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的那天，我妈给我弟打电话。她说的第一句话不是“你姐没了”。
是：“她卡里还剩八万三，你赶紧去取了。”我躺在出租屋冰冷的地板上，听得一清二楚。
胃癌晚期。没钱治。不是真没钱。是她不让我治。“留着给你弟结婚。”我死了。然后，
我醒了。1.睁开眼的时候，我以为自己在做梦。天花板是白的。
不是出租屋那种发黄的、带霉斑的白，是真正的白。我动了动手指。不疼。胃不疼了。
我猛地坐起来。手机在枕头边。我抓过来看——2024年3月15日。我愣住了。
2024年。我死的时候是2025年11月。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
是我妈发的：“小念，周末回来一趟。你爸要跟你商量个事。”我盯着这条消息，手在抖。
我记得这条消息。上辈子，我回去了。我爸跟我“商量”的事，
是让我在房产过户协议上签字。那套房子。翠景苑87平的两居室。2014年我出的全款，
82万。写的我爸的名字。因为当时我妈说：“写你的名字不好，你一个女孩子，
以后嫁人了说不清楚。写你爸的，都是一家人，一样的。”我信了。2024年，
那套房子市值418万。我爸要过户给我弟。给他结婚用。上辈子，我签了。
我妈说：“你弟结婚没房子怎么行？你一个人住不需要这么大的房子。
”我爸说：“写的我名字，我说了算。但你是家里人，我跟你商量一下。”商量。呵。
从小到大，他们什么时候跟我商量过？我把手机放下。深呼一口气。不。这辈子不一样了。
我从床上下来，赤脚踩在地板上。凉的。这是我租的房子。城中村的老小区，一室一厅，
月租1200。我在这里住了三年。而我弟，住在我爸妈家。三室一厅。
也是我出的钱装修的。16万。我走到卫生间，打开灯，看着镜子里的自己。34岁。
脸上没什么血色，眼下发青，嘴唇干裂。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十岁。上辈子，我活到36岁。
胃癌。查出来就是晚期。医生说还有机会。但我妈说：“治什么治？花那么多钱，
你弟还没结婚呢。”我没治。两个月后，我死在出租屋里。死的时候，身边没有人。
我弟没来。我爸妈没来。我妈打了一个电话。“卡里还剩八万三，你去取了。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这辈子，”我对自己说，“你们一分钱都别想再拿到。
”手机又响了。还是我妈。“想好了没？周末回不回来？你爸说这个事不能再拖了。
”我打字：“回。”我当然要回。但这次，不是去签字的。2.我叫苏念。念，挂念的念。
我妈说这个名字是希望我“念着家里人”。她确实做到了。我这辈子，活着的每一天，
都在“念着家里人”。八岁那年，弟弟苏浩出生。我妈从医院回来那天，我正在写作业。
她把弟弟递到我面前。“小念，这是你弟。以后你要照顾他。”我八岁。
我自己都还没人照顾。但从那天起，我的人生只剩下一件事——养弟弟。弟弟饿了，我热奶。
弟弟哭了，我哄。弟弟尿了，我洗。我妈呢？打麻将。我爸呢？喝酒。
放学回来第一件事不是写作业，是带弟弟。邻居张婶看见过好几次，
她说：“这孩子跟个小妈似的。”我妈听了，笑了。“谁让她是姐姐呢。”十二岁那年，
冬天。弟弟发高烧，39度5。我妈不在家。我爸也不在。我背着弟弟跑了两条街，
去社区诊所。弟弟四岁，二十多斤。我十二岁，瘦得跟根竹竿似的。跑到诊所的时候，
我的腿在发抖。医生说：“再晚半小时就危险了。”后来我妈回来了。
她说的第一句话是：“怎么不给我打电话？”第二句话是：“地上怎么这么脏？你没拖地？
”弟弟退烧了。没有人问我累不累。十五岁。中考。我考了全校第三。班主任来家访，
跟我爸妈说：“苏念这个成绩，上重点高中没问题，将来考个好大学。”我爸抽着烟，
没吭声。我妈笑了笑：“老师，我们家条件不好。女孩子读那么多书……”班主任走了以后，
我妈跟我说：“你上个职高吧。学个技术，早点出来挣钱。你弟以后上学要花钱的。
”我没说话。我知道说了也没用。十六岁。我上了职高。学的会计。
同班的李小燕问我：“你成绩那么好，怎么来这儿了？”我说：“家里条件不好。
”我没说的是——家里的条件不好，只针对我。弟弟的运动鞋是耐克的。
我的鞋是批发市场二十块钱一双的。弟弟的书包是新的。我的书包用了五年，拉链坏了，
用别针别着。弟弟过生日，蛋糕、礼物、一大桌子菜。我过生日，
我妈会说：“跟你弟一起过吧，省事。”弟弟的生日是九月。我的是三月。隔了半年，
怎么一起过？但她就是这么说的。而且，真的就这么做了。十八岁。职高毕业。
我进了一家小公司做出纳。月薪2800。发工资那天，我妈在门口等着。“卡给我。
”“妈，这是我的工资——”“你吃家里的住家里的，赚的钱交给家里不是应该的？
你弟上初中了，要花钱。”我把卡给了她。从那以后，我的工资卡一直在我妈手里。
每个月她给我留300块零花钱。300块。够吃饭。不够买一件像样的衣服。我穿的衣服，
是我妈在早市买的。四十块一件。弟弟穿的呢？品牌的。我妈说：“你弟是男孩子，要面子。
你是女孩子，穿什么不一样？”二十岁那年。高考成绩出来了。弟弟考了380分。
三本线都没过。我妈说：“浩浩，没事，妈供你读大专。”我说：“妈，
我想考个成人本科——”“你考什么考？你赚钱就行了。你弟上学的钱还不够呢。”我没考。
弟弟上了一所民办大专。学费一年一万六。加上生活费，一年至少四万。我出的。二十三岁。
我换了工作，进了一家中型企业做财务。月薪涨到了六千。我妈立刻知道了。“涨工资了？
好事。你弟想换个新手机，你看看……”弟弟要了一台iPhone。那年的新款。
6999。我用的是什么手机？小米。899。屏幕裂了一道缝，我贴了一层胶带。
二十四岁。弟弟大专毕业了。不找工作。我妈说：“浩浩还小，让他歇歇。
”他“歇”了两年。天天打游戏。花的是我的钱。二十六岁。我已经工作八年了。
我妈跟我说：“小念，你也不小了，一直在外面租房子不是事。咱买套房吧。”我心里一热。
我以为她是说给我买。“你弟以后结婚要房子。你先出钱买一套，写你爸的名字。
”“为什么写我爸的名字？”“你一个女孩子，以后嫁人了说不清楚。写你爸的，
都是一家人，一样的。”我犹豫了。“小念，你信不过你爸妈？”我信了。82万。
翠景苑87平两居室。全款。我出的。写的我爸苏建国的名字。那是2014年。
我把这件事想了无数遍。怎么就信了呢？因为我从小被教育——为了弟弟，为了家里，
是“应该的”。从八岁到二十六岁，十八年，我不知道什么叫“不应该”。但这辈子，
我知道了。我坐在出租屋的床上，拿出一个笔记本。开始算账。3.周一。我请了一天假。
上辈子，从2024年3月15号收到我妈的消息，到3月20号回家签字，中间只有五天。
这辈子，我有五天。够了。第一件事：查银行流水。我拿着身份证去了银行。
柜员是个年轻姑娘。我说：“我要打印从2006年到现在的所有流水。
”她愣了一下：“这……得好几十页。”“打。”半小时后，厚厚一沓A4纸摆在我面前。
我一页一页翻。从2006年到2024年。十八年。每一笔转账，每一笔支出，都在。
我拿出计算器，开始加。工资收入。前五年在小公司，平均月薪3500。五年就是21万。
后十三年在中型企业，月薪从6000涨到15000，加上年终奖、绩效。
十三年合计约338万。总收入：约359万。这不包括加班费、私活收入。我又算了一笔。
名下的钱：活期存款——23000。定期存款——0。理财产品——0。
房产——0写的我爸名字。车——0。359万，到我手里，只剩23000。
钱去哪了？往下看流水。转给我妈的——每月工资到账后当天或次日，大额转账。十八年。
总计转给我妈：约312万。
弟弟学费、生活费：约54万大专三年+两年啃老+后来的花销。
弟弟买车：12万我出的首付。家里装修：16万。
弟弟各种花销手机、衣服、旅游：约27万。买房全款：82万。
这些加起来——我闭了一下眼。503万。扣掉我自己的生活费18年，每月开支极低，
我净赚约380万以上交给了家里。加上房子现在值418万。我为这个家，前前后后，
付出了超过530万。我得到了什么？一间月租1200的出租屋。一台屏幕裂缝的手机。
和一个胃癌。我把流水整整齐齐叠好，放进文件袋里。然后，我打了一个电话。“周姐，
是我，苏念。”周婷。律师。上辈子，2023年我在公交车上捡到一个公文包，
里面有电脑、U盘和一堆案件材料。我找到失主还了回去。失主就是周婷。
她当时说：“苏念，以后有什么事找我。”我没找过她。上辈子，我不知道自己需要律师。
这辈子，我知道了。“周姐，我想咨询一下。一套房子，是我全款买的，
但写的是我爸的名字。我能要回来吗？”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你有购房款的转账记录吗？
”“有。银行流水。82万全款，从我的账户转出。”“转给谁了？”“转给我妈，
我妈取现金付的款。”“有你妈取现的记录吗？”“我不确定。
但付款时间和我转账时间是同一天。”“还有别的证据吗？”我想了想。
“购房合同上的紧急联系人写的是我。物业费、水电费、维修基金，这十年都是我交的。
”“这些收据你有吗？”“有。全在我手机支付记录里。”周婷说：“苏念，你这个情况，
如果能证明购房款是你出的，房子虽然登记在你父亲名下，但你可以主张借名买房。
打官司的话，胜算不小。”“周姐，我还有一件事。”“说。
”“我想请你这周六跟我回一趟老家。”“什么情况？”“我爸要把这套房子过户给我弟。
让我回去签字。”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苏念，你确定要走法律途径？”“确定。”“好。
周六我跟你去。”挂了电话。我坐在桌前，把文件袋里的东西又检查了一遍。银行流水。
购房合同复印件我手里留了一份。物业费缴费记录。水电费缴费记录。
维修基金缴费记录。十年了。每一笔都是我交的。然后我又做了一件事。
我去了一趟电子市场，买了一支录音笔。很小。别在衣领上看不出来。周六回家。
我要录下每一句话。4.周三下班。我没回出租屋，去了趟银行。我要确认一件事。上辈子，
我死后，我妈第一时间让弟弟去取我卡里的钱。那说明——她知道我卡里有多少钱。
但我的工资卡这几年一直在我自己手里。她怎么知道的？我在ATM机上查了一下余额。
23847.56元。然后我打开手机银行。翻了一下——我愣住了。信息提醒设置里，
有一个“余额变动短信提醒”。发送号码——我妈的手机。我从来没设置过这个。我往回翻。
设置时间：2019年7月。五年前。弟弟来我出租屋“借住”过一个星期。他走了以后，
我的手机银行就多了这个设置。我的每一笔收入、每一笔支出，我妈都能看到。五年了。
我不知道。我的手握紧了。关掉这个提醒？不。先不关。让她继续看着。等到周六。
我又做了一件事。打开手机备忘录，开始算弟弟花了我多少钱。大专学费：一年16000，
三年48000。大专生活费：一月3000，三年108000。
毕业后啃老两年的花销：至少60000。后来找了个工作，月薪3500，
但我妈还是每月找我要“补贴”——每月2000，五年就是120000。
弟弟买车首付：120000。弟弟换手机每年一次新iPhone：约70000。
弟弟日常花销衣服、旅游、请客：至少100000。加起来——626000。不对。
还有弟弟的驾照——6000。弟弟的电脑——8000。
弟弟的手表——15000去年生日礼物，我妈从我的“家用”里出的。
总计约——67万。这只是弟弟个人的花销。还不算他吃家里的、用家里的。
家里的电费、水费、煤气费、物业费——全是我出的。菜钱、米面油——全是我出的。
过年给亲戚的礼、随份子——全是我出的。我妈看病——我出的。我爸喝酒——我买的。
十八年。我像一台提款机。投了硬币就会吐钱的那种。只不过，我这台提款机不需要投硬币。
只需要一句“你是姐姐，应该的”。周四。我又做了一件事。去了趟房管局。
我想确认一下翠景苑那套房子现在的产权状况。结果查到一条信息，我的血一下子凉了。
房子已经做了抵押登记。抵押权人：某小额贷款公司。抵押金额：30万。
登记时间：2024年1月。两个月前。我爸拿我买的房子，抵押贷了30万。干什么？
我心里隐隐有个答案。回到出租屋，我打开弟弟的朋友圈。
2024年2月——弟弟发了一条：“准备好了[钻戒emoji]”配图是一个首饰盒。
2024年2月14日——弟弟转发了一条酒店的链接：“XX酒店·婚宴定制套餐”。
弟弟要结婚了。30万彩礼。是我爸拿我的房子抵押贷的。我出钱买的房子。
抵押出去给弟弟凑彩礼。然后再把房子过户给弟弟当婚房。一套房子，薅两次。
我以前怎么不知道？上辈子，我不知道抵押的事。我只知道过户。签了字，
房子就是弟弟的了。抵押贷款呢？如果房子过户给弟弟，贷款也跟着房子走。
但贷款是我爸借的。过户前必须还清。还清贷款的钱哪来？我闭上眼。我知道了。
我妈的账户里，应该有一笔我多年来交给她的钱。她不可能全花了。她藏了一笔钱。
用来还贷款，然后把干净的房子过户给弟弟。而那笔钱——也是我赚的。我的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愤怒。上辈子的愤怒已经烧过一次了。这次，是冷的。我拿起手机，
给周婷发了一条消息：“周姐，房子被抵押了。2024年1月，30万。
”周婷秒回：“谁办的？”“我爸。”“你知道抵押款干什么用了？”“给我弟凑彩礼。
”"……"“周姐，周六的事，可能比我想的更复杂。”“没事。我全程陪你。
”我放下手机。拿出那个笔记本，又加了一行：“30万抵押贷款——追回。”5.周五。
下班后，我做了这辈子第一次的事。去弟弟经常去的那个网吧。我没进去。我站在马路对面，
看着二楼的窗户。弟弟的车停在门口。那辆车。12万首付是我出的。
月供也是我帮还了一年。他在里面打游戏。六点钟，弟弟从网吧出来了。旁边跟着两个朋友。
他们走到车边。弟弟掏钥匙开门。一个朋友说了句什么。弟弟笑了。声音很大，
隔着一条马路我都听得见。“别提了，我姐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怎么了？”“抠。
天天就知道省钱。穿的跟个……”他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两个朋友笑了。
然后弟弟又说了一句。这句话我听清了。“反正我出去从来不说我有姐姐。丢人。
”我站在马路对面。风很大。三月的风，还是冷的。丢人。我养了你十八年。你说丢人。
我看着他开车走了。尾灯在暮色里闪了两下，消失在路口。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录音。
2分37秒。从“别提了，我姐那人”到“丢人”。全录进去了。我把手机放回口袋。
你说我丢人？好。明天，让你知道什么叫丢人。回到出租屋。我坐在桌前，打开电脑。
上辈子，我死之前的两个月——2025年9月到11月——发生了什么？我闭上眼，
让自己回忆。查出胃癌是2025年9月。医生说：“早期的话还有机会，建议尽快手术。
”手术费加后续治疗，大概需要20到30万。我打电话给我妈。“妈，我生病了。胃癌。
医生说要做手术。”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我妈说：“多少钱？”“大概二十多万。
”又沉默了。“小念，你弟下个月结婚。这钱……”“妈，我是癌症。
”“我知道……但你弟那边……”“妈。”“你先看看能不能保守治疗。你弟结完婚，
过了这阵子——”我把电话挂了。后来我才知道。挂了电话以后，
我妈跟我爸说的是：“她说要二十多万治病。哪有那么多钱？浩浩下个月结婚呢。
”我爸说：“先紧着浩浩的事。她那个……再说吧。”再说吧。他们的女儿得了癌症。
他们说“再说吧”。我没等到“再说”。两个月后，我死在出租屋里。没有手术。没有治疗。
连止痛药都是自己买的。死的时候，疼得蜷成一团。地板很冷。没有人来。我妈打了电话。
“卡里还剩八万三，让你弟去取了。”这就是我的一生。我睁开眼。眼睛是干的。
上辈子的眼泪已经流完了。这辈子，一滴都不会再有。我拿起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
写了一行字：“不让我治病——这笔账，最后算。”明天，周六。一切结束。也是一切开始。
6.周六早上。出门之前，我最后检查了一遍。
袋：银行流水十八年、购房合同复印件、物业费缴费记录、水电费记录、维修基金收据。
手机里：弟弟说“丢人”的录音。录音笔：充满电，别在衬衫领子内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