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忌日这天,我的手机收到七条相同短信:“国国,我头七回魂,记得今晚回家。
”发送时间依次是今天、明天、后天……直到第七天。我砸了手机冲去墓地,
却看见她穿着下葬时的红裙在墓碑上刻字。“别信那个用我脸的东西。”她指尖渗着血,
“它每晚七点会杀你一次。”当晚家中果然出现另一个林薇,端着香菇鸡汤对我笑。
我躲在衣柜透过缝隙,看见她边哼歌边往汤里倒农药。第七夜我提前拧开煤气时,
身后传来她的叹息:“这次学聪明了。”两个林薇在爆炸火焰中对峙,
碎裂的婚纱照里掉出张病历:“患者潘忠国,时空认知障碍,持续谋杀妄想症。
”而签名医师栏,赫然是林薇的名字。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了第一下的时候,我正在做那个梦。
梦里永远是那条湿漉漉的柏油路,雨刷器徒劳地左右摇摆,像两个疲惫的钟摆。
林薇坐在副驾,侧脸映着窗外流转的霓虹,睫毛上挂着细小的雨珠。她哼着不成调的曲子,
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打。然后——刺眼的远光灯,撕裂雨幕,直直地撞过来。
玻璃碎裂的声音,金属扭曲的呻吟,还有林薇最后那声短促的惊呼,戛然而止。
我总是在这里惊醒,一身冷汗,心脏狂跳,仿佛那场撞击就发生在上一秒。今天也不例外。
我喘着粗气坐起身,冷汗浸湿了背心。窗外天光未亮,城市还在沉睡。
只有床头电子钟幽幽地亮着:4:13。然后,手机又震了一下。不是电话,是短信提示音。
在寂静的凌晨,格外清晰。我摸过手机,屏幕冷光刺得眼睛生疼。发信人是一个陌生号码,
没有备注。内容只有一句话:“国国,我头七回魂,记得今晚回家。
”发信时间:11月7日,05:20。今天就是11月7日。林薇的忌日。
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窜起,瞬间爬满全身。我握着手机,指尖冰凉。恶作剧?
谁会在这种日子开这种恶劣的玩笑?手指悬在删除键上,却迟迟按不下去。鬼使神差地,
我回拨了那个号码。“您好,您所拨打的号码是空号,请核对后再拨……”冰冷的电子女音。
空号。我盯着那条短信,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国国……只有林薇,
还有已经去世的父母,才会这么叫我。头七回魂……回家……手机又震了。第二条短信,
来自另一个陌生号码。内容一模一样:“国国,我头七回魂,记得今晚回家。
”发信时间:11月8日,05:20。明天?我头皮发麻。没等我反应,
第三条短信挤了进来,又一个新号码,内容依旧,时间变成了11月9日,05:20。
第四条,11月10日……第五条……第六条……第七条……七条短信,
七个不同的陌生号码,发送时间从今天开始,依次往后推延一天,直到第七天。
内容一字不差,像设定好的程序,又像……某种倒计时。发送时间都是05:20。
林薇走的那天,救护车到达现场的时间,是下午五点二十分。我猛地将手机砸向墙壁!
塑料外壳碎裂,电池弹出来,屏幕瞬间熄灭。房间里只剩下我粗重的喘息声,
还有窗外渐渐亮起的、灰白色的天光。胸口堵得慌,像压着一块浸水的巨石。是哪个王八蛋?
是林薇那边的亲戚?还是……那些听说我拿了赔偿金,
在背后嚼舌根说我“克妻”、“拿老婆命换钱”的混账?愤怒冲散了最初的寒意。
我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不行,不能待在家里。我要去墓地,去她面前。
我要亲口告诉她,不管是谁搞的鬼,我绝不会让任何人打扰她的安宁。胡乱套上衣服,
抓起车钥匙,我冲出了门。清晨的墓园笼罩着一层薄雾,松柏沉默地立着,
墓碑像一群排列整齐的、等待检阅的灰色士兵。空气里有潮湿的泥土味和焚烧纸钱的焦糊气。
时间太早,除了守墓人,这里空无一人。我沿着熟悉的小径往上走,脚步越来越快。
林薇的墓在半山腰,一个僻静的角落,她说她喜欢清静。远远地,我就看到了不对劲。
墓碑前,似乎有个人影。一个穿着红色长裙的人影。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红色……林薇下葬时,穿的就是我给她买的那条红裙子。她说红色喜庆,走得热闹点,
别让我太难过。我放慢脚步,手心冒汗。那人影背对着我,弯着腰,
似乎在墓碑上……刻着什么?走近些。更近了。我看清了。真的是她。那条红裙子,
我记得每一处褶皱,记得裙摆上那朵手绣的、小小的茉莉花。头发也是她生前最喜欢的长度,
披散在肩上,发梢微卷。她左手扶着墓碑,右手拿着一块尖锐的石片,正在墓碑的背面,
一下,一下,用力地刻划。石头摩擦的声音,在寂静的墓园里,清晰得令人齿冷。她在刻字。
刻什么?我喉咙发紧,想喊她的名字,却发不出声音。脚步像灌了铅,僵在原地。
她似乎察觉到了我的靠近,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她缓缓地,转过了身。雾气缭绕中,
我看到了她的脸。苍白,毫无血色,比我记忆中消瘦,但的的确确,是林薇的脸。眉眼,
鼻梁,嘴唇……分毫不差。只是那双总是含笑的杏眼里,此刻空洞无神,像两口枯井,
直勾勾地盯着我。她的右手,握着石片的手指,指甲翻裂,指尖正在渗出暗红色的血,一滴,
一滴,落在墓碑前的青草上。她看着我,嘴唇翕动,
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国国……”我浑身血液都冻住了。
“别信……”她艰难地吐出字句,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似的嘶哑,
“别信那个……用我脸的东西……”“它每晚七点……”她抬起流血的手指,
指了指山下我们家的方向,“……会杀你一次。”说完,她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
身体晃了晃,握着石片的手垂落下来。“薇薇……”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颤抖着,
向前迈了一步。她却猛地后退,仿佛我是洪水猛兽,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警告?
“记住……七点……回家……小心……”话音未落,一阵更浓的雾气毫无征兆地涌来,
瞬间将她吞没。“薇薇!”我冲过去。雾气散开。墓碑前空空如也。只有青草上,
几点新鲜的血迹,和墓碑背面,那几道深深的、凌乱的刻痕。我扑到墓碑后,
看清了那刻痕组成的字,歪歪扭扭,带着血锈:快 跑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瞬间褪去。
我瘫坐在冰冷的墓碑前,浑身发抖。是幻觉吗?是过度悲伤导致的癔症?还是……那些短信,
和眼前这一幕,都是真的?
头七回魂……用她的脸的东西……每晚七点杀我一次……那个“它”是什么?
我跌跌撞撞地起身,疯了一样用袖子去擦拭墓碑上的刻字,直到指尖磨破,
石头上的红色却仿佛渗了进去,愈发刺眼。快跑?往哪里跑?我失魂落魄地回到家,
已经是下午。手机坏了,世界好像也坏了。我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着墙上挂着的婚纱照。
照片里的林薇穿着洁白的婚纱,笑得眼睛弯成月牙,靠在我肩头。那笑容干净温暖,
和墓地里那个苍白流血的女人判若两人。哪个才是真的?或者说……哪个才是“她”?
时间一点点流逝,窗外的光线逐渐暗淡。六点半。六点三刻。六点五十。
我的心跳随着秒针的走动越来越快,几乎要撞出胸腔。
那个警告像魔咒一样在脑子里循环:“每晚七点……会杀你一次……”我该信吗?该逃吗?
逃去哪里?或者……留下来,看看?看看那个“用她的脸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近乎自毁的冲动攫住了我。也许是连日的噩梦,也许是那些诡异的短信,
也许是墓地那一幕的冲击,让我本就绷紧的神经彻底扭曲。
一种混合着恐惧、愤怒和破罐子破摔的疯狂,驱使着我。我没有跑。我走到卧室,
打开了衣柜门。里面挂满了林薇的衣服,还留着淡淡的、她常用的茉莉花香。我蜷缩进去,
拉上门,只留下一条狭窄的缝隙,正对着客厅的方向。缝隙里,能看到沙发的一角,
和墙上婚纱照的一部分。我屏住呼吸,握紧了从工具箱里摸出来的扳手,
冰冷的金属触感让我稍微镇定。眼睛死死盯着那条缝隙。滴答,滴答。墙上老式挂钟的秒针,
不紧不慢地走着。六点五十八。六点五十九。七点整。“咔哒。”寂静的房间里,
响起了钥匙插入锁孔,轻轻转动的声音。我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心脏骤停。门,开了。
一个人影,走了进来。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轻柔,规律。透过衣柜缝隙,
我先看到了一双熟悉的米色低跟鞋,然后是一截白皙的小腿,接着是……那条红裙子。
和墓地里一模一样的红裙子。“它”进来了。“它”在门口停了一下,
似乎在适应屋内的昏暗。然后,“它”开了灯。暖黄色的灯光驱散了客厅的黑暗。
“它”转过身。我看到了“它”的脸。林薇。活生生的林薇。
脸上带着温柔的、略带疲惫的笑容,手里还提着一个保温桶。
她看起来和往常下班回家时一样,只是脸色似乎比记忆中红润一些。“国国?我回来啦。
”她开口,声音温软,带着一丝撒娇的意味,“你怎么不开灯?又睡过头了?”她一边说着,
一边很自然地把保温桶放在餐桌上,脱下外套挂好,动作流畅,没有一丝滞涩。
然后她走向厨房,系上围裙——那是她最喜欢的那条碎花围裙。“给你炖了香菇鸡汤,
在公司就炖上了,小火慢煨,可香了。”她的声音从厨房传来,
伴随着锅碗瓢盆轻微的碰撞声,熟悉得让我眼眶发酸。如果不是亲眼在墓地见过那一幕,
如果不是指尖还残留着擦拭墓碑的疼痛,我几乎要相信,这就是我的林薇,她回来了,
从一场漫长的出差中归来,手里提着给我炖的汤。我死死咬住嘴唇,铁锈味在口腔弥漫,
才遏制住冲出去的冲动。透过缝隙,我看到她在厨房里忙碌。洗菜,切姜,打开保温桶,
将里面浓香的鸡汤倒进汤锅,放在炉灶上加热。火光映着她的侧脸,温柔娴静。
一切都那么正常,正常得令人窒息。鸡汤的香味渐渐弥漫开来,是我最熟悉的味道。
林薇的香菇鸡汤是一绝,她总说外面的味精太重,不如自己熬的放心。汤很快热好,
她关了火,拿出两个汤碗,小心地盛满。白色的瓷碗,金黄的汤,褐色的香菇,
几点翠绿的葱花浮在表面。她端起其中一碗,用勺子轻轻搅动,吹了吹气,
然后……她停住了动作。脸上的温柔笑容,像退潮一样,慢慢消失。取而代之的,
是一种空洞的、没有任何情绪的平静。她放下勺子,转过身,背对着我的方向,
似乎在橱柜里寻找什么。我看不到她的手在做什么。只听到轻微的、窸窸窣窣的声音,
像是玻璃瓶摩擦。几秒钟后,她转过身,手里多了一个深棕色的小瓶子。农药。
我认得那个瓶子,去年夏天除阳台杂草时买的,只用了一点,
剩下大半瓶一直放在杂物间最里面。她拧开瓶盖。平静地,将瓶口倾斜。无色刺鼻的液体,
划出一道细线,注入那碗热气腾腾的鸡汤里。一滴,两滴……足足倒了小半瓶。然后,
她拧好瓶盖,将空瓶子随手丢进脚边的垃圾桶。拿起勺子,再次搅拌起来,动作不疾不徐,
甚至哼起了歌。哼的是我们婚礼上放的曲子,《今天你要嫁给我》。轻快甜蜜的调子,
配上她此刻平静到诡异的侧脸,和那碗加了料的鸡汤,构成一幅足以让人疯掉的画面。
我攥着扳手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牙齿咯咯作响。冰冷的愤怒和更深的恐惧,像两条毒蛇,
缠住了我的心脏。她搅拌好了,端起那碗汤,脸上的笑容又重新浮现,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国国?汤好啦,快出来趁热喝。”她朝着卧室的方向唤道,声音甜腻。
我躲在衣柜的黑暗里,一动不动,只有牙齿死死咬住手背,才能不发出声音。她等了一会儿,
没听到回应,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她端着汤,
朝卧室走来。脚步声越来越近。我蜷缩在衣服后面,能闻到她身上传来的、熟悉的茉莉花香,
混杂着鸡汤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农药味。她在卧室门口停住了。“国国?你不在吗?
”她探头进来,张望了一下。目光扫过紧闭的衣柜门。停了大约三秒。那三秒,
漫长得像一个世纪。我能感觉到她的视线,仿佛能穿透木板,钉在我身上。然后,
她退了回去。“真是的,跑哪儿去了,汤要凉了。”她嘟囔着,语气带着埋怨,却依然温柔。
脚步声回到了客厅。我听到她放下汤碗的声音,然后是坐在沙发上的声音。她就那么坐着,
没有再出声,也没有再来找我。我躲在衣柜里,一动不动,听着墙上挂钟滴答滴答的响声,
听着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冷汗早已浸透衣衫。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客厅里没有任何动静。
她像是变成了一尊雕塑,安静地坐在沙发上,守着那碗毒鸡汤,等着我回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一小时,也许两小时。窗外的天光彻底暗了下去,
霓虹灯的光影透过窗户,在客厅地板上投下变幻的光斑。终于,我听到了轻微的声响。
她起身了。脚步声走向门口。钥匙转动的声音。门开了,又轻轻关上。她走了。我依然没动,
又等了足足半个小时,确认外面再也没有任何声音,才颤抖着推开衣柜门,
手脚僵硬地爬了出来。客厅里空空如也。餐桌上,两碗鸡汤并排摆着。一碗满满的,
已经凉透,油花凝结在表面。另一碗,少了大约三分之一,正是她搅拌过的那一碗。
我走过去,看着那碗汤。金黄的汤汁里,漂浮的葱花已经蔫了。浓烈的香菇香气下,
隐隐透出一股刺鼻的、不属于食物的化学气味。我端起碗,走到厨房,拧开水龙头,
将汤全部倒进下水道。看着那浑浊的液体打着旋消失,我靠在冰冷的瓷砖墙上,
缓缓滑坐在地。第一天。警告是真的。那个“用她的脸的东西”,真的在七点出现,
真的试图杀我。用的是我最爱的香菇鸡汤,加了她藏在杂物间的农药。如果我没有躲在衣柜,
如果我像往常一样迎上去,如果我把那碗汤喝下去……我打了个寒颤。接下来的几天,
像一场清醒的、无法逃脱的噩梦。第二天晚上七点,我没有躲进衣柜。我提前离开了家,
躲在小区对面的便利店里,透过玻璃窗,远远望着我家那扇窗。七点整,灯亮了。
那个穿着红裙的“林薇”,准时出现,在厨房忙碌。这一次,她没有炖汤。
我看不清她在做什么,但能看到她时不时看向门口,似乎在等待。直到夜里十一点多,
灯才熄灭。第三天,我去了朋友家借宿,把手机关机。但七点的时候,朋友家的门被敲响了。
门外站着的,是提着水果篮、笑容温婉的“林薇”,她说来找我,问我是不是生她的气了。
朋友诧异地看着我,我编了个理由把她打发走,背后冷汗湿透。第四天,我试图报警。
接线的女警听完我的陈述,语气从公事公办变得充满同情:“先生,
您是不是最近压力太大了?需要帮助吗?”我挂断了电话。第五天,我买了摄像头,
偷偷装在家里。晚上回看录像,七点整,门自动打开我换了锁,但没用,
“林薇”走进来,她似乎知道摄像头的存在,对着镜头笑了笑,然后径直走向卧室,
从我的枕头下,拿出了我藏在那里的安眠药瓶,将里面所有的药片,
换成了另一种相似的白色药片。我查了,那是强效的、足以致死剂量的某种镇静剂。第六天,
我几乎崩溃。我跑到墓地,在林薇的墓碑前坐了一整天。我对着冰冷的石头说话,
问她到底怎么回事,那个东西是什么,我该怎么办。墓碑沉默着,只有风吹过松柏的呜咽。
刻在背面的“快跑”两个字,血迹早已干涸发黑,像两道狰狞的伤疤。跑?能跑到哪里去?
那个东西,似乎总能找到我。而且,明天就是第七天了。第七条短信上的日期。
头七的最后一天。按照古老的说法,亡魂在这一天会真正离去。那个“东西”,会做什么?
我筋疲力尽地回到家,已是黄昏。夕阳把客厅染成一片血色。墙上的婚纱照里,
林薇的笑容在血色光晕中显得模糊而不真实。我走进厨房,目光扫过灶台,扫过管道,
最后停留在那个老式的煤气阀门上。一个疯狂的念头,像野草一样疯长。既然逃不掉,
躲不过。既然它每晚七点准时来杀我。既然明天是最后一天。那么……我走到煤气灶前,
蹲下身,仔细检查了连接软管和阀门。然后,我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静静等待。
等待七点的到来。等待那个穿着红裙的“林薇”,再次用钥匙打开我的门。这一次,
我没有躲。时钟指向六点五十八分。我起身,走进厨房,拧开了煤气灶的开关。没有点火。
嘶——轻微而持续的漏气声,在寂静的厨房里响起。淡淡的、刺鼻的煤气味开始弥漫。
我走回客厅,坐在沙发上,正对着大门。手里握着一个廉价的塑料打火机,拇指按在开关上。
心跳平稳得可怕。六点五十九分三十秒。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准时响起。转动。门开了。
红裙,高跟鞋,温柔的笑脸,手里依旧提着那个保温桶。“国国,我回……”她的话停住了。
鼻翼微动,显然闻到了空气中异常的煤气味。她脸上的笑容凝固,然后慢慢褪去,
换上了一种奇异的表情,像是惊讶,又像是……欣赏?她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来,
目光越过客厅,落在厨房的方向,然后又落回我身上,落在我手里的打火机上。
我们隔着几米的距离对视。空气里煤气味越来越浓。时间仿佛被拉长,
每一秒都粘稠得令人窒息。终于,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里,竟然带着一丝如释重负,
一丝……赞许?“这次,”她开口,声音不再是那种刻意模仿的温软,
而是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平静,“学聪明了。”话音未落!我身后,卧室的方向,
突然传来“砰”的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重物坠地!我和门口的“林薇”同时转头。
只见卧室门口,站着另一个“林薇”!这个“林薇”,穿着下葬时那身红裙,
裙摆上还沾着泥土和草屑,脸色苍白如纸,指尖残留着暗红的血污,
正是不久前我在墓地里见到的那个!她看起来更加虚弱,身形有些透明,仿佛随时会消散。
但她的眼神,却锐利如刀,死死盯着门口的“林薇”,充满了刻骨的恨意和警告。两个林薇!
一个温柔娴静,提着保温桶,站在门口,身后是渐浓的煤气和即将到来的黑夜。
一个苍白鬼魅,带着墓地的湿冷血气,站在卧室门口,身后是昏暗的房间和凌乱的床铺。
一模一样的面容。截然不同的气息。我坐在两者之间的沙发上,握着打火机,大脑一片空白。
“你……终于忍不住了。”门口的“林薇”看着卧室门口的“林薇”,
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想提醒他?想救他?可惜,他好像……更相信自己的办法。
”卧室门口的“林薇”没有理会她的嘲讽,只是急切地看向我,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
却发不出声音,只能用流血的手指,再次指向门口的那个,然后拼命摇头。“没用的。
”门口的“林薇”轻笑,抬脚,迈进了房间,反手关上了门。咔哒一声,锁死了。
煤气味已经浓烈到刺眼。“游戏该结束了,国国。”门口的“林薇”朝我走来,步履从容,
仿佛周围致命的煤气不存在,“第七天了。你的时间,我的时间,都到了。”她越走越近。
我拇指下的打火机开关,已经按下去一半。“看看她,
”门口的“林薇”示意了一下卧室方向那个焦急万分的血色身影,
“一个可怜的、残存的执念,靠着一点不甘心,从坟墓里爬回来,想给你报信?想保护你?
可笑。”“我才是为你好的那个,国国。”她在我面前站定,弯腰,与我平视,
眼睛里倒映着跳动的、疯狂的火光是我瞳孔的反射吗?,“死亡是解脱,
是结束这无尽循环的唯一办法。喝了汤,吃了药,或者像现在这样……‘嘭’!
”她做了个爆炸的手势,笑容甜美,“你就自由了。我也自由了。
”“别……信……”卧室门口的“林薇”终于挤出一丝气音,嘶哑难辨。“闭嘴!
”门口的“林薇”猛地转头,厉声喝道,那一刻,她温柔的面具彻底撕裂,
露出底下狰狞的、非人的冷漠,“你以为你是真的?你不过是他疯掉的脑子里,
一段不肯散去的错误记忆!一段病毒!我才是被需要的!我才是来完成约定的!”约定?
什么约定?我的头痛得像是要裂开,无数碎片化的画面在脑海里冲撞——刺眼的车灯,
林薇最后的微笑,医院苍白的墙壁,医生不断开合的嘴,还有……一张纸,
一张写着很多字的纸……“不……不是……”卧室门口的“林薇”痛苦地抱住头,
身体更加透明,血泪从眼眶滑落,“不是我……是你……是你要……”就在这时!
或许是煤气的浓度达到了临界点,或许是窗外吹进了一阵风,
或许只是命运的巧合——我手中,那个廉价的塑料打火机,因为拇指太过用力,
也因为机簧老化……“嚓!”一声轻响。一簇微弱的火苗,蹿了出来。在充满煤气的空气中。
时间,在那一刹那,被无限拉长。我看到门口“林薇”脸上闪过的错愕,
随即变成一种狂热的、解脱般的笑意。我看到卧室“林薇”绝望地向我扑来,
苍白的手臂伸出,似乎想推开我,或是夺走打火机。我看到墙上,那幅巨大的婚纱照,
在突如其来的气流扰动下,微微晃动。然后——“轰——!!!!!”橘红色的火焰,
混合着暴烈的冲击波,以我手中的打火机为原点,猛地炸开!炽热的气浪将我狠狠掀飞,
撞在身后的墙壁上,剧痛传来,眼前一片血红。巨响过后是短暂的失聪。世界在摇晃,
在燃烧。破碎的家具,飞溅的玻璃,翻滚的浓烟。朦胧中,
我看到两个红色的身影在火焰中对峙,扭曲,仿佛在无声地咆哮、撕扯。
她们的身影在高温中变得模糊,像是要融化在一起。然后,又是一声沉闷的爆响,
似乎是厨房里什么东西被引爆了。更大的火焰腾起。墙上的婚纱照,
那面巨大的、承载着无数甜蜜回忆的相框,在烈焰的舔舐和冲击波的撕扯下,终于不堪重负。
玻璃炸裂!木框断裂!照片中穿着婚纱、笑容灿烂的林薇,在火焰中蜷曲、焦黑。
就在相框彻底碎裂、坠落的瞬间——一张折叠起来的、泛黄的纸张,从相框背板的夹层里,
飘了出来。它像一只垂死的白蝶,在翻滚的热浪和浓烟中,打着旋,缓缓地,
落在我面前不远处的地板上。火焰暂时还没有吞噬那里。我咳出血沫,
忍着肋骨可能断裂的剧痛,挣扎着爬过去,用烧灼起泡的手指,抓住了那张纸。是一张病历。
纸质粗糙,边缘卷曲,字迹有些模糊,但还能辨认。最上面的抬头是:市精神卫生中心。
患者姓名:潘忠国。诊断结果栏,
持续性谋杀妄想症针对配偶林薇伴有复杂的分离性身份体验疑似的替代性人格,
以‘保护性林薇’形式出现建议治疗栏写着:长期住院隔离治疗,辅以药物及心理干预。
往下看。过往病史摘要:患者坚信妻子林薇欲对其不利,
并衍生出妻子已死后“回魂”持续谋杀的复杂妄想体系,
伴有对自身记忆及时间感知的严重扭曲……我的视线模糊,颤抖着看向最下方。
家属签字同意治疗栏。那里签着一个名字。字迹娟秀,我熟悉得不能再熟悉。林薇。
日期是……一年前。一年前。火焰在蔓延,浓烟呛入肺部,但我感觉不到疼痛,
感觉不到灼热。只有冷。冰冷彻骨。原来……没有车祸。没有忌日。没有头七回魂。
没有两个林薇。只有一个疯了整整一年,被关在精神病院里,
却固执地以为自己妻子已死、并且夜夜“回魂”来杀自己的……潘忠国。那些短信,
是我自己分裂出的意识发送的?还是医院的治疗测试?墓地的“林薇”,
是我妄想中衍生出的“保护性人格”?是潜意识里对“妻子害我”这一妄想的反抗?
每晚七点出现的“林薇”,是我病症的具象化?
是我无法摆脱的、认为最亲密的人要杀害自己的恐惧投射?那碗鸡汤,那瓶安眠药,
这泄露的煤气……都是我为自己安排的、在妄想世界里的“死法”?而林薇……我抬起头,
透过晃动的火焰和浓烟,看向那两个早已消失不见的红色幻影的方向。她还在吗?
在现实世界里,她是那个签下同意书,把我送进这里的妻子?还是说,连“林薇”这个人,
都只是我妄想的一部分?“咳咳……咳咳咳……”剧痛和窒息感终于将我淹没。
手中的病历纸被火舌舔舐,卷曲,化为灰烬。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
我仿佛听到远处传来纷沓的脚步声,惊慌的呼喊,还有破门而入的声音。是幻觉吗?
还是……这次,真的有人来了?黑暗吞噬了一切。未完待续黑暗厚重得像浸透水的棉被,
死死捂住口鼻。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一种不断下坠的失重感,
以及骨头缝里透出的、绵延不绝的钝痛。不知过了多久。一丝微弱的光感刺破黑暗,
伴随着消毒水刺鼻的气味,还有……规律的、单调的“滴滴”声。眼皮重若千钧,我挣扎着,
试图撬开一条缝隙。模糊的白色天花板。晃动的、戴着口罩的人影。金属器械冰冷的反光。
有人在我手臂上扎针,轻微的刺痛。“……醒了?
生命体征稳定了……”“……大剂量镇静剂……电休克治疗准备……”“……通知家属了吗?
林医生今天是不是值班?……”断断续续的话语,像隔着一层厚玻璃传来,含糊不清。
林医生?林薇?心脏猛地一缩,带来更剧烈的疼痛。我闷哼一声,彻底睁开了眼睛。
视野起初是晃动的、重影的,渐渐聚焦。我躺在一张窄小的床上,
手腕和脚踝处传来紧束感——是束缚带。身上盖着粗糙的白色被子。房间狭小,
墙壁是惨淡的米黄色,一扇装有铁栅栏的小窗透进灰白的天光。
空气里有灰尘和某种陈旧的、难以形容的气味。不是我的家。不是任何我熟悉的地方。
这里是……病房。精神病院的病房。记忆的碎片尖啸着涌回:爆炸的火焰,
两个对峙的红色身影,碎裂的婚纱照,飘落的病历,还有那个签名——林薇。
冰冷的寒意瞬间攫住四肢百骸。“你醒了。
”一个平静的、没有多少情绪起伏的女声在旁边响起。我费力地转动僵硬的脖子。
床边站着一个人。白大褂,盘起的长发,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
但那双眼睛……我认得。温和,冷静,带着一种职业性的、保持距离的观察。是林薇。
不是穿红裙的,不是脸色苍白的,也不是温柔笑着端来毒鸡汤的。是穿着白大褂,
胸前别着工牌,眼神像显微镜一样审视着我的——林薇医生。她的工牌上写着:主治医师,
林薇。“感觉怎么样?潘忠国。”她问,声音透过口罩,有些发闷。她拿着一个硬板夹,
在上面记录着什么。我想说话,喉咙却像被砂纸磨过,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
“你经历了又一次严重的妄想发作和自伤行为。”她继续说道,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
“试图在病房卫生间点燃床单,幸好被及时发现。我们对你采取了保护性约束和药物干预。
现在你需要休息。”妄想……发作?自伤行为?保护性约束?每一个词都像冰锥,
扎进我混乱的脑海。“薇……”我艰难地吐出半个字,声音嘶哑破碎。她的笔尖顿了一下,
抬起眼,看了看我。那眼神里,有关切,但更多是评估,是医生对病情的冷静判断。
“我是你的主治医生,林薇。”她清晰地、缓慢地重复,像是在纠正一个顽固的错误认知,
“你需要认清现实,潘忠国。这对你的治疗很重要。”现实?哪个是现实?
是那个我们相爱、结婚、生活在充满茉莉花香气的小家里的现实?
还是这个我被绑在床上、她穿着白大褂称我为病人的现实?又或者……都是假的?头痛欲裂。
那些画面又开始翻搅——车祸,墓碑,红裙,毒药,
煤气爆炸……还有眼前这张冷静到近乎冷漠的脸。“我……妻子……”我挣扎着,
试图理清思路。“你没有妻子,潘忠国。”林薇放下硬板夹,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口罩上方露出的眼睛,平静无波,“那是你妄想的一部分。因为无法承受某些创伤,
你的大脑构建了一个名为‘林薇’的妻子形象,
并将现实中的我——你的主治医生——投射进去,衍生出复杂的被害妄想。
你认为‘她’要害你,甚至认为‘她’已经死亡并回魂索命。这是你疾病的核心症状。
”她说得流畅、笃定,带着不容置疑的专业权威。“创伤……”我喃喃重复。“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