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回笼的那一刻,我闻到了一股浓郁的脂粉香。不对劲。我应该在医院的值班室里,
刚做完一台持续八个小时的急诊手术,累得连白大褂都没脱就瘫在了床上。可这柔软的触感,
这熏得人头疼的香气——我猛地睁开眼。头顶是雕花的红木床架,挂着杏黄色的帐幔,
流苏垂坠下来,随风轻晃。我侧过头,入目是妆台上琳琅满目的胭脂水粉,
铜镜在烛光下泛着昏黄的光。窗户纸透进来的是月光,不是日光。现在是晚上。“姑娘醒了?
”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一个梳着双髻的小姑娘掀开帐幔,笑盈盈地看着我,“妈妈说了,
今儿个可是姑娘的大日子,让奴婢来给姑娘梳妆呢。”我盯着她看了三秒。古代装束。青楼。
妈妈。姑娘。我的医学博士论文写过关于癔症性幻想的内容,但我此刻无比清醒,
心率大概八十多下,呼吸平稳,瞳孔对光反射正常,没有任何精神障碍的体征。我穿越了。
“姑娘?”小姑娘歪着头看我,眼睛里带着几分疑惑。“你叫什么名字?”我开口,
声音比我原本的略娇软一些,但的确是自己的声音。“奴婢叫青杏。”小姑娘眨眨眼,
“姑娘这是怎么了?昨晚睡得不好?”我撑着坐起来,身上穿着一件藕荷色的中衣,
质地轻柔,料子不错。我按了按太阳穴,脑子里忽然涌入了一些不属于我的记忆——沈清落,
十八岁,京城最大的青楼“醉月楼”的头牌。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诗词歌赋信手拈来,
是无数王孙公子追捧的对象。今晚,是她的梳拢之夜。梳拢。就是初夜拍卖。我深吸一口气。
现代医学告诉我,穿越是不科学的。但我的值班手机此刻不知去向,
心电图机、除颤仪、急救药品统统没有,只有一个叫青杏的小丫鬟,和满屋子的脂粉香气。
“姑娘别怕,”青杏以为我在紧张,“妈妈说了,今晚的客人都是京中有头有脸的人物,
出价最高的那位,定然不会亏待姑娘的。再说了,姑娘可是头牌,妈妈疼姑娘还来不及呢,
断不会让姑娘受了委屈。”我下床,走到妆台前坐下。铜镜里映出一张陌生的脸,眉眼如画,
肤若凝脂,确实是个美人。只是眼底有些青黑,像是长期熬夜——和前世的我一样,
只不过前世的我是因为做手术,这位大概是接客太多。“姑娘这气色真真好,
”青杏拿起梳子,“奴婢给姑娘梳个坠马髻,保管让那些公子哥儿看得眼都直了。”“等等。
”我抬手按住她,“有纸笔吗?”青杏愣了一下:“有是有……”“拿来。”青杏不明所以,
但还是去取了纸笔过来。我铺开纸,蘸了墨,笔走龙蛇。不是写诗,是写药方。黄芪30g,
当归15g,川芎10g,熟地20g,白芍15g,阿胶10g烊化,党参15g,
白术12g,茯苓15g,甘草6g。我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这是八珍汤加阿胶,
补气养血,调经止痛。
从原主这具身体的脉象来看——刚才醒来时我下意识给自己把了脉——气血两虚,
典型的长期作息不规律、过度劳累所致。青杏凑过来看了一眼,满脸茫然:“姑娘,
您写的这是什么?”“药方。”我把纸折好,“等下你们妈妈来了,把这个给她。
”青杏更懵了:“给、给妈妈?”话音刚落,门帘一挑,一个浓妆艳抹的中年女人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身绛红色的褙子,头上插着金钗,脸上抹着厚厚的脂粉,笑得跟朵花似的:“哎哟,
我的好姑娘,可算醒了,今儿个可是你的大日子,快让妈妈看看——”“妈妈,
”我把那张纸递过去,“这是给您的。”老鸨一愣,接过来看了一眼,
脸色顿时精彩起来:“这……姑娘,你这是?”“妈妈这几日是不是腰酸背痛,夜不能寐,
月事不调,小腹坠胀?”我一口气说完。老鸨的眼睛瞪得溜圆:“你、你怎么知道?
”“我略通医术。”我说,“这方子妈妈拿去,抓七副药,一日一剂,水煎服。七日后,
症状当有明显改善。另外,”我顿了顿,“妈妈眼底有血丝,舌苔薄黄,是肝火旺的征象,
最近少动怒,少吃辛辣,多喝水。”老鸨张着嘴,愣愣地看着我,半晌没说出话来。
青杏在一旁都看傻了。“姑娘……”老鸨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姑娘这医术,
是从哪里学的?”“梦里学的。”我面不改色。老鸨盯着我看了半天,
忽然笑了起来:“好好好,姑娘这是给妈妈送了一份大礼啊。”她把药方小心地收进袖子里,
又凑近一步,“不过姑娘,今晚的梳妆,可不能耽误。”我看着她:“妈妈,我能问一句,
今晚的客人,都有谁?”老鸨眉开眼笑:“姑娘想知道?那可多了,户部王侍郎家的小公子,
礼部赵尚书的侄子,还有江南来的盐商周老板,个个都是有钱的主儿。对了,
听说三皇子府上的长史也来了,说是替三皇子来给姑娘捧个场——”三皇子。
我脑海里浮现出一些模糊的记忆。当今圣上有七子,三皇子萧珩,据说自幼体弱多病,
常年闭门不出,连朝会都不怎么参加。但原主的记忆中,曾有一次在街上远远见过他的车驾,
说是车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张苍白却俊美的脸。“三皇子身体可还好?”我问。
老鸨叹了口气:“好什么呀,听说是打娘胎里带来的病根儿,御医们看了十几年,
也就是吊着一口气。这不,听说最近又病倒了,连宫里的太医都束手无策,皇上急得不得了。
”我心头微微一动。“妈妈,”我说,“今晚的梳拢,能不能往后推几天?
”老鸨脸色一变:“姑娘,你这是说什么话?帖子都发出去了,
客人都在路上了——”“妈妈方才说腰酸背痛,月事不调,其实是因为子宫肌瘤。
”我打断她。老鸨愣住了:“什么……什么瘤?”“子宫里长了不该长的东西。
”我言简意赅,“若不及时治疗,日后恐有大患。我方才开的方子,只能缓解症状,
若要根治,需要针灸配合。”老鸨的脸色变得极其精彩。“姑娘当真能治?”“能。”我说,
“但需要时间。今晚若我接了客,气血两亏,便无法为妈妈施针了。”老鸨在原地转了两圈,
忽然一跺脚:“成!姑娘先给我治病!梳妆的事儿,往后推!
”青杏在一旁惊得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我微微勾起唇角。第一步,成了。接下来的几天,
我一边给老鸨针灸调理,一边以“养病”为由,推掉了所有的应酬。
老鸨的身子确实有子宫肌瘤,好在不大,位置也不险要。我用针灸配合活血化瘀的方子,
控制住了她的症状。老鸨感激涕零,待我如亲闺女一般,不仅免了我的接客,
还让青杏专门伺候我,想吃什么都给做。但我知道,这只是权宜之计。醉月楼是青楼,
不是慈善堂。老鸨再感激我,也不可能让我一直白吃白住。等到她身子好了,
该来的还是会来。我得想办法离开这里。而机会,很快就来了。那天傍晚,
我正在屋里翻看一本不知道从哪里淘来的医书,忽然听见外面一阵嘈杂。
青杏跑出去看了一眼,回来时脸色煞白。“姑娘,不好了!”“怎么了?”“三皇子,
三皇子的车驾路过咱们楼前,三皇子他、他晕过去了!”我霍然站起。“人在哪儿?
”“就在门口——”我拔腿就往外跑。醉月楼门口已经围了一圈人,有侍卫,有百姓,
还有几个穿着官服的人急得团团转。我挤开人群,一眼就看见了那辆停着的马车。车帘掀开,
一个人被扶着靠在车壁上。那是一个年轻的男人,大约二十出头,生得极好,剑眉星目,
轮廓分明,只是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嘴唇发紫,额上沁出细密的冷汗。他闭着眼,
胸膛微微起伏,每一次呼吸都显得极其艰难。旁边一个管家模样的人急得直跺脚:“快!
快去找太医!殿下要是出了什么事,我们都得掉脑袋!”“来不及了。”我上前一步,
“让我看看。”管家回头看见我,一愣:“你是何人?”“醉月楼,沈清落。”我说,
“我懂医术。”管家眉头一皱:“胡闹!一个青楼女子懂什么医术——”“他口唇发绀,
呼吸急促,冷汗不止,是急性心源性哮喘发作。”我打断他,“若再耽误,神仙难救。
让我看看,最多一炷香。不然,他撑不到太医来。”管家脸色大变。
他身后一个侍卫模样的男人低声说:“她说的症状,都对得上……”管家咬了咬牙,
一挥手:“让开,让她过来!”我几步跨上马车,手指搭上三皇子的手腕。脉象沉细,
节律不齐,偶有歇止。这是严重的心律失常,心功能不全的表现。我掀起他的眼皮看了看,
瞳孔对光反射存在,但反应迟钝。再摸他的额头,微凉,不是发烧。“他发病之前,
在做什么?”我头也不回地问。管家连忙说:“殿下今日出门散心,一切如常,
没有——”“有没有劳累?有没有情绪激动?有没有突然站起来?”“这……”管家想了想,
“殿下方才在马车上坐久了,下来站了一会儿,然后就说头晕……”我明白了。
体位性低血压诱发的急性心功能不全,加上他本来就有先天性心脏病的底子,
这一下子就发作了。“车上有没有酒?”我问。
管家一愣:“有、有暖身的米酒……”“拿来。”管家连忙递过一个银酒壶。我拔开塞子,
喝了一大口,然后俯下身,对准三皇子的嘴,把酒渡了进去。周围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我顾不上管他们,渡完酒后,我把三皇子的衣领解开,手掌按在他胸口,感受着心跳的位置。
然后我用另一只手握成拳,找准位置,用力捶了下去。咚。咚。咚。三下。
周围有人惊呼起来:“她在干什么!”“住手——”我没有停,继续捶了三下。第三下捶完,
三皇子的身体猛地一颤,然后剧烈地咳嗽起来。我把他侧过身,让他咳出一口带泡沫的痰液。
他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脸上的青紫色也慢慢褪去,恢复了一点血色。他睁开眼睛,
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恍惚,有迷茫,还有一些我看不懂的东西。“殿下!
”管家扑过来,老泪纵横,“殿下您醒了!您可吓死老奴了——”三皇子没理他,
只是看着我。我也看着他。“你是……”他开口,声音沙哑。“沈清落。”我说,“醉月楼。
”他眼里闪过一丝异色,像是想起了什么。“方才……”他顿了顿,“你救了孤?”“算是。
”我说,“但只是暂时的。殿下的病根在心,若不根治,日后还会发作。
而且一次比一次凶险。”管家连忙问:“姑娘可有法子?”我看了他一眼:“有。
但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管家还要说什么,三皇子却摆了摆手。“请姑娘上车。”他说,
“入府一叙。”我看着他。他也在看我。月色下,他的眼睛很亮,像是藏着什么秘密。“好。
”我说。三皇子的府邸在城东,占地极广,朱门高墙,气派非凡。我坐着他的马车进了府,
一路上无数人探头探脑,估计都在纳闷,殿下怎么带回来一个女人?三皇子被扶进内室,
我让人把窗户打开通风,又让人煮了浓浓的参茶来。“殿下今日的发作,是因为心阳不振,
水饮凌心。”我坐在床边,一边给他把脉,一边说,“简单来说,就是心脏泵血功能不足,
导致肺里积水。刚才我用的法子,是捶击心前区,强行刺激心脏恢复搏动。
但这只是权宜之计,要根治,得慢慢来。”三皇子靠在床头,脸上有了些血色,
看着我的眼神里带着几分兴味。“姑娘的医术,是跟谁学的?”“自学的。”我说,
“看了些书。”他笑了一下,笑容里有些意味不明:“哦?孤怎么听说,
姑娘是醉月楼的头牌,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却没听说过还会医术。
”我面不改色:“头牌就不能学医了?”“能。”他说,“但醉月楼的头牌,十四岁入楼,
四年间从未踏出楼门一步,如何学医?那些医书,又是从哪里来的?”我心里一紧。
这位三皇子,病是病,脑子可没病。“殿下是在审问我?”我反问。他看着我,忽然又笑了。
“不是审问,是好奇。”他说,“姑娘今日救了我,是我的恩人。我只是想知道,
恩人究竟是什么人。”我沉默了一会儿。“如果我说,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人呢?
”他挑了挑眉。“有一天醒来,我就在醉月楼了。”我说,
“脑子里多了一些不属于我的记忆,但我知道,那不是我。我不记得自己从哪里来,
要到哪里去,只知道,我会治病。”这是真话。只不过省略了最关键的部分。
三皇子沉默地看着我,半晌,说:“你知道你刚才那番话,如果让有心人听了去,
会是什么后果吗?”“知道。”我说,“妖言惑众,怪力乱神。轻则逐出京城,
重则火刑柱上烧死。”他怔了怔:“那你为什么还告诉我?”我看着他的眼睛。
“因为殿下的眼睛里,没有杀意。”我说,“只有探究。一个快要死的人,
是不会急着杀人的。”他愣住了,然后笑了起来。这一次笑得比刚才真切,牵动了身子,
又咳嗽了几声。“有意思。”他说,“真有意思。”他招了招手,让管家进来。“传孤的话,
沈姑娘从今日起,留在府中为孤诊治。醉月楼那边,多给些银子,就当是替姑娘赎身了。
”管家连忙应了。我看着这个躺在床上的男人,心里隐隐有种感觉——我的人生,
从今夜开始,要彻底不一样了。入府七日,我给三皇子制定了一套完整的治疗方案。
现代医学对先天性心脏病的治疗,无非是药物控制加手术干预。但在古代,做不了手术,
只能靠药物和生活方式调理。我每天给他把脉,调整药方,教他做一些简单的康复运动,
还让人按照我的要求,给他做了几张斜面桌,方便他半躺着看书批公文,减少心脏负担。
三皇子的身子一天天好起来。他能下床走动了,能去院子里晒太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