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又在微信里吼我。语音条一条接一条的蹦出来，每条都是足足六十秒的满格。
我还是忍不住点开，因为害怕真有急事，但显然自己的担心是多余的。哪里能有什么急事！
你都三十二了，再不结婚还有谁要？我告诉你，女人过了三十五，卵巢就开始早衰，
到时候你想生都生不出来！你知不知道什么叫绝经？绝经了你这辈子就废了！瞧瞧，
三十七度的嘴怎么能说出如此刻薄冰冷的话。而说这话的人，是我亲妈。
李阿姨介绍的那个警察，人真不错，最重要的是，人家愿意出十八万彩礼！十八万呐！
你就去见一面能怎样？割了你身上的一块肉吗？我盯着电脑直播的画面，弹幕飞速跳转着。
我在工作，晚点再说。我按下说话键，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工作工作！
你那破直播能赚几个钱？小张是独生子，家里父母年轻还能挣钱，全家一年几十万！
你嫁过去就是享清福的，正好这十八万彩礼，到时借几万给你弟，帮他还点债，
也算为我们减轻点负担！1.我把手机从耳边拿开，放在电脑桌上，
还能听见她尖利的声音从听筒里溢出，像不断膨胀的泡沫。泡沫终会破裂，我知道。
就像我无数次幻想过，有一天那些强加在我身上的期待和责任会突然消失，让我能自由呼吸。
可惜，泡沫破了一次又一次，我还在里面挣扎。挂完电话，我继续直播。刚才那段对话，
直播间观众听得一清二楚，人数从一百八疯涨到两千，弹幕炸了锅。主播家人这是吸血吧？
原来木木的vlog不是段子，是真的！！隔着屏幕都感觉到窒息，
中国人什么时候能把催婚列入X法条款里啊！就是因为有这样的父母，
子女才不想结婚去拖累另一个家庭。伏弟魔家庭真的太恐怖了！！！
我盯着一条条霸屏的弹幕，看着这些人与我一样面对这种不公，同仇敌忾。心中那团躁郁，
好像消散了不少。我叫木木，今年三十二岁，是一名自由职业者，说白了就是无业游民。
年轻的时候也当过老板，奈何经营不善，又遇Y情，亏得血本无归，还背了一身债。
再后来互联网崛起，我开始摸索着尝试走这条路线。但别的主播要么有才艺，要么长得好看，
最不济也有学问，而我，一样都没有。用我妈的话来说，我就是个废物，
对这社会没有一点用处。偏偏我又很怕死，也不知道在贪恋什么。这世界对我并不算友好，
我从出生就是被抛弃的命。计划生育那年，即便抓得再紧，妈妈为了有个儿子，
也是拼命的生。老大是她们的心头宝，所以即便是个女娃，但毕竟是家里的第一个孩子，
也享受了几年独生女的幸福时光。我姐至今回忆起来，都说她十岁之前，
是她人生中最幸福的时光。那时候的北京，她也是去过的。轮到我出生的时候，
因为家里已经有了一个女孩了。按规定，二胎生完便不能再生了，
我妈就想着将我丢掉或是送人，当不存在过。是我爷爷跟爸爸的强烈反对下，我才活了下来，
但为了躲避罚款，也是东躲西藏，最终还是交了罚款，才安稳下来。有时候我在想，
倒不如当初没活下来，或者被送走了，也好过现在。我妈气急了，打骂我得时候，
总挂在嘴边：当初就该把你扔了，省得现在气我！这想法跟我出奇的一致，我也觉得，
她不要我是最明智的选择。直到老三，终于让她得偿所愿，是个男孩。她的命根子。
寒冬腊月她起不来做早饭，会从攒了许久的零钱罐里拿出几块钱，让他买喜欢的早点吃。
一个一辈子节约惯了的农村妇女，对自己都舍不得，却苦不得她儿子。而我，
跟着爷爷奶奶过，连伸手要一块钱的资格，都没有。当然，我的自尊也不允许我开口讨要。
2.我从小就是一个自尊心非常强的孩子，但这自尊心并没有被我用在学习的攀比上。相反，
我读书很差，为此我也很怨恨自己。如果我是个学霸，是不是就能过得比现在好？
家里会不会觉得我有出息，更爱我一点？这种假设只在我脑子里过了一秒，
就得到肯定的答案：一定会！因为他们比谁都在乎自己的脸面，却通常骂我自私，
说什么都指望不上我。一把年纪了还赖在家中，也不嫌丢人！
村里人背地还不知道怎么笑话我跟你爸，一点都不为父母考虑。
别人家孩子都能让父母享福，我和你爸命真苦，生了你们几个讨债鬼，
也不知道前世造了什么孽！嗯，我也想知道。我也想知道，
他们俩怎么会生出三个如此不孝的孩子，个个没出息得很。
我姐在过了几年优渥的独生女生活，伴随着学习能力的不行，便早早辍学打工了。那个年代，
思想保守。姐姐爱美，一门心思想学美发。爸妈因为世俗观念，坚决抵制，说怕她学坏。
这要是放到现在，这职业都得尊称一声老师。在这人人见面打招呼叫老师的年代，
谁敢说托尼老师，不是师呢？所以姐姐被迫学习了，
那个年代女性最炙手可热的铁饭碗——服装师。也就是服装厂的打工小妹，一做就是几十年。
连找的老公，也是同行。而我就不一样了。因为吸取到姐姐的教训，在暑假尝过流水线的苦，
辍学后果断换了另一份不被当时世俗所认可的工作——美容师。为此，我曾沾沾自喜，
觉得自己比姐姐强。最起码每天能干干净净、美美的，不用受风吹日晒。现在想想，多可笑。
至于他们最亲爱的儿子——我弟倒是考上了高中，可惜也不是读书的料。
年纪轻轻就学人谈恋爱，所以二十来岁，就英年早婚。不过现在看，幸好结得早，
不然以我家现在的条件，怕是得打一辈子光棍。由于我们三个全都没读成书，
与邻居家庭的差距，从那时候就拉开了。3.曾经我家也算风光，
我爸是我们村第一个盖上楼房的人。只是如今，成了村里唯一没翻新的旧楼。
但还是得为我爸鼓掌，毕竟为家里创造过一段时间的优越生活。所以我们从小就被邻居打趣，
说这家人条件真好，福气大。这不，优越感又来了。可即便当时家里条件再好，
父母狭隘有限的思想里，并没有将钱用在给子女的学习教育上。我弟倒是换了几所学校。
从少林武术学校，换到类似毛坦厂类的封闭式学校，但还是因为受不了苦和早恋的影响，
没挺过去。而我爸向来是个对学习教育方面，没有理念的人，特别奉行女子无才便是德。
官方话是这么说，白话就是舍不得给女儿花钱。我跟我姐不是学习的料，在这件事上，
就不发表意见。后来每次在饭桌上，父母总是提及别人家小孩工作怎么怎么的好，
工资怎么怎么的高，那我必须站出来掰头两句。毕竟人家父母花钱都得给孩子砸出个文凭来，
我们又没这样的父母。我妈这会又有话说了，钱都是你爸的，是他不让你们学，
我在家做不了主，要怪，你们就怪你爸，跟我没关系。你瞧，责任摘得干干净净。
我有时候真的很佩服我妈这点，好的都是她的功劳，坏的都是别人的。反正我不信，
如果她坚持了，我爸能不给？那我弟这几所学校，怎么来的？当然现在纠结这种事，
已无任何意义。话又说回来，我家之所以衰败，家庭扭曲的最重要原因，就是因为赌！
我爸年轻时正巧碰到经济好的时候，那会钢铁行业吃香。我爸跟着我三叔，小赚了一笔。
4.事实证明，人一有钱，就飘。我爸也不例外。那会逢年过节，家里亲戚都来走动，
村里人见了我爸都喊着刘老板，刘总。这种几乎捧杀式的叫法，
同样后期也用在了他儿子的身上。我爸飘，我弟更飘，青出于蓝。
他们两个人都犯了大多数男人都会犯的错误，且一个比一个厉害。唯一区别就是，
我爸比我弟有担当，他输得起也放得下。如今六十多岁的人了，还要重新卖力气去养家还债，
这也使得他经常怨声载道，叫苦不堪。反观我弟，因为欠下巨款，拖垮了整个家庭。
以至于吵架，我爸总会指着我弟的鼻子骂：老子赌的都是自己挣得钱，
老子养活着这一家老小，没给你们丢一分钱的外债，你呢？你恨不得老子一把年纪了，
还要帮你打工还债！你个不孝子！这就是他们拼了命想要的儿子。值得庆幸得是，
在我妈每日每夜的苦口婆心劝说下，我弟最终还是选择承担起了他应尽的责任，打工还债。
只是，他并没有放弃压榨父母的念头。毕竟负债一百万，对一个生活不算富裕的家庭，
是一个不小的数字。靠他自己，没个十年二十年，也还不完，他还有老婆、孩子要养。
他赌的时候，没有想过老婆、孩子这茬。在我弟的长时间逼迫下，
我妈就开始打起我的主意来，也就有了先前开头的那一幕。虽然她事后常说，
我还没找到对象，人还不一定给多少彩礼，她就说说之类的话。
但这话从她嘴里说出来那一刻，我的心里就埋下了一根刺。拔不掉，也消不掉。
5.我以为我早就被这千疮百孔的家，打磨得刀枪不入。到头来，还是肉体凡胎。
被骂、被激后，还是会没骨气的掉小珍珠。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越发的讨厌结婚。
明明从来没有谈过恋爱，却从不幻想、渴望爱情与婚姻。可能没被真正爱过的小孩，
不知道怎么去爱人，也接受不了跳过所有感情，直接被安排结婚的命运。
我妈说：人不都是这样？这世界上所有的家庭也都是这样来的，有几个像你一样特立独行？
是，人都这样，别人可能也这样，但我为什么非要跟别人一样？我不能不一样吗！
我心里是这样想，可行为上还是接受了母亲一次又一次报名的相亲。
以至于后来每次相亲失败后，她又说：相了不说一百也有八十，每次你都挑人毛病，
有没有可能你自己有毛病？哪天去看看心理医生吧！我想，我大概真的有病。
我明明从二十四岁之后就坚定地拒绝过了相亲的要求，但还是会在她每次的耐心劝说下，
服了软。这也导致了吵架时，她扎向我心里的第二根刺：你说你不想结婚，
但你从来没拒绝不去啊！这说明什么？你没有主见！你摇摆不定！论歪理，
我妈永远是第一名。如果不是她每次以被我气得心脏病发作来绑架我，
我何苦打脸去相亲？可那又如何。事实就是，我低头了。既然低头了，那就得听她的安排。
她整天在家教育我：女人这辈子，不结婚是不行的，到老了，你住哪里？
这房子是你弟的，日后也是他孩子的，他们能到老给你住，给你送终么？你要是有钱，
我可以不管你，但你偏偏没钱，一天到晚也不知道在那里挑什么。我很清楚，我妈说的对。
我没有钱，甚至还负债十几万，这些事我从来没敢告诉家里。这也是我为什么被这么骂，
也没有底气敢离家出走的原因。因为租房子，真的要花不少钱，而我一分没有。可她没想过，
我为什么会没钱。这么多年，哪怕过得再不顺，再难，我也没少给过家里钱。家里吃喝用的，
我也不是白住，都是交了，给了的。我明明知道，随便找个人嫁了，
就能立刻摆脱现在的困境。可我做不到。我不想害人。谁娶了我，
就要连带负担我这一大家子。这对他不公平。所以我选择了直播，哪怕收入不稳定，
我依旧还在坚持。万一哪条短视频或者直播切片爆了呢？这样或许就能摆脱我现下的困境，
走向我想要的人生。到那时，所有的声音，我都不将再听。6.我一如既往的安慰着自己，
每天做着能一夜暴富的美梦。日子就这样过着，亲也相着，
毕竟我还得靠相亲维持表面的“和平”。可这次不一样了。我妈受了邻居刺激，
对我下达了死命令。让我在年底之前，必须找个男人安定下来。我慌了。
我不知道怎么跟人相处，更不知道怎么跟男人相处。其实我有很严重的心理障碍，
家里人都不知道。我小时候曾被人猥亵过。所以我接受不了异性。甚至连同性的触碰，
我都不能接受！我妈常常夸同村小花的老公能赚钱，还顾家，给他双胞胎儿子买了几套房，
有本事，拼得很。小花的妈妈也到处炫耀她女婿多么能干，我妈每次听完都羡慕死了。
可是她当时不知道，那个能干的别人家女婿，曾经也欺负、霸凌过我。
后来她终于知道了，但并不在意。只觉得是同桌间肢体上的小打小闹，都是小学时候的事了，
过去了那么久，人早忘记了，找他算账也没用。我不想反驳。这世界上没有真正的感同身受。
就像我永远忘不了被同桌“咸猪手”欺压当时的恐惧感。她觉得年龄小，时间会冲淡，
其实并没有。可能会有忘记的时候，但身体本能排斥接触的反应，无时无刻不在提醒我，
曾有那些事发生过。我不是不想结婚。我是不敢。我是不能。可这些话，我跟我妈，
永远说不通。7.我妈是一个坏妈妈吗？——其实也不是。早在很多年前，
大概我十八岁的时候吧，她也曾向我真挚的道歉过。她跟我说了为何非要生个男孩的原因。
明明已经有两个孩子，负担不重，日子可以过得更舒坦，为什么会没事找事，
难道真有皇位要继承吗？其实不是——农村的陋习很严重。没儿子的妇女，
不仅会受到邻居的嘲笑，就连亲戚，也是看不起的。我妈回忆起说：你大伯家，两个女儿，
一个儿子，家里穷得叮当响，你大堂姐那么聪明，却没人出钱供她读书，
都是你爸、你爷爷奶奶从中劝着、接济着，她才考上师范。你堂哥呢，从小顽皮，
一出事，你大伯就找你爸，让他帮忙兜底，说是家族唯一的男孩，要托举着。
我那时是真气不过——气不过你爸因为我没生出儿子，就得帮他家善后。你三叔家，
虽然没有儿子，但你三婶强势，在家掌权做主，你大伯怕她。你妈我有什么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