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龙困浅滩一、血色的清晨刘协是被一阵刺骨的寒意惊醒的。他睁开眼,
入目的不是熟悉的宿舍天花板,而是一片阴沉沉的暗黄色——那是陈年宫帷的颜色。
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味、熏香和某种腐朽的气息,混在一起,直冲脑门。还没等他反应过来,
一只粗糙的大手就掐住了他的脖子,将他从榻上生生提了起来。“陛下,
”那个声音低沉而沙哑,像磨砂的铁器,“衣带诏一事,您不会不知道吧?
”刘协的双脚离地,喉咙被卡得生疼,他拼命挣扎,
目光艰难地聚焦在面前那张脸上——方脸、短髯、眼神冷得像冬日的冰。曹操。
这个念头如惊雷般在脑海中炸开。他是历史系博士,毕业论文做的就是汉末三国政治史,
曹操的长相他看过无数版画像,绝不会认错。可曹操怎么会在这里?自己怎么会在这里?
“朕……朕不知……”他艰难地挤出几个字,声音沙哑得不像是自己的。
曹操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松了手。刘协摔落在冰冷的地砖上,剧烈地咳嗽起来。
他低头一看,自己身上穿的是一件暗红色的袍服,绣着隐约的龙纹。双手细白,
不是自己的手。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董承、衣带诏、公元200年、许都、傀儡皇帝……他,
成了汉献帝刘协。“不知?”曹操冷笑一声,转身走向殿门,“那就请陛下好好看看,
什么叫‘不知’。”殿门被猛地推开。清晨的惨白光线涌进来,照亮了殿外的场景。
刘协撑着身体站起来,踉跄着走到门口,然后,他整个人僵住了。院子里跪着一地的人,
衣饰凌乱,血迹斑斑。最前面的是一个中年男子,穿着朝服,胸口被血染透,
头颅低垂——董承,国丈。而在他旁边,一个年轻女子披头散发地跪着,怀中抱着一个襁褓。
她看到刘协,眼睛猛地亮起来,挣扎着想要起身:“陛下!陛下救我!救救我们的孩子!
”董贵人。刘协的脑子里闪过这个称谓。历史上,董贵人在衣带诏事发后,被曹操下令勒死,
即使怀着身孕也未能幸免。“陛下,”曹操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不紧不慢,
甚至还带着一丝笑意,“谋反大罪,按律当诛九族。董承伏诛,其女亦不可恕。
陛下以为如何?”刘协攥紧了拳头。他读过这段历史,知道接下来的每一个细节。
他知道董贵人会被拖到宫门外勒死,知道董承满门被诛,
知道自己在接下来的十几年里会一直活在曹操的阴影下,最后禅位、被幽禁、郁郁而终。
可那些只是书上的文字。现在,这一切正在他眼前发生。“曹公,”他听到自己的声音,
沙哑而干涩,“董贵人怀有身孕,是朕的骨肉。能否……”“不能。”曹操打断了他,
甚至没有回头。他只是抬了抬手。两个士兵走上前,架起董贵人。“陛下!陛下——!
”女人的尖叫声刺破清晨的寂静。襁褓从她怀中滑落,落在地上,
里面传出一声微弱的婴儿啼哭。但没有人去看那个婴儿。士兵们拖着她往外走,
她的指甲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音。刘协冲了出去。有人拦住了他。是许褚,虎痴许褚,
那个在历史上以忠诚勇猛著称的曹操亲卫。他的手按在刘协肩上,力道不大,却像一座山,
让刘协动弹不得。“陛下留步。”许褚的声音没有感情。刘协看着董贵人被拖出宫门,
看着那扇门在自己面前轰然合拢。女人的尖叫声越来越远,最后戛然而止。
院子里的血腥味更浓了。曹操走到那个落在地上的襁褓前,低头看了一眼。然后他抬起头,
看向刘协。“陛下龙体欠安,近日就在殿中静养吧。”他说,“朝中诸事,臣自会处置。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对了,董贵人暴病而亡,陛下节哀。”说完,他转身离去。
士兵们开始清理院子里的尸体。一桶桶水泼在地上,血水顺着砖缝流淌,一直流到刘协脚边。
他低头看去,那水是红色的。许褚松开了手。刘协站在殿门口,
看着那些人像拖死狗一样把董承的尸体拖走,看着宫人们跪在地上擦拭血迹,
看着一个宦官面无表情地把那个襁褓抱起来——那个婴儿还在哭,声音已经嘶哑了。
“把孩子抱进来。”刘协说。宦官愣了一下,看向旁边的许褚。许褚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宦官把襁褓递给刘协。刘协接过来,低头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
这孩子是历史上的刘协从未有过的存在——在真实的历史中,
董贵人和她的孩子都死在了这一天。而现在,这个孩子还活着。至少暂时还活着。
二、囚笼接下来的三天,刘协没有踏出殿门一步。
不是因为曹操软禁他——虽然这也是事实——而是因为他需要时间,弄清楚自己到底是谁,
到底在哪儿,到底该怎么办。他花了整整一天来确认自己的处境。建安五年,公元200年,
正月。衣带诏事发,董承等五人被诛,董贵人遇害。曹操从此彻底掌控朝政,
汉献帝沦为纯粹的傀儡,直至延康元年220年禅位于曹丕。历史书上的一段话,
加起来不到一百字。可现在,他是这不到一百字里的那个“傀儡”。第二天,
他开始观察身边的人。负责“侍奉”他的是一个叫张当的黄门侍郎,曹操的人。
此人生得一张笑脸,说话和气,但刘协知道,历史上此人后来因参与曹丕的夺嫡之争被诛,
是个彻头彻尾的投机分子。他身边还有四个小宦官、六个宫女,没一个敢跟他多说一句话。
殿外日夜轮守的是许褚麾下的虎卫军,明为保护,实为监视。他的一举一动,说的每一句话,
吃的每一口饭,都会被记录下来,当晚送到曹操的案头。他甚至不能看书。
张当的理由很充分:“陛下龙体欠安,不宜劳神。”刘协知道,
这是怕他在书里看到什么不该看的东西——比如历代权臣的下场。第三天夜里,
他坐在空荡荡的殿中,望着案上那盏孤灯,开始认真思考一个问题:如果就这样认命,
他会怎么死?答案是:三十四年后,在另一个囚笼里,孤独地死去。不对,不对。
他猛地坐直身子。如果按照真实的历史,刘协在建安五年之后还活了三十四年。
但那是原来的刘协。现在这个刘协,脑子里装着的是一个现代历史学博士的全部知识。
他知道曹操会怎么一步步走向魏公、魏王。他知道赤壁之战会失败,知道荀彧会怎么死,
知道曹丕会怎么逼他禅位。
他甚至知道关羽会水淹七军、陆逊会火烧连营、诸葛亮会六出祁山。这些,
都是原来的刘协不知道的。而曹操,也不知道他知道。他的手微微颤抖起来。
这不是绝望的颤抖,是兴奋。三、血诏第四天夜里,刘协开始搜宫。说是搜宫,
其实不过是借着睡不着觉的机会,在殿里四处走动。张当跟着他,寸步不离。
“陛下在找什么?”张当笑眯眯地问。“朕记得,先帝曾赐朕一块玉佩,放在何处了?
”刘协随口道。张当不疑有他,陪着他翻箱倒柜。刘协真正要找的,
是史书上记载的那件东西——藏在龙袍夹层里的血诏。史载,
汉献帝曾多次密诏外戚、忠臣诛杀曹操,衣带诏只是其中之一。而据后世考证,
有一道血诏始终未被发现,藏在某件旧龙袍中,直到刘协被废后才被人偶然得到。那件龙袍,
应该就在这殿中。他翻到第三口箱子时,手指触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
那是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旧袍,颜色已经有些发暗,应该是几年前穿过的。
刘协装作不经意地拎起来抖了抖,手指迅速在夹层处摸索。果然有东西。
是一块硬硬的、折叠着的丝绢。他没有拿出来,只是隔着布料捏了捏,然后把袍子放下,
继续翻找别的。“找不到就算了,”他打了个哈欠,“朕累了。”张当松了口气,
服侍他躺下。那一夜,刘协睁着眼睛等到三更。确认张当和外面的宦官都睡熟后,
他才悄悄起身,摸到那口箱子前,取出那件旧袍。借着月光,他拆开夹层的线,
抽出了那块丝绢。是一块白色的素绢,大约一尺见方。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
字迹潦草而颤抖,用的是血。刘协的手指抚过那些字迹,一字一字地看。“朕以眇眇之身,
承继大统……曹操专权,欺天罔地……朕非亡国之君,而臣皆亡国之臣……”最后几个字,
笔画尤其重,几乎透过了丝绢:“汉室列祖,鉴此血诚!”刘协拿着那块丝绢,久久没有动。
这是真正的刘协留下的。
那个被囚禁在这座宫殿里、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亲人被杀、看着江山一步步被篡夺的年轻人,
在绝望中写下这道血诏,然后把它藏起来,希望有朝一日能被人发现。
他终究没有等到那一天。刘协深吸一口气,把丝绢重新叠好,贴身藏入怀中。他躺回榻上,
望着黑暗中的殿顶,突然轻轻笑了一声。“你放心,”他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
“你等不到的那一天,我替你去等。你做不成的事,我替你做。”窗外传来更鼓声,
五更天了。四、许褚第五天,刘协开始行动。第一步,是吃饭。之前三天,
他几乎没怎么吃东西。不是绝食,是实在吃不下——每天都有新的尸体被拖出宫去,
董承的族人、董贵人的侍女,甚至几个仅仅是在董承府上吃过饭的官员。但今天,
他把张当送来的早膳吃得干干净净,然后说:“朕想出去走走。”张当愣了一下:“陛下,
曹公有令……”“就在殿外走走。”刘协打断他,“这殿里闷得很,朕再闷下去,
怕是真的要‘龙体欠安’了。”张当想了想,出去请示。过了一刻钟,他回来了,
身后跟着许褚。“末将陪陛下走走。”许褚面无表情地说。刘协点点头。他走在前面,
许褚跟在后面,始终保持三步的距离。殿外是一片小小的庭院,几棵槐树光秃秃地立着,
地上还残留着几日前血迹冲刷后的暗红色痕迹。刘协在庭院里走了两圈,
然后在一棵槐树下停住。“许将军,”他头也不回地问,“你跟着曹公多少年了?
”许褚沉默了一会儿,才答道:“兴平元年至今,六年。”“六年。”刘协点点头,
“那是从兖州就开始跟了。当年曹公征陶谦,你杀吕布帐下大将,一役成名,人称‘虎痴’。
”许褚没有接话。刘协转过身,看着这个铁塔般的汉子。许褚的目光低垂,不与他相接。
“朕听说,你对曹公忠心耿耿,曹公对你推心置腹。”刘协说,“有一次曹公战败,
身边只剩几十骑,你独自断后,身被十余创,仍死战不退。曹公事后说:‘此吾樊哙也。
’”许褚的眉头动了动。刘协知道他动的是什么——那是惊讶。
他惊讶于这个一直被关在宫里的傀儡皇帝,怎么会知道这些军中的旧事。“朕从书上看的。
”刘协笑了笑,指了指殿内,“这宫里什么都可以没有,就是书多。朕这些年,
什么都干不了,只剩下看书了。”许褚沉默片刻,终于开口:“陛下好记性。
”“好记性没用,”刘协转过身,继续往前走,“朕记得再多,也只是记着。不像许将军,
能真刀真枪地打出来。”他走几步,突然又停住,像是随口一问:“许将军是谯郡人?
”“是。”“谯郡好地方。”刘协说,“朕听说谯郡产良马,也产好铁。你们那儿打的刀,
比别处的都锋利。”许褚这次真的愣了一下。他是谯郡人,这谁都知道。
但谯郡产好铁、善锻造,这是只有本地人才知道的事。皇帝怎么会知道?
“朕还是从书上看的。”刘协回头,冲他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朕什么书都看。
农书、医书、地理志,还有《墨子》里讲守城器械的那几篇。”他顿了顿,
又说:“朕还听说,你们谯郡有一种淬火法,用的是什么……豆油和石灰?
炼出来的刀又硬又韧,不会崩口。”许褚的眼睛微微睁大了。那是他们谯郡铁匠的不传之秘。
他年轻时也打过铁,知道这个法子。但这件事,绝不可能写在书上。“陛下如何得知?
”他脱口而出。刘协看着他,目光平静。“许将军,”他说,“你猜。”然后他转身,
慢慢走回了殿中。留下许褚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眉头紧锁。五、种子那天晚上,
刘协的晚膳比往日丰盛了一些。张当说是“御膳房孝敬的”,但刘协知道,
这是许褚让人加的。不是因为许褚被收买了,而是因为——许褚开始对他好奇了。
好奇就够了。他要的不是许褚背叛曹操——那是绝不可能的。
他要的只是在许褚心里种下一颗种子:这个皇帝,好像和别人想的不太一样。
这颗种子现在没什么用。但三年、五年、十年之后,
当许褚亲眼看着曹操一步步走向魏公、魏王,
当他开始在心里问自己“我效忠的到底是谁”的时候,这颗种子就会发芽。刘协慢慢吃着饭,
脑子里转着这些念头。窗外,月光如水。他摸了摸怀里那块血诏,硬硬的,还在。门外,
许褚的影子映在窗纸上,一动不动。刘协放下筷子,走到窗前,看着那个影子,
轻轻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建安五年正月。记住这一天。
”“从今天起,一切都不一样了。”窗外,许褚似乎听到了什么,微微侧过头。
但刘协已经转身,走向那张宽大而冰冷的龙榻。窗外更深露重,宫漏沉沉。这一夜,
他睡得很踏实。第一章完第二章 釜底抽薪一、试探许褚开始频繁出现在刘协的视线里。
不是监视——监视一直都有——而是亲自站在殿门口,一站就是一整天。
张当的笑容明显僵硬了许多,对刘协的态度也变得微妙起来:恭敬依旧,
但那恭敬里多了一丝探究。第七日,曹操来了。他来得突然,没有任何通报。
刘协正在殿中对着窗外出神,殿门被推开时,他还以为是张当送午膳来了。“陛下好雅兴。
”刘协转过身,曹操已经站在他面前。今日的曹操没有穿甲胄,而是着一袭玄色深衣,
腰间系着玉带,打扮得像个普通士人。但那双眼睛依旧是冷的,看人时像在打量一件器物。
“曹公来了。”刘协说。他没有用“参见”,也没有行礼,只是平静地站着。
曹操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然后转向窗外。“听闻陛下近日胃口不错,精神也好了许多。
”曹操说,“臣甚慰。”“多谢曹公关心。”刘协走到案前,亲手倒了一盏茶,“曹公请坐。
”曹操看了他一眼,坐下。刘协也坐下,两人隔案相对。殿中只有他们二人,
连张当都退到了门外。“臣今日来,”曹操端起茶盏,却不喝,只是看着茶汤上的沫子,
“是想请教陛下一件事。”“曹公请讲。”“屯田。”曹操抬起眼,目光锐利如刀。
“臣听闻,陛下前几日与许褚闲聊,提到谯郡的铁器,还提到什么‘豆油淬火法’。
臣很好奇——陛下久居宫中,从何处得知这些民间技艺?”来了。刘协心里一凛。
他早就料到曹操会来问,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许褚是曹操的死忠,那天的话,
许褚必定一字不漏地禀报了。这是试探。试探他这些年的“看书”到底看的是什么书,
试探他这个人到底还有多少隐藏的东西。“看书。”刘协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神色平静,
“朕说过,这宫里什么都没有,就是书多。汉书、史记、诸子百家,
还有前朝留下来的各种杂记。朕闲着无事,什么都看。”“哦?”曹操的眉毛微微扬起,
“哪本杂记会记载淬火之法?”刘协放下茶盏,迎上曹操的目光。“《考工记》没有,
《墨子》也没有。”他说,“但有一本《齐民要术》的手抄残卷,不知是哪个朝代的人写的,
里面记了不少农桑、匠作之事。朕是从那上面看到的。”《齐民要术》是北魏贾思勰所著,
要到六世纪才成书。但刘协赌的就是曹操不知道——毕竟这本书现在确实不存在。
曹操果然皱了皱眉:“《齐民要术》?臣未曾听闻。”“残卷而已,不成书,
没有传开来也正常。”刘协说,“朕当年也是偶然翻到。可惜后来那卷残本不知被谁收走了,
朕想看第二遍都寻不着。”他说得云淡风轻,仿佛真的只是在回忆一件小事。
曹操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茶都凉了。然后,他突然笑了。“陛下果然好读书。”他站起身,
“既然如此,臣倒想请陛下帮一个忙。”“曹公请讲。”“臣治下屯田,近来遇上些难处。
那些农户种的麦子,总是收成不好,一年比一年差。臣那些幕僚,说来说去都是些陈词滥调。
”曹操看着他,眼中带着明显的试探,“陛下既然读了那么多书,不知可有良策?
”这是第二层试探。如果刘协说“没有”,那就坐实了他只是纸上谈兵,曹操会更加轻视他。
如果刘协说出什么有用的东西,
那曹操就得重新评估这个傀儡皇帝的价值——同时也得更加严密地看管他。这是一个陷阱,
也是一个机会。刘协沉默片刻,然后说:“朕想亲自看看。
”曹操的眼神变了变:“陛下要出宫?”“曹公不是说,让朕帮忙吗?”刘协笑了笑,
“不看实地,如何知实情?朕读的书再多,也只是纸上谈兵。曹公若是信得过朕,
就带朕去屯田之所走一走。若是信不过——”他顿了顿,“那便当朕没说过。
”殿中陷入寂静。曹操看着他,他也看着曹操。良久,曹操大笑起来。“好!”他一拍案几,
“陛下有此心,臣岂能不成全?明日一早,臣亲自陪陛下出宫,巡视许都周边的屯田!
”他笑声朗朗,但刘协听得出那笑声里的冷意。这是一场戏。曹操要亲自看看,
这个突然变得不一样的皇帝,到底是真有了变化,还是另有所图。二、出宫次日清晨,
天色未亮,刘协就被张当唤醒。穿戴整齐后,他走出殿门,发现许褚已经候在外面。
曹操不在,据说是一早去了军营,稍后会直接在屯田所会合。马车是普通的青盖车,
没有任何皇家标识。许褚骑马跟在车旁,前后各有十余骑护卫。刘协掀开车帘,
看着外面的街景。这是许都的主街,两旁的店铺刚刚开门,早点摊子上冒着热气。
卖炊饼的、卖豆浆的、卖菜的小贩,各自忙碌着。有几个孩子追逐打闹,险些撞到马车,
被护卫喝退。这是公元200年的许都,曹操治下的政治中心。
刘协看着那些百姓的脸——黄的、瘦的、带着菜色的。他们的衣服打着补丁,
他们的眼神疲惫而麻木。这和书上写的“百姓安乐,仓廪充实”完全不同。马车穿过街市,
出了城门,继续往东。大约走了半个时辰,眼前的景象变了。大片大片的田地出现在视野中,
但田里的麦子长得稀稀拉拉,有些地块甚至大片大片地荒着。
偶尔能看到几个农户在田里劳作,都是些老人和妇人,壮年男子极少。刘协皱起了眉。
这和他想象中的“屯田”完全不同。历史上的屯田制不是帮助曹魏积累了大量的粮食吗?
怎么会是这个样子?马车在一处田埂旁停下。“陛下,到了。”刘协下车,
发现曹操已经站在田边。他身边跟着几个官员,有穿官服的,也有穿短褐的农官。
“陛下请看,”曹操指着眼前的田地,“这便是臣治下最大的一处屯田。去年种麦,
今春收成不及往年一半。臣问过这些农户,他们说是地力已尽,需休耕轮作。可若是休耕,
今年军粮从哪里来?”刘协没有说话,蹲下身,抓了一把土。土是干的,颜色发白,
确实像是肥力耗尽的样子。但他在现代读过的农学知识告诉他,
单纯的地力耗尽不是这样的——应该有更深的症结。“这田种了多少年了?”他问。
一个农官上前答道:“回陛下,此处屯田始于兴平二年,至今已有五年。”“五年。
”刘协站起身,又看向那些麦苗,“五年都种的什么?”“麦。一年两季,
冬麦和春麦轮着种。”刘协点点头,又问:“施肥吗?”农官愣了一下:“施……施的。
但肥料不够,只能捡些人畜粪溺,晒干了撒进去。”“一亩地施多少?”“这……没有定数,
能有多少就施多少。”刘协沉默片刻,转向曹操。“曹公,朕想和这些农户说说话。
”曹操微微眯起眼,似乎在判断他意欲何为。但最终,他还是点了点头。“随陛下。
”三、老农刘协走向最近的那块田。田里有一个老农正在锄草,看到一群人走过来,
吓得连忙跪倒在地,头都不敢抬。“老人家请起。”刘协上前,亲手扶起他。老农浑身发抖,
脸憋得通红,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大的官,更没见过皇帝。
“别怕,”刘协温声道,“朕只是来问问田里的事。你种这田几年了?
”老农结结巴巴地答:“回……回陛下,小的种了三年了。”“三年。可曾吃饱过?
”老农不说话了。刘协看着他的眼睛,又问:“一年到头,能剩下几斗粮食?
”“剩……剩不下。”老农低着头,“交了屯田的租子,就剩不下多少了。
一家人勒紧裤腰带,勉强糊口。”“屯田的租子是多少?”“六成。”刘协的眉头皱紧了。
六成。种十斗粮食,要交六斗给官府,自己只剩下四斗。四斗粮要养活一家人,
还要买种子、农具、盐巴,怎么可能够?他转向那个农官:“六成租子,这是谁定的?
”农官看了看曹操,咽了口唾沫:“是……是曹公定的。但这是有缘由的,
屯田的耕牛、种子、农具都是官府出的,所以——”“所以农户就拿六成?”刘协打断他,
“那朕问你,这些农户交完租子,能不能吃饱?”农官不说话了。曹操在一旁冷眼看着,
始终没有开口。刘协又转向老农:“老人家,你种了三年田,
这田的收成是不是一年不如一年?”老农点点头。“第一年,一亩能收多少?
”“一亩……一石多点。”“去年呢?”老农低下头:“七八斗。”刘协深吸一口气。
一石是一百二十斤。一亩地收一百多斤粮食,在现代人看来低得可怜,但在汉代,
这其实是正常水平。问题是,第一年还能收一石,第三年就降到七八斗,
这下降的速度太快了。“朕问你,你们种地,除了人畜粪溺,可还施过别的肥?
”老农茫然地摇头。“可知道种豆可以肥田?”“豆?”老农更茫然了,“豆是给人吃的,
种豆能肥田?”刘协明白了。这个时代的农业技术,还没有发展到轮作和绿肥的阶段。
连年种麦,只会不停地从土壤里吸取养分,却不懂得补充。这样下去,再过两年,
这块地就彻底废了。他站起身,走回曹操身边。“曹公,朕有话说。”四、良策曹操看着他,
目光复杂。“陛下请讲。”刘协没有立刻开口,而是蹲下身,在地上画了一个圈。“这是田。
”他又在旁边画了一个圈,“这是另一块田。”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曹操。“曹公,
您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同样的地,有的地方种得好,有的地方种得差?
”曹操沉吟道:“地力不同,水利不同,人力不同。”“是,但不全是。”刘协说,
“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种法不对。”他从怀里掏出一卷纸——那是昨晚熬夜画的,
用的是他自己改良的炭笔和粗纸。展开后,上面是一幅幅简单的示意图。
“这是朕从书上看到的种法,叫做‘区种法’。”曹操凑过来,看着那些图。“区种法?
”他皱眉,“什么书?”“《氾胜之书》。”刘协面不改色地说,“前朝遗书,
朕也是偶然翻到。这书里说,种地不在田广,而在田精。把地分成一块块的区,
每一区深挖、施肥、精耕细作,这样就算地少,也能多打粮食。
”他指着图上的标注:“比如种麦,一亩地分三千二百区,每区下种两粒。肥料要足,
最好用腐熟的厩肥,没有人畜粪溺也可以用绿肥——就是种豆子、苜蓿,长成后翻进土里。
这样种出来的麦,一亩能收三石以上。”三石。旁边的农官倒吸一口凉气。现在最好的田,
一亩也就能收一石二三斗。三石?那是两倍还多。曹操的眼神也变了。“陛下说的,
可都是真的?”“书上是这么写的。”刘协说,“是不是真的,种了才知道。”他顿了顿,
又指着另一张图:“还有,这些田之所以连年减产,是因为一直种麦,
把地里的力气都吸干了。应该轮作——今年种麦,明年种豆,后年再种麦。豆能肥田,
这样地力就能恢复。”曹操沉默良久,然后抬起头,盯着刘协。“陛下,”他缓缓道,
“这些书,臣从未听闻过。”刘协迎上他的目光,坦然道:“天下书那么多,曹公一个人,
能读完吗?”空气突然凝固了。旁边的农官和护卫都低下头,大气不敢出。
许褚的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然后,曹操笑了。“陛下说得对。”他笑着摇头,
“天下书那么多,臣读不完。是臣狭隘了。”他转向那个农官:“方才陛下说的那些,
你可都记下了?”农官连忙点头:“记下了,记下了!”“那就在此处试种。拨一块田出来,
按照陛下说的法子种。要是真能增产,就推广到全境。”曹操说完,又转向刘协,深深一揖,
“臣代治下百姓,谢陛下赐教。”刘协看着他的眼睛,知道这一揖不过是做给旁人看的。
但没关系。他要的就是这个“旁人看到”。五、种子回宫的路上,
刘协一直在想那个老农的脸。那张脸枯瘦、蜡黄,眼神里没有希望,只有麻木。
那不是一个人的脸,是无数人的脸。这个时代的百姓,活着只是为了不死,仅此而已。
他改变不了所有人。但也许,可以从改变一个人开始。“许将军。”他掀开车帘。
许褚策马靠近:“陛下有何吩咐?”“方才那个老农,姓什么,住哪里,你可知道?
”许褚愣了一下,然后说:“末将不知。陛下若想知道,末将可派人去查。”刘协点点头。
“查到了,告诉朕一声。”许褚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为什么,只是点了点头。马车继续前行。
刘协靠坐在车中,闭上眼睛。他知道今天的举动很冒险。那些农业知识,
在这个时代是足以改变国运的利器。曹操会怎么用这个利器?会用在他身上,
还是会收为己用?答案是:两者都有。曹操会用这些知识来增产粮食、充实军备,
让自己变得更强大。但同时,他也会更加忌惮刘协——一个能拿出这种东西的皇帝,
比一个只会哭哭啼啼的傀儡可怕得多。但这也是刘协想要的。他不需要曹操信任他。
他只需要曹操“需要”他。一个有用的人,不会轻易被杀掉。一个有用的皇帝,
会被软禁得更严密,
给予更多的“自由”——比如看书的自由、见人的自由、甚至……在可控范围内活动的自由。
这些自由,就是种子。他在老农心里种下了种子:皇帝不是不管百姓的。
他在农官心里种下了种子:这个皇帝是真的懂事的。
他在许褚心里种下了更深的种子:这个人,和别的皇帝不一样。这些种子现在很小,
小到几乎看不见。但它们会在合适的土壤里发芽,在合适的时机里生长,
最后——长成能撼动参天大树的力量。回到宫中,张当已经在殿门口等着了。
他的笑容比往日更加灿烂:“陛下辛苦了!热水已经备好,请陛下沐浴更衣。”刘协看着他,
也笑了笑。“张侍郎,帮朕找几本书。”张当一愣:“陛下想看什么书?
”“《氾胜之书》、《考工记》、《墨子》。”刘协顿了顿,“还有,找几本讲水利的书来。
朕想看看。”张当的笑容僵了僵,但很快又恢复如常:“是,奴婢这就去办。
”刘协走进殿中,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远处,
许褚的身影依旧立在宫门口,一动不动。他的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块血诏。那血诏还在,
硬硬的,带着他体温的暖意。“快了。”他轻轻说,“快了。”窗外,暮色四合。新的一天,
就要开始了。第二章完第三章 潜龙在渊一、修史种子种下去第十天,
刘协等来了他想要的结果。那是一个阴沉的午后,张当捧着几卷书册进来,
脸上堆着笑:“陛下,您要的书,奴婢找来了。”刘协接过,
翻了翻——《考工记》、《墨子》,还有一卷残缺不全的《管子》。唯独没有《氾胜之书》。
“这本书找不到?”他问。张当的笑容里带着一丝为难:“陛下,奴婢打听遍了整个许都,
也没听说过什么《氾胜之书》。兴许是……记错了?”刘协看着他,心里明白。不是找不到,
是不让找。曹操让人搜遍了宫中藏书,确认了根本没有这本书。这意味着,
刘协要么是凭空杜撰,要么是从别的渠道得来的知识。无论哪一种,都值得警惕。
但刘协早有准备。他把书放在案上,叹了口气:“也罢。能找到这些,已经很好了。
”张当松了口气,正要退下,刘协又叫住他。“对了,张侍郎,”他说,“朕想见一个人。
”张当的步子顿住:“陛下想见谁?”“荀侍中。”刘协说,“荀彧荀文若。
”张当的脸色变了。荀彧,曹操手下第一谋士,尚书令,居中持重十数年,朝野敬服。
但他同时也是汉室老臣,对刘协一直保持着表面恭敬、实际疏远的态度。
“这……”张当搓着手,“荀侍中公务繁忙,恐怕……”“那就等他公务不忙的时候。
”刘协淡淡道,“朕只是想请教些史书上的事,不会耽误他太久。你替朕传个话,见不见,
由荀侍中自己定。”张当应了,退出去。刘协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嘴角微微勾起。
他知道这话一定会传到曹操耳朵里。他也知道曹操一定会让荀彧来见他——曹操太想看看,
这个皇帝到底要干什么了。三天后,荀彧来了。二、荀彧荀彧走进殿门时,
刘协正在窗前看书。阳光从窗棂间透进来,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袍,头发随意地束着,看起来不像个皇帝,倒像个穷酸书生。
“臣荀彧,参见陛下。”刘协抬起头。来人年约四旬,面容清瘦,颌下三缕长须,
穿一身素净的青色官服,气质温润如玉。但那双眼睛里,
却藏着深深的疲惫和某种刘协看不透的东西。荀彧。王佐之才。曹操的“张良”。
也是历史上因反对曹操称魏公而“忧死”的人。“荀令君请起。”刘协放下书,
亲自起身相迎,“朕久闻令君大名,今日得见,幸甚至哉。”荀彧微微欠身,礼数周全,
却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臣闻陛下欲修史?”刘协点点头,
指着案上那堆书:“朕闲来无事,想把前朝的史书整理整理。汉书繁杂,诸子杂乱,
朕想编一本简明些的,将来也好给后人看。”荀彧的目光扫过那些书册,
落在最上面那本摊开的《汉书》上。书页间夹着许多小纸条,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批注。
“陛下这些批注……”他走近几步,看了一眼,眼神微微变了。那批注写的是:“班固此论,
似是而非。霍光之忠,非忠于汉,乃忠于权也。”荀彧抬起头,看着刘协的眼神变了。
“陛下以为,霍光不忠?”刘协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令君以为呢?
”荀彧沉默了。霍光是汉武帝托孤之臣,辅佐昭帝、宣帝,权倾朝野,却始终没有篡位。
后世以“伊霍”并称,把他当作忠臣的典范。但刘协的批注,
却直接点了出来——霍光忠于的是权位,不是汉室。他只是享受权力的滋味,
却没有篡位的勇气罢了。“臣……”荀彧斟酌着措辞,“不敢妄议先贤。”刘协看着他,
突然问:“令君,你说这世上,有纯粹的忠吗?”殿中安静下来。窗外有鸟雀在叫,
叫声清脆。荀彧站在那里,久久没有回答。刘协也不催他,只是重新拿起书,继续翻看。
良久,荀彧开口了,声音很低:“臣以为,忠不在言,在行。不在表,在里。不在对人,
在对己。”刘协的手顿了顿。“对己?”他抬起头。荀彧迎上他的目光,
一字一句道:“对得起自己的良心,便是忠。”刘协看着他,良久,笑了。“令君说得对。
”他把书放下,“朕受教了。”三、工匠那次见面后,荀彧每隔三五日便会来一次。
名义上是“助陛下修史”,实际上两人谈的大多是经史子集、治国之道。荀彧发现,
这个年轻的皇帝确实如他自己所说——什么书都看,而且往往有独到的见解。
比如谈《孟子》,刘协会说:“民贵君轻,道理是好的,但怎么让民‘贵’?光说不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