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风挤进来,闷热的,带着考场外面消毒水的味道。我盯着答题卡上最后一道选择题,
A、B、C、D,四个黑色方块,光标闪了三下。我选了C。铃声响起。监考老师开始收卷。
椅子腿刮过地面,哗啦啦一片。我收拾笔袋,慢得不像自己。余光里后门那条缝变宽了,
有人在往外走,但有人站在那儿没动。是他。白色校服,袖口卷了两道。他向来这样,
天再热也不肯把袖子撸上去,就卷着,露一截小臂。他站的地方正好是门框投下的阴影边缘,
半边脸亮,半边脸暗。他朝我看了一眼。只一眼,就偏过头去了,像是刚好路过,
顺便往里张望一下。我站起来。三年来我第一次走得这么稳。脚底下不是水磨石地板,是云。
三年的事被踩成一格一格的,每一步都踩中一个旧的自己。高一下学期,分科分班,
我坐在倒数第二排靠窗。班主任在讲台上念名单,我低着头拆一包软糖。
他的名字念过去的时候我刚好撕开包装袋,塑料纸哗啦一响,没听清。
抬头只看见一个后脑勺,正往第三排走。瘦,肩胛骨把校服撑出两道竖着的褶。
那是我第一次看他。我没有谈过恋爱,也不知道喜欢是什么感觉。只知道当时会时常想起他。
他有个朋友叫翟一瑞。他坐我斜前方,隔一条过道,上课转过来说借支笔,
下课转过来问吃不吃糖。我还没有回答,他就把糖放我桌子上,说是感谢。低头剥糖纸,
余光里第三排那个人正往这边看。他那时候已经不在第三排了。不知道从哪天开始,
他课间会坐到我前面的空位上。那个位置没人,他就侧着身,一条腿伸在外面,
一条腿别在桌腿里,假装在看窗外。我不说话,他也不说。有时候整整一个课间,
我们就这么坐着,他看窗外,我看他后脑勺。
但我那时候和翟一瑞因为一支笔一块糖关系还不错。翟一瑞分零食给全班,
分到我这儿会多停一秒。翟一瑞打篮球回来从后门进,
路过我座位会顺手把我歪到一边的书立扶正。翟一瑞什么也没说过,我也什么没说过。
我还是不好意思和他说话。他趁课间在我前面空座坐了一整个高二,
我愣是没主动开过一次口。偶尔他会突然转过来,我正低头假装写题,笔尖戳破两层草稿纸。
他顿一顿,又转回去了。我盯着他后脑勺上翘起来的一小撮头发,把它盯成一朵蘑菇。
换座位了。他坐我正前桌,翟一瑞坐我斜前。中间隔一个过道,刚好是个等腰三角形。
翟一瑞还是照常分零食。妙脆角,一人一个,传过来的时候会从他手里递给我,
我从他手里接过来。我接零食的时候尽量不看他的脸,但手指尖还是会碰到。很轻,
一触即分,像两片树叶在水面擦过。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加入了分零食的队伍。
一开始是翟一瑞分给他,他接过来,顿一下,转过来递给我。我接过来,看着手中的零食。
后来变成他把他的零食直接分给我。再后来变成我们三个互相分。
有时候是他买了新出的薯片,有时候是从家里带的牛肉干,有时候是我妈塞进书包里的果冻。
我们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分零食的时候三个人一起,他递过来的薯片我接,
他朋友递过来的我也接。我不能只接一个人的,那样太明显。我也不能不接,那样更明显。
于是我们仨就在这种诡异的平衡里,每天传着虾条、巧克力、薄荷糖。我记得他喜欢吃咸的,
他朋友喜欢吃甜的。我都记得。我什么都没说。我们三个人,像三条河流,
不知道怎么回事汇到了一起。那段时间我经常梦见一个画面:三只蚂蚁在树叶上爬,
树叶漂在水上,不知道往哪儿去。高三换座位,他调到另一边去了,隔着三排,一整个教室。
我们没再说过话。其实应该说点什么的,毕竟前后桌过那么久。但我开不了口。
他也开不了口。有时候走廊里迎面碰上,脚步同时一顿,然后又同时往旁边让。
让完之后更尴尬,不知道该往哪儿走了。他就盯着墙上的名人名言,我盯着地板缝,
两个人像两根钉在地上的木桩。翟一瑞也调走了,调到离我更远的地方。
我们那个等腰三角形终于散架。后来就高考了。最后一科考完,他在后门等我。
门框阴影里他站了多久?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站起来,往外走,走到他旁边,停住了。
他没动。我也没动。走廊里人潮涌过去,有人喊“答案什么时候出”,
有人喊“晚上吃什么”,有人蹲在地上开始哭。我们站在人潮边缘,像两尾搁浅的鱼。
我们看着对方。好像有很多话要说,又好像什么都已经说过了。
这三年所有的沉默、所有的零食、所有欲言又止的课间,都堆在我们之间那两步的距离里。
他往前迈了一步,肩膀碰了一下我的肩膀。只碰了一下。然后他往左走,我往右走。
大学我去了南方,一个经常下雨的城市。入学第一个月,军训,认识了学长赵凯。
他帮我搬行李,请我喝奶茶,在操场看台上问我有没有男朋友。我说没有。他说那我追你吧。
我说好。毕竟高中的那些事也该结束了。那段时间我努力让自己喜欢他。他牵我的手,
我不躲;他约我看电影,我去;他在宿舍楼下等我,我跑下去。室友说你们好甜,我笑了笑。
冬天的时候赵凯问我,你心里是不是有人。我说没有。他看了我一会,没再问。
第二年春天分手了。我提的。他说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我们站在学校门口的奶茶店外,
梧桐树正在掉毛,他帮我摘掉肩膀上的一团絮。学长再一次说,你是不是心里有别人。
我沉默了很久,说,对不起。他说,你从来都没有喜欢过我,对不对。我说,不是的,
我努力过了。他说,那祝你幸福。我说,你也是。转身那一刻,我想的不是赵凯,
是后门那条缝,和站在门边的那个人。不是赵凯不够好。是我那时候才发现,
我已经没办法像喜欢那个人一样喜欢别人了。高二的时候我以为自己喜欢翟一瑞。
他坐我旁边,他说话有趣,他会在晚自习递过来一颗糖,说“给你的”。
十七岁能懂什么是喜欢呢?有人对你好,你就以为是喜欢了。可后来我懂了。
喜欢不是有人给你糖。喜欢是你明明有糖,却只等着他给的那一颗。大二暑假,
高中同学聚会。我本来不想去。室友说去吧,都两年了。我想了想,去了。
饭店包厢里坐了二十多个人,我一眼就看见他了。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正在听旁边的人说话,
侧脸对着门。他胖了一点,头发比高中短,穿着一件灰色卫衣。我站在门口,脚迈不进去。
有人喊我名字,他转过头来。我们对视了大概两秒。他点了一下头,我也点了一下头。
然后我找了个离他最远的位置坐下。整场聚会我们没说话。但我一直在用余光看他。
他好像也在用余光看我。有一次我们的目光在半路撞上,两个人都飞快地移开,
像高中时候那样。散场的时候下起了雨。我没带伞,站在饭店门口的雨棚下等雨停。
背后有人走过来。是他。他没说话,把伞撑开,举到我头顶。雨打在伞面上,噼里啪啦的。
他的卫衣袖口淋湿了一小块,颜色变深了。我盯着那一小块深色,喉咙发紧。他说,
我送你到地铁站。我说,好。我们并排走,伞不大,他的肩膀偶尔碰到我的肩膀。
每一次碰到我都在心里数。一下,两下,三下。从饭店到地铁站三百米,一共碰了七下。
地铁站口,他把伞收起来递给我。我说你呢。他说我跑两步就到了。我接过伞,
伞柄还带着他手心的温度。他说,那我走了。我说,嗯。他转身,走进雨里。
我看着他背影越来越小,融进灰蒙蒙的水汽里。我握着那把伞,在地铁站口站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