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老的事，就这么定了。”电话那头，婆婆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我愣了一下，
手里的锅铲停在半空。油锅里的青椒发出滋滋的响声，我没顾上。“妈，什么养老？
”“我和你爸年纪大了，总得有人照顾。建伟那边条件差，指望不上。”婆婆顿了顿，
“下礼拜我们就过去，你把房间收拾出来。”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旁边的建军伸手关了火，冲我点点头，意思是挂了吧。“好。”我说。挂掉电话，
我站在厨房里，闻着糊掉的青椒味，半天没动。结婚八年，这是婆婆第一次说要来长住。
我没问建军的意见。因为我知道，问了也没用。1.婆婆来的那天，拖着两个大行李箱，
公公跟在后面，手里还拎着一个蛇皮袋。我去接，婆婆没让。“你手劲小，别弄坏了。
”她扫了一眼我们家的客厅，“房子怎么这么小？建军不是说换了大的吗？”“妈，
这是一百二十平，不小了。”建军笑着说。“一百二十平？”婆婆撇撇嘴，
“建伟家那个都一百五了。”我没接话，弯腰去拿行李箱。“晚秋，
你们家这沙发多少钱买的？”公公坐下来，摸了摸扶手，“怎么这么硬？”“五千多。
”“五千多买这个？”婆婆接过话，“建伟家那套真皮的，才八千，坐着可舒服了。
”我笑了笑，去厨房倒水。建军跟进来，小声说：“我妈就这样，你别往心里去。
”我点点头，把水杯递给他。“好。”晚饭我做了六个菜，
红烧肉、清蒸鱼、蒜蓉西兰花、番茄炒蛋、凉拌黄瓜、紫菜蛋花汤。婆婆尝了一口红烧肉，
放下筷子。“太甜了。建军从小不吃甜的，你不知道？”“妈，挺好吃的。”建军说。
“你就惯着她。”婆婆夹了一筷子鱼，“这鱼也不新鲜，哪买的？”“早上菜市场买的。
”我说。“早上？那肯定是别人挑剩下的。以后买菜得起早，知道吗？”我点点头。“好。
”吃完饭，我收拾碗筷。婆婆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忽然说：“晚秋，你那个包放哪了？
”“什么包？”“就是你结婚时带来的那个旧包，里面不是有个本子吗？
我看你收拾行李的时候带着。”我手里的碗顿了一下。“哦，那是我的记账本。记点家用。
”“记账？”婆婆笑了，“一家人还算那么清楚干什么？”我没回答，把碗放进水池。
那个本子，我确实带了。从结婚那天起，我就开始记。不是因为小气。是因为有些账，
我怕自己忘了。八年前，我嫁进周家。彩礼十八万，是建军家出的。我妈高兴了好几天，
说这婆家实在，女儿嫁过去不会吃亏。可婚后第三天，婆婆就找我“商量”。“晚秋啊，
这彩礼钱，妈先帮你存着。你们年轻人不会理财，等以后买房了再拿出来。”我看向建军，
他点点头，说：“听妈的。”我把十八万转了回去。婆婆给了我三万，说是置办嫁妆的钱，
剩下的“存着”。后来，建伟结婚，买房首付差二十万。我那十五万彩礼，
就这么“借”给了小叔子。到现在，八年了，没还过一分钱。我收拾完厨房，回房间。
从行李箱底层摸出那个旧笔记本，翻开第一页。“彩礼：18万。到手：3万。
差额：15万。去向：建伟买房首付。”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建军推门进来，
看见我手里的本子，问：“还没扔呢？”“没。”我合上本子，塞进床头柜。“我妈说得对，
一家人别算那么清楚。”他躺下来，“睡吧。”我关了灯。黑暗里，我睁着眼睛，
听着隔壁公婆房间传来的电视声。一家人不算清楚。可凭什么，吃亏的总是我？
2.婆婆来了三天，我瘦了两斤。早上六点起床买菜，因为“要买新鲜的”。
中午做四菜一汤，因为“老人要营养均衡”。晚上还要准备宵夜，因为“你爸睡前饿”。
我上班，下班，买菜，做饭，洗碗，拖地。建军偶尔帮忙，婆婆就说：“你一个大男人，
做这些干什么？让晚秋来。”我没说话。周六下午，弟媳刘艳打来电话。“嫂子，
听说爸妈去你们那儿了？”“嗯。”“哎呀，那可辛苦你了。
”刘艳的语气里带着点幸灾乐祸，“我和建伟最近忙，实在顾不上。”我嗯了一声，没接话。
刘艳没察觉，继续说：“对了嫂子，我给小宇报了个编程班，一年三万多，妈全给出了。
你说妈对孙子多好？”“是挺好的。”“还有啊，上个月我们家装修，妈给了五万块钱，
说是给我们添置家具。嫂子你们家装修的时候，妈给了多少？”我愣了一下。
我们家装修的时候，婆婆一分钱没出。还问我们借了两万，说是建伟那边急用。
到现在也没还。“差不多吧。”我说。“妈对我们是真好。”刘艳叹了口气，
“就是我和建伟压力大，买房的时候妈全款出了六十万首付，我们现在还月供都费劲。
”我握着手机，指尖有些发凉。六十万。全款首付。我和建军买房的时候，
婆婆说“家里紧张”，一分钱没出。首付四十万，我们自己凑的。
我把工作五年的积蓄全掏出来了，还问我妈借了八万。我妈那八万，我去年才还清。“嫂子？
嫂子你还在吗？”“在。”我回过神，“艳艳，我先忙，回头聊。”挂掉电话，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车来车往。六十万和零。我深吸一口气，转身回屋。
婆婆正在沙发上嗑瓜子，看见我，说：“艳艳打电话来了？她最近忙，顾不上我们。不像你，
闲。”我笑了笑。“妈说得对。”晚上，我打开记账本，翻到新的一页。
“装修款：婆家给大儿子0元，给小儿子5万。”“孙子教育费：给大孙子0元，
给小孙子3万编程班。”“买房首付：大儿子0元，小儿子60万。
”我一笔一笔写下去，字迹很轻，但每一个数字都像秤砣一样，压在心里。建军推门进来，
看见我在写东西，凑过来看了一眼。“记这些干嘛？”“没什么。”我合上本子，
“随便记记。”“我妈说得对，一家人不用算这么清。”他打了个哈欠，“睡吧，
明天还要上班。”我关了台灯。黑暗中，我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家人不算清楚。
可我算得清清楚楚。3.婆婆住进来的第二周，建伟出事了。周三晚上，婆婆接了个电话，
脸色就变了。“什么？欠了二十万？”我和建军对视一眼。婆婆挂掉电话，坐在沙发上，
半天没说话。公公在旁边问了好几遍，她才开口。“建伟做生意亏了，欠了人家二十万。
人家说这周不还，就要上门来闹。”公公急了：“那怎么办？”“还能怎么办？
”婆婆看向建军，“建军，你是当哥的，帮你弟一把。”建军犹豫了一下，看我。我没说话。
“晚秋，”婆婆直接叫我的名字，“你们手里应该有点存款吧？先借给建伟应应急，
以后慢慢还。”我抬起头，看着婆婆。“妈，我们的存款是留着给孩子上学用的。
”“孩子上学还早呢，先紧着你弟。”婆婆理所当然地说，“手心手背都是肉，
当哥的帮弟弟一把怎么了？”我握了握拳头。“妈，这钱——”“晚秋。”建军打断我，
“我妈说得对，建伟是我亲弟，不能不管。”我看着他，他避开我的眼神。“那就先借十万？
”建军试探着说。婆婆皱眉：“十万够干什么？二十万，一分不能少。”“可是妈，
我们——”“行了行了，”婆婆摆摆手，“你们两口子商量商量，明天给我答复。
”她站起来，回房间了。公公也跟着进去，临走前小声说了句：“一家人，别计较。
”客厅里只剩下我和建军。他叹了口气：“晚秋，要不就借吧。建伟确实没办法了。
”“建军，”我看着他，“买房的时候，你妈给建伟出了六十万首付。给我们多少？
”他愣了一下。“那时候家里确实紧张。”“装修的时候，你妈给建伟五万，给我们多少？
”“晚秋，你怎么翻旧账——”“我的彩礼十五万，去哪了？”建军不说话了。我站起来，
走到窗边。“我不是不帮，是凭什么每次都是我们帮？”“晚秋，建伟是我弟。”“那我呢？
”我转过身，看着他，“我是谁？”他张了张嘴，没回答。我深吸一口气，回房间了。
那天晚上，我给妈打了个电话。“晚秋，怎么这么晚打电话？出什么事了？”“没事，妈。
就是想听听你的声音。”妈沉默了一会儿，说：“在婆家受委屈了？”我眼眶一热。“没有。
”“晚秋，”妈的声音很轻，“委屈了就回家。妈这儿永远有你的房间。”我嗯了一声，
挂掉电话。窗外的月光很亮，照在记账本上。我翻开新的一页，
写下——“2024年9月：公婆要求借20万给建伟还债。”八年了。从彩礼到买房，
从装修到孩子，每一笔账，我都记得清清楚楚。不是因为小气。是因为不甘心。4.最后，
建军还是借了十五万给建伟。我没同意，他背着我转的账。我是看到银行短信才知道的。
“晚秋，我没办法，那是我亲弟。”他低着头，不敢看我。我没说话，转身进了厨房。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把碗洗了三遍。周末，公公说老家有几个亲戚要来看看他们。
婆婆张罗着要请客，让我准备一桌菜。我从早上七点忙到中午十二点。十二个菜，
摆了满满一桌。亲戚们落座，婆婆笑着招呼：“都尝尝，这是我儿媳妇的手艺。”“桂兰，
你这大儿媳妇贤惠啊。”一个阿姨说。婆婆笑了笑，没接话。
倒是旁边的舅妈插嘴：“建军媳妇是吧？我听说你们家条件不错，建军在公司当主管？
”“嗯，”建军点头，“还行吧。”“那不错啊。”舅妈看向婆婆，“桂兰，
你这大儿子有出息，享福了。”婆婆的脸色有点不自然。“享什么福？建军是有出息，
可这个媳妇——”她顿了顿，压低声音，但足够让我听见，“小气，抠门，一点亏都不能吃。
”我端菜的手顿了一下。“上次建伟借钱，她那个脸色哦。”婆婆撇撇嘴，
“好像借她的钱要了她的命一样。”“是吗？”舅妈看了我一眼。“可不是。”婆婆继续说，
“我这大儿媳妇啊，说实话，当初就是高攀了我们周家。要不是建军眼瞎——”“妈。
”建军皱眉，“你说什么呢？”“我说错了？”婆婆理直气壮，“她家什么条件你不知道？
她爸就是个修车的，她妈在菜市场卖菜。咱家怎么说也是城里人，当初要不是——”“妈，
够了。”建军打断她。婆婆哼了一声，不说了。可那些话，已经像刀子一样，
一下一下扎在我心里。高攀。我林晚秋，本科毕业，财务主管，月薪两万。高攀周家？
我放下手里的盘子，笑了笑。“妈说得对。”婆婆愣了一下，没想到我这个反应。“建军，
”我转头看向他，“你觉得呢？”他张了张嘴，半天没说话。我等了五秒。十秒。十五秒。
他还是没开口。我点点头。“我知道了。”那天晚上，我把记账本从头翻到尾。八年。
彩礼十八万，到手三万。买房首付，公婆给建伟六十万，给我们零。装修，给建伟五万，
给我们零。孩子教育费，给建伟的儿子三万，给我们的女儿零。逢年过节，
我们孝敬公婆平均每年一万五，八年十二万。建伟那边，平均每年一千五，八年一万二。
我把这些数字一笔一笔列出来，做成一张表。
彩礼差额、买房差额、装修差额、教育差额、孝敬差额。一项一项，清清楚楚。最后，
我在表格最下面写了一行字——“总计：周家对大儿子家庭的财产支出为0元，
对小儿子家庭的财产支出为68万元。大儿子家庭孝敬周家12万元，
小儿子家庭孝敬周家1.2万元。”我盯着这张表，看了很久。一家人不算清楚。好。
那就不算了。我把记账本合上，放进抽屉最深处。建军推门进来，看见我坐在书桌前，
走过来。“晚秋，今天的事，我妈说话不好听，你别往心里去。”我抬头看他。“建军，
你觉得我是高攀了周家吗？”他愣了一下。“当然不是，我妈瞎说的。
”“那你为什么不帮我说话？”他沉默了。“我妈就那样，你别计较。”我笑了。原来，
我以为至少还有他。原来，连他也不会站在我这边。“好。”我说，“我不计较。
”我关了台灯，躺下。黑暗中，我睁着眼睛。不是不计较。是计较够了。5.那之后的日子，
表面上风平浪静。婆婆继续挑剔，我继续“好”。公公继续沉默，建军继续和稀泥。
只有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周三下班，我回家早了半小时。婆婆在客厅看电视，
公公在阳台浇花。建军还没回来。我换了鞋，准备去厨房做饭，路过茶几时，
看见建军的手机亮了一下。屏幕上弹出一条短信。“转账成功：30000.00元。
收款人：周建伟。”我盯着那行字，愣了三秒。三万块。我和建军的共同账户，
只有我俩能操作。他没跟我说，自己转了三万给建伟。手机屏幕暗下去，我站在原地，没动。
婆婆的声音从沙发那边传来：“晚秋，站那儿干什么？还不去做饭？”“哦，好。
”我走进厨房，打开水龙头，水哗哗地流。我握着锅铲，手有点抖。十五万还没还，
又借三万。我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掏出来，打开银行APP，截了一张图。然后，
我若无其事地开始切菜。晚上建军回来，我没问他。他也没提。
我们像往常一样吃饭、看电视、洗漱、睡觉。只是关灯之后，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想了很久。他不说，我就当不知道。可这笔账，我记下了。第二天，我请了半天假。
去银行打印了近三年的流水，
又从家里翻出了结婚时的彩礼单据、买房的首付凭证、每年过年给公婆的转账记录。
我把这些东西整理好，一样一样拍照，存进手机相册。然后，我打开电脑，
新建了一个Excel表格。“周家财产分配明细表”我把所有数字输进去，
按年份、按类别、按金额，分门别类。做完之后，我看着那张表，看了很久。数字不会说谎。
八年的账，一目了然。我把文件保存好，打印了三份。一份放在公司，一份放在妈家，
一份藏在自己的首饰盒底下。回家的路上，我接到弟媳的电话。“嫂子，
建伟说你们又借了三万？谢谢你们啊，等建伟生意好了一定还。”我握着手机，沉默了几秒。
“艳艳，这事我不知道。是建军自己转的。”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啊？
那……那嫂子你别生气，都是一家人。”“嗯。”我挂掉电话。都是一家人。这句话，
我听了八年。什么时候，一家人变成了理所当然的剥削？6.周末，婆婆说要开个家庭会议。
“你们爷俩都给我过来坐好。”她坐在沙发正中间，公公在旁边，建军和我坐在对面。
“有件事，我得跟你们说清楚。”婆婆清了清嗓子，“我和你爸年纪大了，以后养老的事，
得有个章程。”我看了建军一眼。他冲我微微摇头，意思是别说话。
婆婆继续说：“建伟那边条件差，艳艳也不是个会过日子的。养老的事，指望不上他们。
”公公点头：“建伟确实难。”“所以，”婆婆看向我们，“以后我和你爸的养老，
就靠你们了。”她说得理直气壮，像是在宣布一个不容置疑的决定。我张了张嘴，
想说点什么。建军按住我的手。“妈，这事我们再商量商量——”“商量什么？
”婆婆打断他，“建伟是你弟，他没钱，难道让他砸锅卖铁养我们？你是当哥的，
多担待点怎么了？”“手心手背都是肉，”公公在旁边帮腔，“你妈说得对，建伟确实困难。
”我听着这话，忽然想笑。手心手背都是肉。买房的时候，你们给建伟六十万，给我们零，
那时候怎么不说手心手背都是肉？彩礼十五万，全给了建伟，
那时候怎么不说手心手背都是肉？“晚秋，你怎么不说话？”婆婆看向我，“你没意见吧？
”我抬起头，对上她的眼睛。她的眼神里带着理所当然的傲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