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永安七年，中秋。圆月悬在紫禁城的上空，清辉如水，洒在琉璃瓦上，泛着泠泠的光。
御花园里张灯结彩，丝竹声声，妃嫔们三三两两地穿行其间，衣香鬓影，环佩叮当。
这是一年一度中秋家宴，皇上要与后宫同乐，共赏明月。我站在人群的最边缘，
穿着一身半旧的藕荷色宫装，头上只簪着一支银簪，手里捧着一碟月饼，恭恭敬敬地站着。
没有人看我。从我身边走过的妃嫔们，眼睛都望着御花园深处——皇上在那里，
与皇后、四妃同坐，赏月听曲。她们争着往前凑，哪怕只能远远地看上一眼，也是好的。
没有人看我这个小小的正七品答应。我姓姜，单名一个蘅字。永安六年入宫，至今一年有余，
从未被翻过牌子。宫里像我这样的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我们是这“后宫佳丽三千”里，
最底层的尘埃。可我并不着急。因为我娘说过，这宫里的女人，活得太着急的，都死得早。
我娘是宫里的老人，在尚宫局做了三十年，伺候过两任皇后。她在我入宫前拉着我的手，
一字一句地说：“蘅儿，记着，这宫里最不缺的就是美人。三千佳丽，真正能见到皇上的，
不过那几十个。剩下的，就是耗着，熬着，等一个机会。等不到，就平平安安过一辈子。
等到了——”她顿了顿，目光复杂。“等到了，也不一定是福。”我不太懂她的话，
但我记住了。所以这一年多来，我安安分分地待在储秀宫的偏殿里，每日给皇后请安，
回宫绣花，偶尔去御花园走走，从不往人前凑。和我同住一宫的，还有两个答应，一个姓陈，
一个姓周。陈答应比我早入宫两年，周答应比我晚半年。陈答应是个急性子，
日日盼着被翻牌子，天天往御花园跑，说是“万一遇到皇上呢”。周答应是个闷葫芦，
一天到晚不说话，只知道绣花，绣的花鸟鱼虫活灵活现，比尚宫局的绣娘还巧。
我们三人住在一个院子里，井水不犯河水，倒也相安无事。可今夜，怕是不得安生了。
“姜答应。”一个尖细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我回头，
看见一个穿着青灰色衣裳的太监站在身后，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秦公公。
”我微微欠身。秦禄，储秀宫的首领太监，管着我们这些低等嫔妃的日常起居。
平日里对我们爱答不理的，今日怎么亲自来找我？“姜答应，”秦禄压低声音，
“请跟杂家来。”我心里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把手里的月饼碟子交给身边的宫女，
跟着他往人群外走去。走到一处僻静的角落，秦禄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我。“姜答应，
”他说，“皇上今夜翻了您的牌子。”我愣在那里，半天没反应过来。“什么？
”秦禄的脸上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恭喜姜答应，贺喜姜答应。这是您的造化。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一年多了。整整一年多，无人问津。今夜，中秋月圆之夜，
皇上忽然翻了我的牌子？为什么？秦禄似乎看出了我的疑惑，凑近一步，
压低声音说：“姜答应，杂家多嘴说一句——今夜这事，是端妃娘娘举荐的。”端妃。
我的脑海里飞快地过着这个人的信息。端妃，复姓赫舍里，满洲镶黄旗人，出身高贵，
入宫十年，封妃五年，膝下无子，却稳居四妃之位，从不争宠，也从不失宠。
她与我无亲无故，为何要举荐我？我抬起头，看着秦禄。秦禄却不再多说，
只躬身道：“姜答应，请随杂家来。凤鸾春恩车已经在等着了。
”第一章凤鸾春恩车是一辆小小的马车，朱红色的车厢，四角挂着铃铛，走起来叮叮当当响。
这是专门接送被翻牌子的妃嫔的，从各宫到养心殿，一路畅通无阻。我坐在车里，
手心里全是汗。车厢很小，只能容一人坐着。我缩在角落里，
听着外面马蹄声、铃铛声、太监们低低的呵斥声，心跳得厉害。一年多了。
我设想过无数次这个场景。可真到了这一刻，脑子里却一片空白。我甚至想不起来，
皇上长什么样。入宫一年多，我只在几次大典上远远地见过他。穿着明黄色的龙袍，
坐在高高的御座上，看不清眉眼，只觉得威严。他会是什么样的人？温和的？严厉的？
好说话的？难伺候的？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今夜过后，我的命运或许就要不一样了。
车停了。一个太监掀起帘子，躬身道：“姜答应，到了。请下车。”我深吸一口气，
扶着太监的手下了车。养心殿。这是宫里最尊贵的地方，皇上的寝宫。我第一次踏进这里，
只觉得连空气都不一样了，沉沉的，压得人透不过气。太监引着我往里走，
穿过一道又一道的门，最后停在一扇门前。“姜答应请稍候。”太监推门进去，片刻后出来，
躬身道，“皇上宣您进去。”我推开门。殿内很暖，燃着龙涎香，那香气沉沉的，
熏得人有些发晕。四壁点着蜡烛，照得满室通明。靠窗的榻上，坐着一个人。
他穿着玄色的常服，头发简单地束着，手里拿着一卷书，正低头看着。烛光映在他脸上，
明明灭灭的，看不清表情。我跪了下去。“奴婢答应姜氏，叩见皇上。”殿内静了一瞬。
然后我听见他说：“起来吧。”声音不高，却沉沉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站起来，
垂着眼，看着自己的脚尖。他没有再说话。我也不敢动。就这么站着，不知道过了多久。
忽然，我听见他笑了一声。很轻，很短，像风吹过湖面。“你叫什么？”他问。“回皇上，
奴婢姓姜，单名一个蘅字。”“姜蘅。”他念了一遍，“哪个蘅？”“杜衡的蘅。”我说，
“是一种香草。”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抬起头来。”我抬起头。烛光里，
我看见了他的脸。比想象中年轻，也比想象中疲惫。眉眼很深，嘴角抿着，看不出喜怒。
那双眼睛落在我身上，像有重量一般，让我不敢直视。他看了我一会儿，
忽然问：“你认识端妃？”我心里一跳，垂下眼：“回皇上，奴婢不曾与端妃娘娘说过话。
”“那她为何举荐你？”我张了张嘴，答不上来。他没有追问，只是把书放下，靠回榻上。
“过来坐。”我走过去，在他指定的位置坐下，离他两步远，不远不近。他看着我，
目光淡淡的。“你怕朕？”我低下头：“奴婢不敢。”“不敢？”他轻笑一声，
“那就是怕了。”我没有说话。殿内又静了下来。过了片刻，他忽然说：“你知不知道，
端妃举荐你，是因为你像一个人。”我心里一动，抬头看他。他的目光落在窗外，
不知在看什么。“像朕的一个故人。”他说，“很多年前的一个故人。”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只是静静地听着。“那个人，”他继续说，“也姓姜。也是汉人。也是这般年纪，这般模样。
”他转过头，看着我。“朕看见你，就像看见了她。”我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原来如此。原来不是因为我有何过人之处，只是因为我像一个人。一个他忘不掉的人。
“皇上，”我听见自己问，“那位故人，现在何处？”他沉默了很久。最后，他说：“死了。
”那两个字很轻，却像一块石头，落在我心上。第二章那夜，我留在了养心殿。
不是你们想的那种留。他只是让我坐在那里，陪着他，坐了一夜。他话不多，问了我一些事。
家里还有什么人，什么时候入的宫，在宫里过得如何。我都一一答了，规规矩矩，不敢多言。
他也说了一些话，断断续续的，像是在自言自语。说那个姓姜的女子，是他做太子时遇到的，
江南人，生得极美，会唱好听的曲子，笑起来眼睛弯弯的。他本想等登基后便接她入宫，
可她没等到那一天。怎么死的，他没有说。我也没问。天快亮的时候，他靠在榻上睡着了。
我坐在那里，看着他睡着的样子。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得紧紧的，即使在梦里，
也像在想着什么沉重的事。那一刻，我忽然觉得，他不是一个皇帝。只是一个很累很累的人。
我轻轻起身，拿过一旁的毯子，给他盖上。然后我退了出去。走出养心殿的那一刻，
天边泛起了鱼肚白。晨风凉凉的，吹在脸上，很舒服。我站在那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第二天，圣旨下来，我晋了常在。从正七品答应，到正六品常在，只隔了一夜。消息传开，
储秀宫里炸了锅。陈答应来看我，脸上的笑堆得满满的，一口一个“姜姐姐”叫得亲热。
周答应还是那副闷葫芦样子，只是看我的眼神，多了几分说不清的东西。秦禄的态度也变了。
从前对我爱答不理的，如今日日来请安，嘘寒问暖，殷勤得让人起鸡皮疙瘩。我都笑着应了，
心里却明白。这宫里，就是这样。你不得宠，连狗都懒得看你一眼。你得了宠，
所有人都是你的亲人。可我也知道，这“宠”有多虚。皇上宠的不是我，
是那个已经死了的人。我不过是她的影子。第三章半月后，我再次被翻了牌子。
然后是第三次，第四次。一个月里，我被翻了五次牌子。宫里开始有人议论了。
说储秀宫那个姜常在，不知走了什么运，得了皇上的眼。说皇上从前不近女色，
如今却日日召幸，怕是被狐狸精迷住了。说这话的人，大多是那些从未被翻过牌子的老人，
酸溜溜的，带着刺。我听了，只是一笑而过。倒是陈答应来告诉我，有人在打听我的底细。
“打听什么？”我问。“打听你家里的事，”陈答应压低声音，“还打听你入宫之前的事。
”我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随他们打听去。我清清白白的，怕什么？
”陈答应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我知道她想说什么。这宫里，清白的人，往往死得最快。
可我没办法。我只能等。等那个打听我的人，露出马脚。没让我等太久。十月初九，
皇后千秋节，各宫妃嫔齐聚坤宁宫贺寿。我站在人群里，依旧是靠后的位置。虽然得了宠，
位份却还是常在，轮不到往前站。可有人不让我安生。宴席过半，皇后让各宫献艺。
这是每年的惯例，妃嫔们或弹琴，或跳舞，或作画，或写字，争奇斗艳，
讨皇上和皇后的欢心。往年我都是站在一边看热闹的，今年却不一样了。“姜常在，
”皇后的声音从上方传来，“本宫听说，你会唱江南小曲？”我心里一跳，抬头看向皇后。
皇后坐在上首，穿着明黄色的吉服，面带微笑，端庄得体。可那笑容，却没有到达眼底。
“回娘娘，”我说，“奴婢会一些。”“那就唱一曲吧。”皇后说，“让皇上和本宫听听。
”满殿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有好奇的，有审视的，有幸灾乐祸的。我深吸一口气，
走到殿中央，向皇上和皇后行礼。然后，我开口唱了。唱的是江南小调《采莲曲》，
我娘教我的。歌词简单，曲调婉转，带着水乡的柔媚。“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
中有双鲤鱼，相戏碧波间……”我唱得很慢，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唱完最后一句，
殿内静了一瞬。然后，我听见皇上说：“好。”只有一个字，却让满殿的目光都变了。
皇后的笑容微微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果然是好嗓子，”她说，“难怪皇上喜欢。
”我行礼：“娘娘谬赞。”回到人群中，陈答应悄悄拉了拉我的袖子，
压低声音说：“方才皇后娘娘的脸都绿了。”我没说话。我知道皇后为什么让我唱曲。
她听说皇上宠我，是因为我像一个人。她想看看，我到底有多像。她看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