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多年过去了，我依然能清晰记得二年级教室后排的那个座位，阳光斜斜切进来时，
会在桌面上投下一道模糊的分界线，左边是我磨得发亮的木课桌，
右边属于张刚——那个让我整个童年夏天都浸在恐惧与愧疚里的同桌。
1998年的夏天格外漫长，蝉鸣从早到晚没个停歇，空气里总飘着潮湿的热气。
刚升上二年级的开学第一天，
当年的学校有分班制这种制度就是每个学年学生们都要被从新打乱分配班级，
按照分班名单我刚好被分配在二年级二班，
我走进教室时候里面已经闹哄哄坐了一大半的人了，我在人群里面扫视了一圈，
并没有看见我收悉的好朋友，我心里空落落的。我拽着我的书包带，
在后排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了下来，
黄铜色铅笔盒放在桌面上至今我还记忆犹新铅笔盒的内部刻印有九九乘法表不停的把玩，
这个铅笔盒还是我上学期语文考试考了98分我得到的奖励，
排有几个同学倒是以前和我一个班的但关系不太好其他的同学都是其他班转过的的陌生面孔，
没有人主动凑过来找我搭话，我也有点内向也没主动找人说话，
我就低头不停的无聊的摆弄着我的文具盒。过了十来分钟，教室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一个头发有点长有点乱，皮肤黝黑、眼神透着股野劲的男孩穿着一身黑色衣服，
背着磨破了角的藏青色帆布书包走了进来。他扫了一圈教室里的空位，
最终目光落在了我旁边的空椅子上，二话不说一屁股坐了下来，
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他刚刚坐下，胳膊肘直接架到了我的桌面中央，
我下意识地把铅笔盒往自己这边挪了挪，他却瞥了我一眼，咧了咧嘴，
露出两排不太整齐的牙齿，看着有点调皮，又有点让人发怵。“我叫张刚。”他主动开口，
声音粗哑，像砂纸磨过木头。不知道是不是冥冥之中我会和他发生矛盾，
我听到他说话的这个声音我就感觉浑身不舒服，有种晕车想吐的感觉，不过碍于同学面子，
以及我当时是属于那种不爱惹事的小男生的种种情况，我并没有说什么，
于是我小声的回了一句：“我叫林晓。”从这天开始我和张刚就成为了同桌。
日子在蝉鸣声中悄悄滑过，张刚并没有像我最初担心的那样欺负我。大概三四天的样子，
午休时其他同学都回家了，我家离家比较远我就没有回家，张刚也没有回家，他忽然凑过来，
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沙哑:“我妈在我四岁的时候就走了。
”我手里面的铅笔掉在了田字格上，把田字格划出了一条弯曲的直线。他没有看我，
而是眼神飘向了窗外的老槐树，继续说道：“我爸还老喜欢喝酒，喝多了就打人，
我妈就是被他打跑的，再也没有回来了。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明显看见他眼睛红红的有点想哭又没有哭的样子。
我从来没有听过谁这样直白的说起家里的事，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对于一个二年级的学生来说我也不知道怎么安慰他，只能攥着铅笔默默地听着。
他突然转过头来眼睛恢复正常，咧嘴笑了笑，那笑容里面没有了最初的野劲，
反倒是透着点委屈：“你是不是看着我有点凶，其实我不爱打架，我就是怕别人欺负我。
”第二天早上，他从家里面带了两个煮鸡蛋，偷偷塞给我一个，
蛋壳还带着温热：“这是我奶奶给我煮的，分你一个。”之后的日子里，
他总时不时的给我带点小零食——有时候是一颗水果糖，有时候是半块干硬的饼干，
都是他攒了很久的。他会在课间帮我捡起掉在地上的橡皮，会在我被老师提问卡壳时，
悄悄在草纸上写答案指给我看，他的手很粗糙指甲缝里面总带着泥垢，可递过来零食时，
动作格外的轻柔。我渐渐地发现这个皮肤黝黑、眼神带狠劲的男孩，心里藏着柔软的角落，
他的“野”不过是保护自己的壳，也许更多的是我听了他凄惨的故事也是一个重要因素，
一天天的我们就这样的熟悉起来了，课桌中间那条阳光划下的分界线，似乎也变得模糊起来。
太阳一寸寸爬过教室的窗台，阳光追着月光，月光又拂过了阳光，
平淡的日子就这样一天天的过去了，
突然一个周二的下午课间的时候张刚说我们一起去上厕所吧，我就和他去上厕所，
上完厕所他就先走了，我出厕所出来刚好遇见我以前玩的好的同学李定成，
我就和李定成去翻单杠玩，我们一直玩到预备铃响的时候我才跑着进教室，
进教室后我们就开始上课了，这是一节数学课，数学老师王老师拿着一本数学教材走了进来，
一进来数学老师就说：“把你们练习册拿出来我们这节课不讲课我们做练习题。
”说完这句话老师就开始在黑板上写题目让我们自己抄在练习本上带回去做，
我就开始在我的书包里面到处找我的笔，
我明明记得我是放在我的文具盒里面的却怎么找也找不到，
我又翻开书包的夹层找还是找不到，急的我满头大汗，
张刚看我急了他随手就在书包里拿出一支他的铅笔给我让我写完再给他，当时还挺感动的，
我也就没找我的笔了，我当时也没有怀疑他，我就回家去给我妈讲我的笔丢了，
让我妈给我买了一支铅笔，我妈说：“败家子这是第一次，
有下次看我怎么收拾你”我硬着头皮听完我妈的家训，我妈又上街去给我买了支铅笔，
我以为这件事就这样过去，没想这才是噩梦的开始，自那天起，我的笔开始接二连三地消失。
第二天我就把我妈给我新买的这支铅笔带去了学校，这是一支带橡皮头的铅笔，
为了丢了好找我还在特意在笔杆上用小刀歪歪扭扭的刻下一个“晓”字。
但是怕啥来啥那天放学整理书包时，我翻遍了铅笔盒和书包夹层，我又找不到我的铅笔了。
回家后，我妈翻铅笔盒见笔又没了，这次她不像上次一样好说话了，脸瞬间沉得像乌云，
伸手就攥住我的手腕把我拽到床沿上。“你个讨债鬼！铅笔又弄没了！
我花钱给你买笔是让你念书的，不是让你败家的！”她随手抄起炕边的鸡毛掸子，
照着我手心“啪嗒啪嗒”抽，疼得我直咧嘴哭。爸爸蹲在门槛上抽旱烟，烟杆往地上一磕，
火星溅起来，他眼睛瞪得通红：“连支笔都看不住！养你这么大干啥用！”说着起身过来，
粗粝的手一把揪住我的耳朵，往旁边狠狠一扯，“给我记牢了！再丢笔打断你的手！
”我疼得眼泪混着鼻涕往下淌，攥着发红的手心直哆嗦，嘴里含糊喊着“我没丢”，
可他们根本不听。我妈叉着腰站在我面前，唾沫星子喷在我脸上，
数落得没完没了：“还敢犟嘴？你以为我忘了？去年你洗碗打破我一个搪瓷碗，
那碗是我跟你外婆要的，你说你毛手毛脚的！前年让你带妹妹，你光顾着玩，
让妹妹从床上摔下来磕破头，缝了两针，我跟你爸急得一夜没合眼！
现在连支铅笔都保管不好，你说你除了闯祸还会干啥？”爸爸在一旁帮腔，
烟袋锅子指着我：“就是！一天到晚魂不守舍，上课肯定没好好听讲，净想着疯玩！
这笔指定是你随手扔哪儿忘了，败家玩意儿！今天不罚你你记不住教训，
给我蹲墙角罚站到天黑，饭也别吃了！”我哭着蹲在墙角，手心和耳朵火辣辣地疼，
心里又委屈又害怕，怎么也想不通笔到底去了哪里。接下来的日子，笔丢失的频率越来越高。
有时候是刚削好的木质铅笔，
写了没几天就不见了；有时候是我妈特意在镇上文具店挑的带彩色花纹的铅笔，笔杆光滑，
还带着淡淡的木头香，我特意在橡皮头上涂了一点红墨水做记号，结果还是不翼而飞。
每次丢失笔，等待我的都是变本加厉的打骂和数落。我妈的鸡毛掸子换了好几根，
打在手心疼得钻心，她总翻着旧账骂：“你这呆头鹅就是不长记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