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一九八五年的中秋节,宋以安又因为苏曼宁,把我放在一旁。
半个月前,我就托人买好了紧俏的五花肉,又去供销社排队打了二斤好酒。
这是我们结婚三年,宋以安第一次评上厂里的先进,说好要关起门来好好庆祝的日子。
我在筒子楼的家里从新闻联播等到雪花屏,桌上的菜热了又凉,隔壁李大妈来借蒜时,看着我的眼神里都带着点叹息。
楼道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却是宋以安的徒弟小王。
他满头大汗,甚至不敢看我的眼睛:“嫂子,曼宁姐在厂里晕倒了,说是低血糖犯了,师父得在那边看着输液,师父说,让你自己先吃,别等他。”
那一刻,我没摔碗,也没像以前那样跑到厂里去闹。
我只是很平静地对小王说了一句:“知道了,麻烦你跑一趟。”
然后端起盘子,走向门外的垃圾道。
那一盘个大皮薄的饺子,我一个没动,全倒了进去。
那一刻,我在心里对自己说:
“林婉,这是最后一次了。”
……
宋以安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
我坐在写字台前整理这几年的账本,台灯昏黄,映出我平静的侧脸。
他带着一身寒气和医院特有的消毒水味进门,看到我还醒着,把中山装的外套一脱,语气里带着一丝责备:“怎么还没睡?明天不上班了?”
“正要睡。”我合上账本,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跟一个邻居说话。
他大概是觉得有些亏欠,走过来想要拉我的手:“今晚真是特殊情况,曼宁她身子骨弱,厂医说没人看着不行……”
我侧身避开了他的手,拿起桌上的搪瓷杯,“我去倒水。”
宋以安的手悬在半空,脸色有些难看。
若是换做以前,我会哭着问他:“是不是你只会在意她?那我呢?今天是约定你都忘了吗?”
但今夜,我连吵架的兴致都没了。
“林婉,你又在耍什么脾气?”他解开风纪扣,语气里带着那种大男子主义的不耐烦,“那是同事之间互相帮助,你觉悟能不能高一点?别整天盯着这些鸡毛蒜皮的事。”
我背对着他,看着暖壶里冒出的热气。
“我没闹,宋以安。”
我盖上盖子,声音轻得像窗外偶尔路过的风,“我只是觉得,这屋里的煤球炉子好像灭了,挺冷的。”
火灭了,心凉了,日子也就到头了。
2
隔天中午,我正在厂里的广播站校对稿子,宋以安的电话打到了传达室。
“曼宁那个单身宿舍漏雨漏得厉害,昨晚那场雨把被褥都淋湿了,厂里一时半会儿腾不出房,我想让她来咱们家南屋凑合几天。”
我握着话筒,看着窗外灰扑扑的天。
一年前,我乡下的表妹来城里看病,想在家里住两晚,宋以安是怎么说的?
他说:“家里地方小,住个外人不方便,还是让表妹住招待所吧,钱我出。”
现在,苏曼宁不是外人。
“随你。”我只回了这两个字,挂断了电话。
下班回到家,南屋已经收拾出来了。
玄关处多了一双红色的塑料凉鞋,那是我前阵子想买没舍得买的款式,宋以安当时说这颜色太招摇,不适合过日子穿。
现在,它正穿在苏曼宁的脚上。
苏曼宁正坐在沙发上织毛衣,身上披着一件军绿色的棉大衣。
那件大衣是宋以安当兵时发下来的,平时连我都不让随便碰,说是那是他的荣誉。
看到我回来,宋以安从厨房端着铝锅出来,神色自然:“回来了?曼宁刚搬过来,没开火,我下了点面条。”
苏曼宁放下毛衣针,怯生生地看着我,眼神无辜得像只受惊的小白兔:“林婉姐,打扰你们了,宋哥说咱们这楼暖和,我实在是怕冷……”
“没事。”我换好拖鞋,径直走向卧室,“住着吧。”
宋以安跟了进来,压低声音:“你别摆个脸行不行?她是烈士子女,厂里都照顾着,你是家属,得有点度量。”
我从衣柜里拿出一件外套,头也没回:“我脸一直这样,还有,我是独生女,没那么多姐姐妹妹。”
宋以安被我噎了一下,有些恼火:“你现在说话怎么这么冲?以前你不是挺通情达理的吗?”
“是啊。”我把外套穿好,扣子一颗颗扣紧,“以前我傻。”
客厅里传来苏曼宁惊喜的声音:“宋哥!这收音机怎么调台啊?我想听评书!”
“来了。”宋以安应了一声,转身前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你自己反省一下吧。”
门被关上,隔绝了外面的欢声笑语。
我坐在床边,看着墙上那张贴着“囍”字的日历。
反省?
我现在清醒得可怕。
我从抽屉里翻出一张早就填好的申请表,那是去深圳分厂支援建设的报名表,之前我一直犹豫,舍不得离开这个家。
现在,我拿起钢笔,在“是否服从调剂”那一栏,重重地打了个勾。
收好表格,我听着门外隐约传来的男女笑语,只觉得那声音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再也传不到我心里。
3
接下来的几天,我开始实行“透明人”计划。
早上六点去厂里食堂吃饭,晚上在办公室加班到九点,回来洗漱完倒头就睡。
宋以安偶尔会问我在哪,我都用“赶稿子”、“开会”、“接待外宾”统一回复。
其实我只是不想看到他和苏曼宁在我的家里过着小日子,还要我这个正牌妻子在一旁当观众。
周五晚上,我正在整理去深圳要带的书籍。
宋以安推门进来,看到地上的纸箱,眉头一挑:“怎么突然收拾书?”
“天潮了,拿出来晒晒,免得长毛。”我随口胡扯,手上的动作没停。
他走过来,踢了踢脚边的箱子:“周末工会发了两张电影票,曼宁想看来着,但我明天得去局里汇报工作,票我都拿回来了,你陪她去吧,正好你们缓和一下关系。”
我动作一顿,抬头看着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宋以安,你让我陪你的红颜知己去看电影?”
“什么红颜知己,别说得那么难听。”他皱眉,“曼宁就是个小妹妹,她一个人在城里不容易,你作为嫂子照顾一下怎么了?”
“我不去。”我将一本《简爱》放入箱中,“我很忙。”
“你忙什么?忙着躲我?”宋以安似乎终于察觉到了我的不对劲,蹲下身按住我的手,“林婉,你最近到底怎么了?是不是因为曼宁住进来的事?我都解释过了,等新宿舍盖好她就搬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