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他没忘,他只是认错了人我死过一回。那天的细节我记得不太清了。只记得血,
很多血,从身体里往外涌,温热的,带着铁锈的腥气。还有手机屏幕的光,亮着,
上面是沈默川的名字。我给他打了三通电话。一通在救护车上,他没接。一通在手术室里,
他挂了。最后一通,是我自己拔掉氧气管之前。电话接通的时候,他那边很吵,有音乐,
有女人的笑声。他喂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我很久没听过的温柔——那种温柔,
他只在苏念薇面前才会有。我张了张嘴,想说,沈默川,我可能要死了。但话没出口,
那边传来一个女声:“阿川,谁呀?”他说:“没谁,打错了。”然后,电话挂了。
我盯着天花板,盯着那盏白惨惨的无影灯,忽然笑了。原来在生死边缘,我在他那里,
只是一个“打错了”。那根氧气管,我拔得很干脆。后来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我只知道,
我没死成。ICU里躺了四十七天,浑身的骨头断了大半,心脏停跳三次,又被电回来三次。
醒来的时候,窗外是春天,柳絮在飞。我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哭,不是找沈默川。
我打开手机,删掉了那个备注三年的名字。然后我给自己请了个律师。……三年后。清明,
小雨。我站在墓园门口,撑着一把黑伞,看着不远处那个蹲在墓碑前的男人。他瘦了。
这是我时隔三年第一次再见沈默川。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没打伞,
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淌,滴在他面前那块冰凉的石头上。他蹲在那里,肩膀微微颤抖,
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在摸墓碑上的照片。那个动作,太熟悉了。以前我发烧的时候,
他就是这么摸我的额头。小心翼翼的,像在摸什么易碎的东西。可他现在摸的,是我的墓碑。
不对——是另一个女人的墓碑。我低头看了眼手机上的照片。私家侦探发来的,
附着一行字:沈默川每月15号都会来墓园祭拜“林念”,持续三年,风雨无阻。林念。
那是我的名字。可墓碑上的人,不是我。三年前那场车祸后,我没有死,但有人替我死了。
沈默川对外宣称,他的妻子林念,在那场车祸中抢救无效,于凌晨三点二十分去世。
他办了葬礼,立了碑,哭得肝肠寸断,据说当场晕过去三次。而真正的我,
躺在另一家医院的病床上,无人问津。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一开始我以为他恨我,
恨到宁愿我死。后来我发现不对——他每个月都来扫墓,每次来都待很久,
买的花是我最喜欢的白玫瑰,带的点心是我以前念叨过想吃的那家老字号。他看起来,
比任何时候都像一个深情的丈夫。可深情的是那个“林念”,不是我。我站在那里,
看了他很久。雨越下越大。他始终没动,就那么蹲着,整个人像一尊石像。
旁边有人给他送伞,他推开,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玻璃:“滚。”那人走了。他继续蹲着,
额头抵着墓碑,喃喃说着什么。我离得太远,听不清。但我忽然有点好奇——这三年来,
他都对那块石头说了什么?说对不起?说想念?还是说,我爱你?我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
算了。我已经不是林念了。我是林晚。三年前,我做完第十二次手术那天,改的名字。
从那天起,林念死了。活着的这个人,只想讨一笔债,然后好好活下去。我转身,准备离开。
可就在这时,他忽然抬起头。隔着雨幕,隔着三年的时间,他的目光直直地穿过人群,
落在我身上。我僵住了。他的眼神太复杂了。有震惊,有茫然,有不可置信,
还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像溺水的人看见了岸,又像将死之人看见了鬼。他站起来,
踉跄了一步,然后发疯一样朝我冲过来。跑得太急,差点被台阶绊倒。他扑到我面前,
浑身湿透,眼睛红得像要滴血。他盯着我,嘴唇抖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念念?
”声音颤得厉害,像一把锈住的刀。我没动。看着他狼狈的样子,心里那点波动,
被雨水浇得透凉。“先生,”我说,“你认错人了。”他愣住。“我姓林,单名一个晚字,
”我往后退了半步,拉开距离,“不认识什么念念。”他的瞳孔剧烈收缩。
他死死盯着我的脸,像要从上面找出什么证据来证明我是林念。可他没有找到。三年了,
我的脸变了太多。车祸留下的疤痕做了几次修复,眉骨、下颌、甚至鼻梁,
都和从前不太一样。加上今天的妆,足以让一个三年没见过我的人,认不出来。可他不死心。
他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你就是念念!你的眼睛……你的眼睛和她一模一样!
”我低头,看着他的手。那只手,骨节分明,以前给我盖过被子,递过水,
也签过离婚协议书——只是后来没签成,车祸先来了。“先生,”我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一字一顿,“你弄疼我了。”他像被烫到一样,松开手。我揉了揉手腕,
语气平淡得像在聊天气:“那边那个才是你太太吧?别找错人了。怪瘆人的。”说完,
我绕过他,往前走。他在身后喊我:“等等!”我没等。他又追上来,挡在我面前。
雨把他浇得透透的,头发贴着脸颊,狼狈极了。他喘着气,眼眶泛红,声音却软下来,
带着一丝卑微的祈求:“能不能……让我看看你的身份证?”我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大概不太好,因为他明显僵了一下。“先生,”我说,“你是警察吗?”他摇头。
“那你是便衣吗?”他继续摇头。“那你凭什么看我的身份证?”我收起笑容,眼神冷下来,
“就因为我在你太太的墓碑前站了一会儿?这墓园是你家开的?”他被我问住,张了张嘴,
说不出话。我绕过他,这次是真的走了。走出去十几步,身后传来他的声音,
哑得几乎听不清:“念念……”我没回头。可他的手,再一次抓住了我的手腕。
这次轻了很多,却抖得厉害。“我知道是你。”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哭腔,
“你的耳后有一颗小痣……三年前那个雨夜,你躺在我怀里的时候,我看了很久很久。
”我站住了。雨还在下,伞沿的水滴落在脚边,溅起细小的水花。那颗痣,确实还在。
三年了,他没忘。他记得我的痣。可他忘了吗?三年前那个雨夜,他挂了那通电话。
“沈默川,”我转过身,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你知道三年前的今天,
是什么日子吗?”他愣住了。我看着他的表情变化,从迷茫到思索,从思索到慌乱,
再到最后的心虚。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我笑了。三年前的今天,
不是我的忌日。是我给他打那三通电话的日子。是我的血把他那件白大褂染红的日子。
是他在电话里说“打错了”的日子。可他显然不记得了。他记得我耳后的痣,
记得我喜欢的白玫瑰,记得每个月15号来扫墓。却偏偏不记得,
那天他是怎么亲手把我推开的。“沈默川,”我轻声说,“你的念念,三年前就死了。
”他猛地抬头。“不是你眼前这个,”我抽回手,往后退了一步,
“是那个在ICU里拔掉氧气管的傻子。她真的死了。死在那天凌晨三点二十分。
”他的脸一瞬间惨白如纸。“至于我,”我撑好伞,转过身,“我叫林晚。
余生很晚的那个晚。”雨还在下。墓园门口人来人往,送葬的队伍,扫墓的家属,
每个人都撑着一把黑伞,像一朵朵移动的乌云。我走进人群里,再也没有回头。身后,
沈默川站在原地,像一尊被雨水浇透的石像。很久很久,他都没有动。第二章 他跪在雨里,
求我回家---沈默川找到我的时候,我正在和顾深吃晚饭。餐厅选的是江边一家私房菜,
落地窗正对着夜景,霓虹灯倒映在水面上,碎成一波一波的流光。顾深坐在对面,给我剥虾。
“手。”他伸过来。我把盘子递过去。他仔细地把虾线挑了,虾肉放进我碗里,
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够了够了,”我看着碗里堆成小山的虾肉,“你自己吃。
”“你太瘦了。”他头也不抬,“上周称体重,又轻了两斤。”“那是好事,减肥呢。
”“减什么肥?”他终于抬头,皱着眉看我,“你忘了你什么体质?再瘦下去,冬天怎么过?
”我愣了一下。他没说错。车祸后身体落下了病根,每到冬天就手脚冰凉,气血两虚,
怎么补都补不回来。这个毛病,只有顾深记得。因为那四十七天ICU里,
是他把我从鬼门关拉回来的。“顾医生,”我拖长了声音,“你这样会找不到女朋友的。
”他挑眉:“怎么?”“太唠叨了。”他笑了一声,把最后一只虾放进我碗里:“那你负责。
”我正要反驳,余光瞥见落地窗外闪过一个熟悉的身影。心口猛地一紧。沈默川。
他站在餐厅外面的走廊上,隔着玻璃看着我。不知道站了多久,头发被雨淋得半湿,
领带歪了,衬衫皱巴巴的,整个人狼狈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我——准确地说,盯着顾深给我剥虾的那只手。那眼神,有震惊,有茫然,
有不可置信,还有一点我看不懂的东西。像什么东西碎了。顾深注意到我的表情变化,
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认识?”我没说话。沈默川已经推门进来了。他走得很快,
步子有些踉跄,却直奔我们这桌。餐厅里的人纷纷侧目。他不管,径直走到我面前,
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念念。”声音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喉咙。我没抬头,夹起碗里的虾,
慢条斯理地放进嘴里。“先生,”我说,“你认错人了。”“我没有认错。
”他的声音在发抖,“你耳后的痣,你喝汤时习惯先撇掉浮油,
你紧张的时候左手会无意识地握拳——都是你。”我握着勺子的手顿了顿。他注意到了。
“念念,”他放软了声音,蹲下来,试图和坐在位置上的我平视,“我来接你回家。
”我抬起头,看着他。他蹲在那里,姿态低到了尘埃里,眼睛红红的,满是血丝。
三年前那个高高在上的沈医生,那个在电话里对我说“我在查房”的男人,
此刻像一只被遗弃的狗,眼巴巴地看着我。“家?”我笑了,“沈先生,我早就没有家了。
”“你有。我们的家,一直给你留着。你的东西,一样都没动过。”“那栋房子?
”我歪着头,语气轻飘飘的,“那不是我的家。那是你给苏念薇准备的婚房,
只是当年她没住进去,我住了三年而已。”他的脸色白了。我继续说着,
像在讲别人的故事:“对了,你那书房里还摆着她的照片吧?我记得是摆在书架第三层,
正对着你的书桌。每次我进去给你送茶,一抬头就能看见。
”“念念……”“还有你的手机密码,”我打断他,“她生日。我一直记得,0709。
七年了,你都没换过。”他的嘴唇开始发抖。“沈默川,”我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他,
“你现在这副深情的样子,是做给谁看?”“不是的,”他抓住我的手,力气大得惊人,
“念薇已经走了,三年前就走了。那些照片,那些密码,我早就……”“走了?”我挑眉,
“三年前那个晚上,在电话里问‘谁呀’的那个女声,不是她?”他愣住。“怎么?
那晚查房的不是沈医生吗?”我抽回手,语气讥讽,“哦对,那天晚上您不是在查房,
是在陪她吧?”“念念,你听我解释……”“不用。”我站起来,拿起包,“顾深,走吧。
”顾深早就站起来,挡在我和沈默川之间。他比我高半个头,此刻居高临下地看着沈默川,
语气平静:“这位先生,林晚说了不认识你。再纠缠,我叫保安了。
”沈默川看都没看他一眼。他的眼睛一直追着我,里面全是血丝。“念念,”他说,
“你要怎么才肯原谅我?”我站住脚。回过头,看着他。这个男人,我曾经爱了十年。
从二十岁到三十岁,最好的十年都给了他。给他做饭,给他洗衣,给他暖被窝,给他当替身。
他半夜胃疼,我爬起来煮粥。他手术失败,我陪着熬通宵。他失意醉酒,我背他回家。
可他在我最需要他的时候,挂了我的电话。“原谅?”我轻声说,“沈默川,我死过一次了。
从鬼门关爬回来的人,没什么需要原谅的。”我转身往外走。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是膝盖砸在地板上的声音。整个餐厅都安静了。我回过头。沈默川跪在那里。
跪在人来人往的餐厅中央,跪在一地狼藉的灯影里。他的头低着,肩膀微微颤抖,
双手撑在地上。“念念,”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沙哑得像被碾碎过,“求你。
”我没动。“求你回家。”旁边的食客开始窃窃私语,有人拿出手机拍照。
服务员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不知道该怎么办。沈默川不在乎。他就那么跪着,
额头几乎抵到地面。我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荒谬。当年我在ICU里拔氧气管的时候,
他在哪里?当年我浑身是血给他打电话的时候,他在干什么?当年我从鬼门关爬回来,
一个人做十二次手术的时候,他在谁的墓碑前哭?现在他跪在这里,做什么?表演给谁看?
“沈默川,”我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起来。”他摇头。“你以为跪一跪,
我就原谅你了?”他抬头,眼睛红得像要滴血:“不跪,你怎么肯听我解释?
”“我不需要解释。”“你需要。”他一把抓住我的手,攥得死紧,“三年前那个电话,
不是你想的那样。念薇……苏念薇她……”“她怎么了?”我冷笑,“她出国了?她结婚了?
她不要你了?所以你又想起我这个替身了?”“她死了!”他吼出来。整个餐厅彻底安静了。
我愣住。沈默川喘着粗气,眼睛红得像野兽。他抓着我的手,指甲几乎掐进我肉里。“念念,
”他的声音在发抖,“苏念薇,三年前就死了。”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一滴,又一滴,
砸在地板上。---第三章 墓碑下的秘密---那晚,
我第一次听完了一个关于“自己”的死亡故事。沈默川跪在餐厅的地板上,从头到尾,
讲了三个小时。故事的开头是三年前那个雨夜。“那天晚上,我在查房,”他说,
“真的在查房。科里来了个急诊,车祸,伤势很重。我正在抢救。”“然后呢?
”“然后我接到你电话。”他的喉咙滚动了一下,“你说你出车祸了。
我当时……我当时以为你在开玩笑。”我看着他,没说话。“念念,你不知道,”他抬起头,
眼眶泛红,“你以前为了让我回家,也打过这种电话。说你发烧了,说你胃疼,
说你被车撞了……我上过太多次当。我以为这次也是。”我想起来了。那些年,
为了让他回家吃饭,为了让他记得结婚纪念日,为了让他多看我一两眼,我确实说过很多谎。
装病,装晕,装可怜。谎话说多了,就没人信了。哪怕最后一次是真的。“那第二通电话呢?
”我问,“手术室里那通,你挂了。”他的脸白了一瞬。“那通……”他艰难地开口,
“那通电话来的时候,我正在抢救室里,给你做手术。”我愣住了。“什么?”“念念,
你那晚出车祸,送的就是我们医院。”他的声音沙哑,“急诊科接收的时候,
我正在楼上查房。我接到你第一通电话,以为是假的,挂了。后来护士冲进来喊,
说楼下送来一个车祸病人,情况危急。我下去一看——躺在手术台上的人,是你。
”他的眼眶红了。“你浑身是血,昏迷不醒。手机在旁边响,屏幕上显示的是我的名字。
我拿起来,接通,听到我自己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就是第二通电话。”他看着我,
眼里全是血丝。“念念,那通电话不是我挂的。是护士抢过去的。她说抢救室不能接电话,
让我专心手术。”我的脑子嗡嗡作响。“那第三通呢?”我问,声音有点飘,
“ICU里那通,你说‘打错了’。”他的表情彻底碎了。“第三通……”他的喉结滚动,
艰难地挤出字来,“第三通电话来的时候,你心跳停了。”空气凝固了。
“我正在给你做心肺复苏。护士接的电话,说那边在问,是不是打错了。
我当时……”他停下来,深吸一口气。“我当时满手是血,满脑子都是让你活过来。我说,
打错了。然后摔了手机。”窗外雨停了。餐厅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嗡嗡的声响。我站在那里,
脑子里乱成一团。“那后来呢?”顾深的声音从旁边响起,冷冷的,“为什么林念‘死’了?
”沈默川抬头看他,眼里闪过一丝痛楚。“因为有人想让她死。”他看着我,
一字一顿:“念念,那场车祸不是意外。有人在你的刹车上做了手脚。”我倒吸一口凉气。
“我查了三个月,查到了动手的人。”他的声音低下去,“是苏念薇。”“什么?
”“她回国那天晚上,约我见面。我没去。我在医院陪你。她打电话给我,我说我在抢救室,
让她别闹。她……她可能受了刺激,开车去了郊区,撞上了护栏。”他的声音开始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