大雨,
春汛暴涨,辽河水位节节攀升,漫过了堤岸,淹了刚翻耕的田地。王柱子急得直跺脚,
喊着“上大堤”,知青们跟着老乡,扛起麻袋、铁锹,往河堤跑。雨像断了线的珠子,
砸在脸上生疼,河水浑浊汹涌,拍打着堤岸,随时有决堤的危险。大家光着脚,踩在泥泞里,
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堤上运土、扛麻袋,泥水灌进鞋里,裹着脚,每走一步都费尽全力。
林砚个子小,扛不动大麻袋,就帮着传土块,雨水顺着头发流进眼睛,涩得睁不开,
浑身湿透,冷得牙齿打颤。陈建军在她身边,扛着麻袋来回跑,肩膀磨破了皮,鲜血渗出来,
和泥水混在一起,他却浑然不觉,只喊着“快,再加把劲”。
老乡张大爷把自己的蓑衣披在林砚身上,沙哑着嗓子说:“娃,别硬撑,歇会儿。
”林砚摇摇头,咬着牙继续干活,她看着身边拼命的知青和老乡,突然明白,
这片土地上的人,从来都是与天斗、与地争,再大的苦难,也压不垮挺直的脊梁。
大雨下了三天三夜,河堤守住了,可知青们都累瘫了。回到牛棚,每个人都像泥人一样,
脱下来的衣服能拧出半盆泥水,脚上磨出了血泡,有的甚至烂了,流脓水。王柱子熬了姜汤,
给每个人倒了一碗,辣得人眼泪直流,却暖透了冰冷的身子。夜里,林砚发起高烧,
浑身滚烫,昏昏沉沉的,陈建军守在她身边,用湿毛巾给她擦额头,一夜没合眼。迷糊中,
林砚听到陈建军轻声说:“等熬过这阵子,咱一定能种出粮食,再也不受这苦。
”春汛退去后,盐碱地露出湿漉漉的本色,知青们重新整地、插秧。盘锦的水田,
一脚踩下去,淤泥没到膝盖,拔出来时,腿上沾满黑泥,又沉又累。林砚学着老乡的样子,
弯着腰插秧,手指被稻苗扎得生疼,一天下来,腰像断了一样,直不起来。
陈建军总是趁人不注意,帮她多插几行,自己的腰却累得直不起来,只能偷偷揉着。
四月的辽河滩,阳光渐渐暖起来,稻苗泛出嫩绿,一眼望不到边。知青们看着田里的秧苗,
脸上露出久违的笑容,那些苦、那些累,都在这片绿意里,化作了希望。林砚坐在田埂上,
看着辽河的水缓缓流淌,风吹过稻苗,掀起层层绿浪,她突然觉得,
这片曾经让她绝望的盐碱地,渐渐有了温度,那些一起扛过洪水、插过秧苗的日子,
成了她生命里最珍贵的记忆。煤油灯下,知青们开始学唱东北民歌,
《松花江上》的旋律在牛棚里回荡,不再是悲伤,而是带着坚韧的希望。林砚拿出笔记本,
写下:“辽河的水,洗去了我的娇气;盐碱的土,磨硬了我的脊梁。青春不在书房里,
而在这广袤的滩涂,在每一滴汗水里。”她知道,春汛带走了寒冬的萧瑟,
也带来了成长的力量,这片土地,正在慢慢重塑她的模样。
第三节 白卷风波起1973年的夏天,辽河两岸的稻浪翻滚,丰收在望,可知青点里,
却笼罩着一层紧张的气氛。大学招生的消息传来,不用考试,靠推荐上大学,
这对熬了四年的知青来说,是跳出农门的唯一希望。知青们的心都乱了,
有人忙着找关系、写申请,有人默默干活,眼里藏着不甘,原本和睦的知青点,
渐渐有了隔阂。林砚是知青里的文化人,能写会算,平时帮队里记工分、写标语,
王柱子早就看中她,想推荐她上大学。林砚心里既期待又忐忑,她想回到城里,继续读书,
可又舍不得这片生活了四年的土地,舍不得一起吃苦的同伴和老乡。
陈建军则一心扑在稻田里,他说:“咱靠本事吃饭,就算不推荐,咱也能把地种好,不亏心。
”可夜里,林砚看到他坐在煤油灯下,偷偷看着远方,眼神里满是落寞。
招生推荐会在大队部召开,屋里挤满了人,公社干部坐在中间,手里拿着推荐表。
队里的干部你一言我一语,有人推荐自己的亲戚,有人推荐会来事的知青,林砚坐在角落里,
攥着衣角,手心全是汗。就在这时,兴城来的知青张铁生站了起来,
他是白塔公社枣山大队的知青,平时干活拼命,却没被推荐,他红着眼睛,
对着干部喊:“我们天天在地里干活,十八小时连轴转,没时间复习,难道就不配上大学吗?
”后来,林砚才知道,张铁生在大学招生考试的试卷上,写了一封请愿信,诉说知青的辛苦,
质疑考试的公平性。这封信很快传遍了全省,张铁生成了“反潮流英雄”,
各地都掀起了讨论热潮,知青们的命运,被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波改变了。
原本定好的推荐名额被打乱,有的知青被取消资格,有的则因为这场风波,得到了机会,
人心惶惶,辽河滩的宁静,被彻底打破。知青点里,有人羡慕张铁生,
觉得他敢说敢做;有人抱怨,觉得他打乱了原本的秩序;还有人迷茫,
不知道自己的未来在哪里。林砚看着窗外的稻浪,心里五味杂陈,她知道,张铁生的信,
说出了所有知青的心声,他们把最好的青春献给了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