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堂堂国公府的西席先生,饱读诗书,满腹经纶。却每日为了几块点心,
与一个黄毛丫头斗智斗勇,甚至不惜写下“讨食檄文”,张贴于那丫头的房门之上。
“朽木不可雕也!汝之顽劣,罄竹难书!”他吹胡子瞪眼,
袖子里却悄悄藏了一块刚顺来的桂花糕。“先生,风骨,风骨啊!”“风骨岂能当饭吃?
为师这是在考验你的孝心!”他以为拿捏了一个父母双亡、任人揉搓的孤女。却不知,
这丫头每日盘算的,是如何将他引荐给当朝国公。毕竟,扳倒那位权倾朝野的大人物,
总得需要一个足够贪婪,又足够无耻的“自己人”,不是么?1我叫乔味,味是味道的味。
我爹是个穷秀才,临死前拉着我的手,气若游丝:“味儿啊,爹这辈子……没啥大出息,
就是给你留了这满屋子的书,你……”话没说完,他眼睛一闭,腿一蹬,
去地下找孔夫子论道去了。我娘死得比我爹还早。她不是这儿的人,据我爹说,
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她留给我的,只有一本画满了古怪符号和图画的册子,
名曰《分子美食学入门到放弃》。我一个字也瞧不懂,但里头画的吃食,倒是让我口水涟涟。
爹娘一走,我这日子,算是从清谈馆的雅座,一屁股跌进了丐帮的流水席。按照族规,
我被过继给了我三叔,乔振邦。这日午时,乔家祠堂里头,
一场针对我的“朝堂大议”正如火如荼。首座上坐着族长,一个胡子白到能拖地的老头儿,
此刻正闭着眼,假寐。底下,我三叔乔振邦唾沫横飞,
正发表着他的“施政纲领”“大哥大嫂撒手西去,留下味儿这个孤女,我身为三叔,
自当义不容辞!”他捶着胸口,一脸悲痛,“只是……我家中也甚是拮据,多一张嘴,
便是多一份天大的开销啊!”三婶在一旁帮腔,捏着帕子挤出两滴眼泪:“可不是嘛,
咱家那口粮,都是有定数的。味儿这孩子,正是长身子的时候,可不能委屈了她。
”这话说的,听着是心疼我,其实是心疼她家的米缸。我站在堂中,手里捏着个冷硬的窝头,
面无表情地啃着。这窝头是我早上的口粮,我特地留了一半,就是为了此刻有个道具。
乔振邦见我油盐不进,话锋一转,图穷匕见:“族长,各位叔伯,我听闻大哥留下一个书斋,
里头藏书万卷,还有大嫂留下的一个什么……什么宝贝匣子。依我看,不如将这些东西充公,
由族中代为保管,也算是为味儿的将来,置办一份产业。”好家伙,这不就是明抢么?
还说得如此冠冕堂皇。我爹那些书,拿到市集上卖,能换二两银子都算主顾眼瞎。
他真正的目的,是我娘留下的那本《分子美食学入门到放弃》。我娘在世时,
偶尔会照着书上的图画,做些新奇吃食。那味道,啧啧,
三叔一家闻着味儿能把门槛给踏平了。他们认定,那书里藏着点石成金的方子。
我清了清嗓子,把最后一口窝头咽下去,噎得直翻白眼。“三叔。”我开口了,声音不大,
但足够让所有人都听见,“我爹临终前说了。”乔振邦一愣:“你爹说啥了?”“他说,
谁要是敢动他那些书,他就夜里从坟里爬出来,挨家挨户去敲窗户,
问问他们《论语》第一篇背熟了没有。”“……”祠堂里一片死寂。
连假寐的族长都睁开了一只眼,朝我这边瞥了瞥。三叔的脸,瞬间从慷慨激昂的赤红,
变成了恼羞成怒的猪肝色。“你……你这孩子,胡说八道些什么!你爹是读书人,
怎会做此等……有辱斯文之事!”“哦。”我点点头,一脸天真,“那我记错了。
我爹说的不是敲窗户,是掀屋顶。”“噗嗤。”不知是谁没忍住,笑出了声。
三叔的脸彻底挂不住了,指着我,手指头抖得跟得了羊癫疯似的:“反了!反了!
没爹娘管教的野丫头,竟敢顶撞长辈!”我叹了口气,把手里的窝头渣子拍干净,
走到他面前,仰起头,用一种极其诚恳的眼神看着他。“三叔,我娘也留了话。
”“你娘又说什么了!”他几乎是吼出来的。“我娘说,她那本册子,是神仙传下来的。
谁要是心不诚,动了歪心思,那册子就会变成一本空白的无字天书。而且,动心思那人,
往后吃肉肉不香,吃饭饭不饱,喝水都能塞牙缝。”我顿了顿,掰着指头数给他听:“三叔,
你昨天晚饭吃的是红烧肉吧?我听三婶念叨了,说你一晚上起来跑了五趟茅房。这册子,
它……它好像已经开始显灵了。”乔振邦的脸,由猪肝色转为煞白,
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他昨夜确实闹肚子,但这事儿……这丫头是怎么知道的?
他看着我那双清澈见底,却又好像能洞穿一切的眼睛,心里头直发毛。这丫头,邪门!
族长此时终于慢悠悠地睁开了双眼,干咳一声,一锤定音:“好了!逝者已矣,
遗物便由味儿自己收着吧。振邦,你既是她叔父,便好生照料。族中每月,
会多拨给你家五斤糙米,作为抚养之资。”一场“财产分割”的朝堂大议,
就这么被我用“装神弄鬼”的法子给搅黄了。我知道,这只是第一回合。往后的日子,
才是真正的“楚汉争霸”而我的兵马,只有一本看不懂的菜谱,
和一屋子不能当饭吃的“之乎者也”2住进三叔家的日子,
我算是明白了什么叫“寄人篱下”我的住处,是院子角落一间漏风的柴房。我的伙食,
是每日两顿,每顿一个能当砖头使的窝头,外加一碗清得能照见人影的菜汤。
三叔家的两个宝贝疙瘩,我的堂哥乔宝,堂姐乔珠,每日鸡鸭鱼肉,吃得满嘴流油。
那香味儿顺着风飘进我的柴房,简直就是对我这具正在发育的身体最恶毒的诅咒。这日,
又到了饭点。我端着我的“砖头”和“镜子”,蹲在柴房门口,
眼巴巴地看着主屋饭桌上的那盘油光锃亮的烧鸡。乔宝一手鸡腿,一手鸡翅,吃得不亦乐乎。
乔珠则小口小口地啄着鸡胸肉,还不忘对我投来一个挑衅的眼神。
三婶王氏夹了一筷子鸡屁股,放到三叔碗里,嘴里还念叨着:“当家的,多吃点,
最近为味儿的事,你都操劳瘦了。”乔振邦叹了口气,一脸的“为国为民,
鞠躬尽瘁”:“唉,大哥走得早,我这个做兄弟的,再苦再累,也得把味儿拉扯大啊。
”我听得差点把嘴里的窝头喷出来。这演技,不去戏班子唱念做打,真是屈才了。我决定,
不能再这么坐以待毙。长此以往,我没被他们算计死,也得先饿死。我得主动出击,
打一场“粮食保卫战”第二天一早,我没等开饭,就溜进了厨房。厨房里,
王氏正哼着小曲儿,准备做早饭。我凑过去,吸了吸鼻子,一脸陶醉:“三婶,好香啊。
今天早上吃什么呀?”王氏眼皮都没抬一下,从米缸里舀出一勺糙米,
扔进锅里:“有你吃的就不错了,还挑三拣四。”“三婶,我不是挑。”我笑嘻嘻地说,
“我是觉得,三婶你这手艺,要是能再精进一下,三叔和宝哥珠姐肯定更高兴。
”王氏动作一顿,斜眼看我:“你个小丫头片子,懂什么手艺?”“我不懂。”我摇摇头,
然后指着案板上的一块肥肉,“但我娘留下的那本册子里,画着一种吃食,叫‘红烧肉’。
那图画的,啧啧,肉块四四方方,颜色红得发亮,边上还配着几棵绿油油的小菜,
看着就让人走不动道。”我一边说,一边咽口水,把一个吃货的本色发挥得淋漓尽致。
王氏果然被勾起了兴致:“红烧肉?怎么个做法?”“这个嘛……”我故作神秘,“我娘说,
这道菜的做法,是天上的秘密,不能轻易告诉别人。不过……”我拉长了声音,
看着王氏的眼睛:“如果是我自己家的人,那就不算外人了。”王氏眼珠子转了转,
显然是动心了。乔家的伙食,一直是她说了算。要是能做出什么新花样,
哄得丈夫和孩子高兴,她在家里的地位也更稳固。“那……那册子呢?”她压低了声音问。
“在我房里呢。”我指了指柴房的方向,“三婶要看,我这就去拿。”“快去,快去!
”王氏催促道。我转身跑回柴房,拿出那本《分子美食学入门到放弃》,
翻到画着“东坡肉”的那一页。我娘在旁边用蝇头小楷标注了做法,
虽然夹杂着许多我看不懂的符号,
但“切块”、“焯水”、“冰糖”、“酱油”、“慢炖”这几个关键的字,我还是认得的。
我把册子捧到王氏面前。王氏不识字,只能看图。她盯着那幅色彩逼真的东坡肉插图,
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就……就照这个做?”“对!”我重重地点头,“不过,我娘说,
做这道菜,得心诚。而且,掌勺的人,不能饿着肚子,不然会影响菜的‘灵气’。
”这当然是我瞎编的。但王氏信了。她看了看锅里那点糙米粥,又看了看我,一咬牙:“行!
今儿早上,你跟我们一块儿吃!”她从另一个米缸里,舀了满满一大碗白米,
又切了半盘咸菜,煎了两个金黄的荷包蛋。“吃吧。”她把其中一个荷包蛋夹到我碗里,
语气生硬,但总归是妥协了。这场“厨房谈判”,我大获全胜。饭桌上,
乔振邦和乔宝乔珠看着我碗里的白米饭和荷包蛋,眼睛都直了。“他娘,这是怎么回事?
”乔振邦问。王氏把册子的事一说,乔振邦的眼睛也亮了。“味儿啊,
”他换上了一副和蔼可亲的面孔,“往后,你就跟着你三婶,
多研究研究你娘留下的这本宝典。家里的伙食,也该改善改善了。”我扒拉着白米饭,
嘴里含糊不清地应着:“嗯嗯,三叔放心,保证把你们喂得白白胖胖。
”乔宝和乔珠虽然不乐意,但一想到以后能吃到图画上的美食,也就没再说什么。就这样,
我凭着一本菜谱,成功地在乔家的餐桌上,为自己争取到了一席之地。
虽然只是万里长征的第一步,但好歹,我不用再啃窝头了。吃饱了,才有力气,
去谋划更大的事情。3在乔家混上饱饭没几天,三叔乔振邦又给我搞了个新名堂。
他给我请了个西席先生,教我读书识字。美其名曰,不能荒废了我爹的读书种子。实际上,
是他觉得我娘那本菜谱里,肯定藏着他看不懂的秘方,
需要找个识字的人来“破译”这位先生,姓方,名修文。第一次见面,是在乔家的堂屋。
方修文约莫三十来岁,身形消瘦,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面皮白净,
留着三缕山羊须,看着倒有几分读书人的清癯之气。“学生乔味,拜见方先生。
”我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方修文捻着胡须,点了点头,目光却越过我,
落在了我身后丫鬟端着的食盘上。盘子里,
是我刚照着菜谱琢磨出来的“雪花酥”这玩意儿用料简单,就是些寻常的饴糖、面粉和干果,
但做法新奇,做出来雪白酥软,甜而不腻。方修文的喉结,不易察觉地动了一下。
三叔热情地招呼:“方先生,请上座。这是小侄女亲手做的一点薄礼,不成敬意,您尝尝。
”方修文半推半就地坐下,捏起一块雪花酥,先是端详了半天,然后才小心翼翼地送进嘴里。
只一口,他的眼睛就亮了。那是一种……饿了三天的狼,看见一只肥羊时才会有的光芒。
他咀嚼的动作很慢,很斯文,但速度极快。一块雪花酥下肚,他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
干咳一声,恢复了为人师表的严肃模样。“嗯,孺子可教也。”他看着我,点了点头,
“明日起,辰时一到,便来我处开蒙。”这就算把差事定下了。方修文的“为师之道”,
很快就让我大开眼界。他教书,纯属应付。每日让我描红、背书,
他自己则捧着一本《南华经》,看得摇头晃脑,时不时还打个盹。
但他对我每日带去的“束脩”——也就是各式点心,却表现出了极大的热情和钻研精神。
“乔味啊。”他一边品着我做的“肉松小贝”,一边说,“为师昨日夜观天象,
发现文曲星稍有暗淡。你今日这功课,怕是会有些滞涩。
不如……明日将这‘肉松小贝’的做法,誊抄一份与为师,为师也好为你向文曲星君祈福。
”我还能说什么?我只能“哦”了一声,心想你这哪是夜观天象,你这是夜观我的食盒吧。
还有一次,我做了“蛋黄酥”他吃完一个,闭着眼睛回味了半晌,
然后猛地一拍惊堂木——哦不,是戒尺。“岂有此理!”他义正词严地呵斥我,“如此珍馐,
竟无佳酿相配,实乃暴殄天物!罚你!罚你明日带一小壶桂花酒来,为师要亲自教你,
何为‘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圣人大道!”我算是看明白了。这位方先生,
就是个披着人皮的饕餮。脸皮之厚,堪比城墙拐角;节操之碎,扫起来都凑不齐一盘。
我开始有意无意地跟他“斗法”今日我带去的点心,特地做得咸了些。他吃了一口,
眉头紧锁,沉吟半晌,道:“嗯……此物咸香,颇有古风。
想必是效仿了古人‘煮盐疗饥’的典故。不错,有想法。”明日我带去的糕点,
故意烤得焦了些。他尝了一块,抚掌赞叹:“妙啊!焦香扑鼻,外脆内软,
此乃‘枯木逢春’之意境!乔味,你在厨道上的悟性,远胜于你在学问上的天分啊!
”我彻底没辙了。这人,已经无耻到了一定的境界,达到了“万物皆可食,
万事皆可圆”的至高化境。我甚至怀疑,我就是端一盘沙子给他,
他都能给我讲出“沙里淘金,大浪淘沙”的道理来。不过,我也并非全无收获。
方修文虽然无耻,但肚子里的墨水还是有的。他看不上我爹那些四书五经,
却对我娘那本菜谱上的古怪符号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此非篆非隶,倒像是某种上古的符文。
”他捏着一页纸,看得津津有味,“你看这几个字,‘CHO’,笔画之间,隐有风雷之声,
定是某种祈福的咒语。”我心想,那是我娘标注的“碳水化合物”“还有这个,‘卡路里’。
”他指着另一个词,神情凝重,“此三字,杀气腾腾,恐非吉兆。乔味啊,以后你做吃食,
要避开这几个字,知道吗?”我憋着笑,连连点头。就这样,
在一个无耻吃货先生的“悉心指导”下,我的学问没长进多少,
但对于那本菜谱的“破译”工作,却取得了突破性的进展。至少,
我知道了哪些东西吃了会胖。这对我一个立志要靠美食复仇的女子来说,至关重要。
4为了实践菜谱上的新菜式,我时常需要去东市采买些新鲜食材。三叔一家倒也乐见其成,
毕竟我的“研发成果”,最终都进了他们的肚子。这日,我挎着个小竹篮,
正在一个摊位前挑拣花椒。这花椒得选那种颗粒饱满,颜色鲜红的,
做出来的“麻婆豆腐”才够味。正挑得起劲,身后忽然传来一阵骚动。“滚开!都滚开!
别挡着爷的路!”一个嚣张跋扈的声音响起,紧接着,人群被粗暴地推开。我回头一看,
只见一个身穿锦衣的年轻公子,带着两个家丁,大摇大摆地走了过来。
那公子哥儿长得油头粉面,眼高于顶,走路都用鼻孔看人,
一看就是平日里横行霸道惯了的主儿。他身后一个家丁,
手里还牵着一条半人多高的黑色恶犬。那狗龇着牙,喉咙里发出呜呜的低吼,凶悍异常。
百姓们纷纷避让,生怕惹祸上身。我皱了皱眉,没打算理会。京城这地界,
最不缺的就是这种仗势欺人的纨绔子弟。我转过身,继续挑我的花椒。谁知,
那公子哥儿偏偏就停在了我这个摊位前。“老板,你这香料,本公子全要了。
”他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口气说道。卖花椒的老伯连忙点头哈腰:“是是是,公子您稍等。
”我手里的动作停了下来。我篮子里已经挑了小半篮,这都是我精挑细选出来的。
“这位公子,”我站起身,客气地说道,“凡事总有个先来后到吧?这些花椒,是我先挑的。
”那公子哥儿这才正眼看我,上下打量了一番,见我穿着普通,脸上露出一丝轻蔑的笑意。
“哦?你挑的?”他哼了一声,“本公子看上的东西,就是本公子的。怎么,你有意见?
”“意见谈不上。”我把篮子往身前挪了挪,护住我的花椒,“只是觉得,做人不能太霸道。
”“霸道?”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哈哈大笑起来,“在这京城里,
本公子就是王法!你个小丫头,也敢跟本公子讲道理?”他身后的家丁也跟着起哄:“就是!
我们家公子可是……”“闭嘴!”那公子哥斥了一声,似乎不想暴露身份。他走到我面前,
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眼神里满是戏谑:“小丫头,这样吧,你若是现在跪下,
给本公子的爱犬磕三个头,本公子就大发慈悲,把这些花椒赏给你,如何?”他话音刚落,
那条恶犬仿佛听懂了似的,冲着我狂吠起来,声音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周围的百姓都倒吸一口凉气,纷纷为我捏了把汗。我看着那公子哥,忽然笑了。我这人,
没什么大优点,就是记性好。眼前这张脸,我见过。就在不久前,我爹还在世的时候,
他曾带我去过一次裴国公的寿宴。当时我躲在角落里偷吃点心,远远地见过这位公子。
他是裴国公的独子,裴绍。一个被宠坏了的,草包中的战斗机。“怎么样?想好了吗?
”裴绍不耐烦地催促道。我摇了摇头。“不磕?”他脸色一沉。“不是。”我看着他,
一脸认真地回答,“我是觉得,你的要求,有点低了。”裴绍一愣:“什么意思?
”“你让我给它磕头,是不是太便宜它了?”我指了指那条还在狂吠的恶犬,
“它看起来……好像不太开心的样子。不如,我给它做顿好吃的吧?
”“……”裴绍和他的两个家丁,连同周围的百姓,全都愣住了。这丫头的脑子,
是不是有什么问题?人家要你下跪,你要给人家喂狗?“我娘的册子里,有一道菜,
叫‘法式迷迭香烤羊排’。”我掰着指头,一脸向往地描述,“选用上好的小羊羔肋排,
用迷迭香、大蒜和橄榄油腌制入味,再用文火慢烤。烤出来的羊排,外焦里嫩,
肉香四溢……别说是狗了,就是神仙闻了,也得流口水。”我说得绘声绘色,
仿佛那烤羊排就在眼前。那条恶犬,竟然真的停止了吠叫,歪着脑袋,看着我,
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还……还流下了口水。裴绍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他这条狗,名叫“黑风”,是他花重金从西域买来的獒犬,凶猛无比,只听他一人的号令,
平日里只吃生肉,寻常的熟食看都懒得看一眼。今天这是怎么了?中邪了?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裴绍看着我,眼神里多了一丝惊疑。“我?”我微微一笑,
露出一口小白牙,“我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厨子罢了。”我看着裴绍那张惊疑不定的脸,
心里已经有了盘算。裴国公府,权倾朝野,是我不共戴天的仇人。
我一直苦于没有门路接近他们。今天,裴绍自己送上门来了。
还有比“抓住一个男人的胃”更好的接近方式吗?如果没有,那就抓住他爱犬的胃。
这块敲门砖,我递定了。5自从东市那次“喂狗风波”之后,裴绍像是跟我杠上了。
他隔三差五就派人来乔家“请”我,名义上是让我去国公府给他的爱犬“黑风”改善伙食,
实际上,就是想看看我到底还有多少花样。我当然是乐得配合。
三叔乔振邦一开始还担心我得罪了国公府,后来见裴府每次都赏下不少银钱,
态度立马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天天盼着裴府的马车来接我,比盼着亲爹还亲。
我借着这个机会,把菜谱上那些稀奇古怪的菜式,挨个试了个遍。
慢煮牛霖”、“意式肉酱千层面”、“日式照烧鸡排”……虽然我搞不懂这些名字是啥意思,
但照着图画和简单的文字说明,做出来的东西,总能让那条叫“黑风”的恶犬吃得摇尾乞怜,
顺带着也征服了裴绍那个草包的胃。裴绍对我,从一开始的刁难和好奇,慢慢变成了依赖。
他发现,离了我做的饭,他连饭都吃不香了。这日,我正在国公府的小厨房里忙活,
准备做一道“水晶肴肉”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人走了进来,皮笑肉不笑地对我说:“乔姑娘,
我们家老夫人听闻你的手艺,想让你做一道点心,送到她院里去。”老夫人?裴国公的母亲,
裴绍的祖母。这可是裴府后院里,说一不二的“老佛爷”我心里一动,知道真正的机会来了。
“不知老夫人喜欢什么口味?”我恭敬地问。那管事摇了摇头:“老夫人近来胃口不佳,
吃什么都觉得寡淡。你就看着办吧,做得好了,有赏。做得不好……”他没说下去,
但那威胁的意味,不言而喻。这既是考验,也是个陷阱。做得太好,会引人注目,招来嫉妒。
做得不好,又会惹怒老夫人,前功尽弃。我脑子里飞快地转着。有了。
我对那管事说:“请公公回复老夫人,小女马上就做。不过,我需要几样特殊的食材。
”我报了几个名字:“百合、莲子、糯米粉,还有……上好的血燕。”管事听了,点了点头,
便差人去准备了。我做的这道点心,在菜谱上叫“燕窝百合莲子羹”但这名字太普通了。
我给它改了个名字,叫“慈母手中线”羹汤用文火慢炖,炖得浓稠香滑。血燕挑去杂质,
蒸熟后,我用一根银针,小心翼翼地将燕窝丝一丝一丝地拉开,在羹汤表面,
摆成一幅“慈母引线,游子穿针”的图案。这活儿极其考验眼力和耐心,
我足足花了一个时辰,才勉强做出个形似的样子。点心送到老夫人院里后,
我便在小厨房里静静地等着。过了约莫半个时辰,那管事又来了,
脸上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惊讶。“乔姑娘,老夫人有请。”我跟着他,穿过抄手游廊,
来到一处极为雅致的院落。屋子里,一个满头银发、衣着华贵的老太太,
正端着我那碗“慈母手中线”,看得出神。她身边,站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美妇人,
想必就是裴国公的夫人了。“你就是乔味?”老夫人抬起头,看着我,目光锐利,
仿佛能看穿人心。“是,小女乔味。”我垂下头,不敢与她对视。“这道点心,叫什么名字?
”“回老夫人,叫‘慈母手中线’。”老夫人沉默了片刻,用银勺轻轻舀了一勺,送入口中。
随即,她的眼睛,慢慢地红了。“像……真像啊……”她喃喃自语,“我年轻的时候,
我娘……也常给我做这个羹汤。只是,她不会你这般精巧的心思。
”她又看向那碗里用燕窝丝摆出的图案,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好一个‘慈母手中线’……老婆子我,也有二十年,没见过我娘了……”屋子里的气氛,
瞬间变得有些伤感。裴夫人连忙上前,为老夫人擦泪,柔声安慰。我站在原地,低着头,
心里却在冷笑。裴老夫人,你想你娘了?那我爹娘呢?他们被你们裴家害死的时候,
可曾想过,我也会想他们?当年,我爹一个小小的地方县丞,
就因为发现了裴国公贪墨赈灾粮款的证据,便被安上一个莫须有的罪名,全家抄斩。
我娘拼死把我送了出来,自己却葬身火海。这笔血海深仇,我一日也不敢忘。“好孩子,
你上前来。”老夫人止住眼泪,向我招了招手。我走上前去。她拉住我的手,
那双手保养得宜,却带着一股常年身居高位的冰冷。“你的心思,很巧。从明日起,
你就不用在小厨房待着了,来我这院里,专门负责我的饮食吧。”我心中一喜,
面上却惶恐地推辞:“老夫人,小女身份低微,怕是……担不起这个差事。
”“老婆子我说你担得起,你就担得起!”老夫人不容置疑地说道,“就这么定了。
”我“千恩万谢”地退了出来。走出院门的那一刻,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块烫金的“荣寿堂”牌匾。阎王殿的门,我总算是敲开了。接下来,
就是让这殿里的恶鬼们,一个个地,都尝尝我为他们精心准备的“断头饭”6进了荣寿堂,
我便算是从国公府的外围,一脚踏进了内院的核心。这荣寿堂,便是裴老夫人的寝院,
院里伺候的丫鬟婆子,足有二三十号人,一个个都跟人精似的,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我一来,便成了众人瞩目的活靶子。那些个一等、二等的大丫鬟,看我的眼神,
就跟看一个走了运的乡下土耗子似的,三分好奇,七分不屑。她们想不明白,
这老夫人金尊玉贵的,怎么就瞧上了一个来路不明的野丫头,
还让她专管吃食这等要紧的差事。负责教我规矩的,是老夫人身边最得脸的张妈妈。
这张妈妈约莫四十来岁,身形微胖,脸上总是挂着笑,但那笑意从不达眼底。“乔丫头,
”她捏着一根檀香木的教尺,在我面前踱步,“咱们荣寿堂不比别处,讲究的是个‘谨’字。
话不可多说,事不可多做,眼不可多看。不该你问的,烂在肚子里;不该你听的,
就当是耳边风。可记下了?”我点头如捣蒜:“记下了,记下了。妈妈放心,
我嘴巴严实得很,脑子也笨,听了就忘。”张妈妈被我这实诚话给噎了一下,
想是没见过这么给自己拆台的。她打量了我半晌,大约是觉得我这副呆头呆脑的样子,
也翻不出什么风浪,便缓了神色,指着院角一处小厨房说:“那便是你往后的地界儿了。
老夫人的饮食,都从那里出。里头的家伙什儿,一应俱全。只是那食材用料,
还得按时辰去大厨房支取。”我一听,心里便“咯噔”一下。好家伙,这是给我升了官,
又给我断了粮道啊。这府里的下人,也分三六九等。大厨房的刘厨头,
掌管着全府上下的吃喝用度,那是个油水丰厚的肥差,平日里眼高于顶,
最是瞧不上我们这些各院小厨房的。我一个新来的,还是靠着“歪门邪道”上位的,
去他那儿领东西,能有好果子吃才怪。果不其ar然,第二日一早,
我去大厨房领老夫人早膳要用的鲜牛乳和血糯米。大厨房里热气腾腾,人声鼎沸。
刘厨头是个五大三粗的胖子,正赤着膊,挥舞着一把大勺,在一口半人高的大锅里搅和。
我说明来意,他眼皮都没抬一下,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等着。”这一等,就从日出三竿,
等到了日上中天。眼瞅着就要误了老夫人的饭点,我急得在原地打转。
一个相熟的小丫鬟偷偷凑过来,对我耳语:“乔姐姐,你得罪刘厨头了。他今儿发了话,
说荣寿堂的用度,都得等各房各院的都领完了,才轮得到。
”这不就是摆明了要给我穿小鞋么?我心里有气,但面上不显。我走到刘厨头跟前,
脸上堆满了笑:“刘大叔,您辛苦了。我瞧您这锅粥,熬得是又香又稠,
想必是用了什么独门秘方吧?”刘厨头斜眼看我:“少拍马屁。一边儿等着去。”“哎,
我可不是拍马屁。”我一脸真诚,“我是真心请教。我娘那本册子里,
也记着一种熬粥的法子,叫‘离心’法。说是用这个法子熬出来的粥,米油丰厚,入口即化,
还能……还能强身健体,延年益寿呢。”我故意把“延年益寿”四个字,说得特别重。
刘厨头的动作,果然慢了下来。这国公府里,上至主子,下至奴才,谁不惜命?
谁不想多活几年?“什么……离心法?”他将信将疑。“就是……”我眼珠子一转,
开始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就是熬粥的时候,人得离锅三尺远,心里头不能有杂念,
得想着那米,想着那水,让它们自个儿在锅里翻滚、交融。这叫‘无为而治’,
是道家的养生大道。”“……”刘厨头愣住了,手里的勺子悬在半空,
一脸的“你莫不是在诓我”周围的厨子和丫鬟,也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
伸长了脖子听我瞎掰。我不管他们,继续说道:“而且,这法子还有个讲究。掌勺的人,
得是心宽体胖,福泽深厚之人。我看来看去,这整个厨房,也就刘大叔您,
最符合这个标准了。”这话一出,刘厨头那张黑脸,竟泛起了一丝可疑的红晕。
他再怎么刁难我,也终究是个凡人。是凡人,就爱听好话。我趁热打铁:“刘大叔,
老夫人年纪大了,肠胃弱,就盼着能吃口舒坦的。您要是能指点我一二,
让我学得您这熬粥的真传,老夫人吃得高兴了,那也是您的一份功劳不是?
”我把高帽子一顶一顶地给他戴上,又把老夫人这张大旗扯了出来。刘厨头沉吟了半晌,
终于把勺子往锅沿上一放,大手一挥。“去!把荣寿堂要的东西,捡最好的给乔丫头装上!
误了老夫人的事,我拿你们是问!”一场“断粮”危机,
就这么被我几句不着边际的胡话给化解了。我提着满满一篮子食材,走出大厨房的时候,
身后仿佛还能感受到刘厨头那“无为而治”的深邃目光。我心里偷笑。这府里的人,
个个都精于算计。可他们算计的,是人心,是利益。而我,跟他们玩的,
是“降维打击”毕竟,跟一个满脑子只想着吃什么、怎么吃的“二货”斗心眼,
他们从一开始,就输了。7我在荣寿堂的小厨房,算是正式立起了山头。但这山头,
立得并不安稳。整个国公府的厨房体系,就像一个小朝廷。大厨房的刘厨头,
是当之无愧的“内阁首辅”,权倾朝野。各房各院的小厨房,则是分封各地的“诸侯王”,
平日里各自为政,但也得看“首辅”的脸色。我这个新来的,没根基,没靠山,却一步登天,
直接成了伺候“太上皇”的御厨。这在其他“诸侯王”眼里,简直就是乱了纲常。于是,
一场围绕着锅碗瓢盆的“三国演义”,悄然拉开了序幕。首先向我发难的,
是二夫人院里的小厨房。二夫人是裴国公的妾室,最是争强好胜。她院里的厨娘,
是个姓孙的婆子,一手“江南点心”做得出神入化,平日里很得二夫人的脸。这日,
孙婆子托人给我送来一碟“蟹粉酥”那蟹粉酥做得金黄油亮,香气扑鼻,
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送点心的丫鬟说:“我们孙妈妈说了,乔姑娘初来乍到,
怕是吃不惯府里的东西,特地做了这点心,给姑娘尝尝鲜。”我一听,
就知道这是“鸿门宴”来了。这哪是送点心,这分明是下战书。我拿起一块蟹粉酥,
咬了一口。嗯,外皮酥脆,内馅鲜美,火候和调味都无可挑剔。“好吃。”我由衷地赞叹。
那丫鬟脸上露出一丝得色:“那是自然。我们孙妈妈的手艺,在整个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