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桂兰的腰又开始疼了,尤其是到了傍晚,日头沉到村西头的老槐树后头,
晚风卷着田埂上的湿气往屋里钻,那股疼就顺着脊椎往上爬,
像有无数只细虫在骨头缝里啃咬。她扶着炕沿慢慢坐下来,伸手揉了揉后腰那块僵硬的肌肉,
指腹触到的皮肤粗糙得像老树皮,那是几十年里,
扛锄头、挑水桶、搓洗衣物、缝补浆洗刻下的印子。炕桌上摆着一碗没喝完的稀粥,
还有一碟咸菜,是她今天的晚饭。院子里静悄悄的,
只有院角的鸡窝偶尔传来几声含糊的咯咯声,随即又归于沉寂。这样的安静,
已经伴随她整整五年了,从女儿林晓燕登上飞往国外的飞机那天起,
这个院子就像是被抽走了灵魂,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壳,和她这个守着壳的老人。
村里的人总说她有福气,说她养出了一个金凤凰。每当王桂兰背着竹筐去村口的小卖部买盐,
或是在田埂上遇见邻里,总能听到那些带着羡慕的话语。“桂兰啊,你可真有本事,
把晓燕供到国外去了,还是名牌大学,以后就是外国人了!”“可不是嘛,咱们村祖祖辈辈,
就出了晓燕这么一个有出息的,你以后就等着享清福吧!”“看看我家那小子,
初中毕业就辍学打工,跟晓燕比起来,真是天上地下啊。”每当这时,
王桂兰总是扯着嘴角笑一笑,那笑容里没有半分喜悦,只有说不出的苦涩,
像吞了一口没成熟的柿子,涩得舌尖发麻,连喉咙都跟着发紧。她从来不会跟村里人辩解,
也不会说自己心里的委屈,只是低着头,匆匆应付几句,就赶紧走开。
别人只看到了晓燕的出息,看到了她作为母亲的荣光,却没有人看到,
她每个夜晚是怎么熬过的。晓燕刚出国的那一年,她几乎每天都睡不着觉,躺在床上,
眼睛盯着屋顶的房梁,脑子里全是晓燕小时候的样子。晓燕是早产儿,
出生的时候只有三斤多,瘦得像一只小猫,连哭声都细若蚊蚋。那时候家里穷,
连奶粉都买不起,王桂兰就自己用小米熬粥,撇出最上面的那层米油,一勺一勺地喂给晓燕,
喂一口,自己咽一口唾沫。晓燕小时候身体弱,经常生病,一到晚上就发烧哭闹。
王桂兰就抱着她,整夜整夜地坐在炕头上,用湿毛巾敷她的额头,一边哼着不成调的歌谣,
一边默默流泪。有一次,晓燕烧到了三十九度八,村里的赤脚医生都说没办法,
让她赶紧送县城的医院。那时候是冬天,下着鹅毛大雪,路又滑又远,王桂兰背着晓燕,
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县城赶,一路上,她摔了无数次,膝盖磕破了,手冻僵了,
却从来没有松开过背上的女儿。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只要晓燕能好起来,
让她付出什么都愿意。为了供晓燕读书,王桂兰和丈夫林建国没少受苦。
林建国常年在外打工,在工地上搬砖、扛水泥,干的都是最苦最累的活,省吃俭用,
把每一分钱都寄回家里。王桂兰则一个人守着家里的几亩薄田,既要种地,
又要照顾晓燕的饮食起居,还要供晓燕上学。她从来不舍得给自己买一件新衣服,
身上穿的都是别人送的旧衣服,洗得发白,甚至有些地方还打了补丁。
她也从来不舍得吃一口好的,有什么好吃的,都留着给晓燕,自己则啃窝头、就咸菜。
晓燕也很争气,从小就懂事,学习成绩一直名列前茅。每次考试回来,
她都会把奖状递到王桂兰面前,笑着说:“妈,你看,我又考第一了,以后我一定好好读书,
赚很多很多钱,让你过上好日子。”每当这时,王桂兰所有的辛苦和疲惫都烟消云散了,
她抱着晓燕,眼泪止不住地流,那是幸福的泪水,是对未来的期盼。她以为,
只要晓燕有出息,只要晓燕能过上好日子,她的付出就都是值得的。她以为,
等晓燕学业有成,就会回来,陪在她和丈夫身边,一家人团团圆圆,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晓燕走得越来越远,远到她再也抓不住,
远到她像是失去了这个女儿一样。晓燕出国后的第二年,林建国在工地上出了意外,
从脚手架上摔了下来,当场就没了气息。王桂兰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地里摘棉花,
手里的棉花掉在地上,她整个人都僵住了,脑子里一片空白,连哭都哭不出来。
她跌跌撞撞地赶到县城,再赶到丈夫打工的城市,看到的只是一具冰冷的尸体。那时候,
她最想见到的就是晓燕,最想听到晓燕的声音,最想靠在晓燕的肩膀上哭一场。
她给晓燕打了电话,电话那头的晓燕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知道了”,语气里没有半分悲伤,
甚至还有一丝不耐烦,说自己正在准备考试,没有时间回来,让她自己处理好父亲的后事。
王桂兰拿着电话,站在陌生的城市里,寒风刮在脸上,像刀割一样疼。
她看着身边来来往往的人群,突然觉得无比孤独,那种孤独,比失去丈夫的痛苦还要难熬。
她知道,晓燕在国外不容易,学习压力大,可她是晓燕的母亲啊,她失去了丈夫,
只剩下晓燕一个亲人了,晓燕怎么能这样对她?林建国的后事,是王桂兰一个人处理的。
她没有告诉村里的人,只是默默地安葬了丈夫,然后一个人回到了那个空荡荡的院子里。
从那以后,她的话变得更少了,每天只是种地、做饭、睡觉,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像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村里的人依旧羡慕她,依旧在她面前夸赞晓燕有出息。
可只有王桂兰自己知道,她有多羡慕那些子女没什么出息的人家。她羡慕村东头的张婶,
张婶的儿子没有考上大学,就在村里开了一家小杂货店,每天守在张婶身边,
早上给张婶端洗脸水,晚上给张婶捶背,逢年过节,一家人围在一起吃饭,热热闹闹的。
她羡慕村西头的李姨,李姨的女儿嫁在了邻村,每天都会回来看望李姨,给李姨带些好吃的,
跟李姨说说话,有时候还会帮李姨干些农活。有一次,王桂兰在田埂上遇见张婶,
张婶正牵着孙子的手,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张婶笑着对她说:“桂兰,你看我这孙子,
多可爱,每天都陪着我,比什么都强。”王桂兰看着张婶怀里的小孙子,
又看了看张婶幸福的模样,眼泪忍不住地流了下来。她哽咽着说:“张婶,我羡慕你,
真的羡慕你。”张婶愣住了,她看着王桂兰泪流满面的样子,心里也不好受。她叹了口气,
拍了拍王桂兰的肩膀,说:“桂兰,我知道你心里苦。晓燕是有出息,可太远了,不在身边,
有什么用呢?人这一辈子,图的不就是一家人团团圆圆,平平安安的吗?”张婶的话,
说到了王桂兰的心坎里。是啊,人这一辈子,图的不就是一家人团团圆圆,
平平安安的吗?晓燕是有出息了,考上了国外的名牌大学,嫁在了国外,
过着光鲜亮丽的生活,可她却失去了女儿,失去了那份本该属于她的天伦之乐。
她宁愿晓燕没有那么出息,宁愿晓燕就留在村里,嫁一个普通的人家,每天陪在她身边,
哪怕日子过得苦一点,累一点,她也心甘情愿。日子一天天过去,王桂兰的身体越来越差,
腰疼得越来越厉害,眼睛也花了,耳朵也聋了一些。她很少再给晓燕打电话,
因为她怕打扰到晓燕,也怕听到晓燕不耐烦的语气。晓燕也很少给她打电话,
有时候几个月才打一次,每次打电话,也只是简单地问几句她的身体情况,
然后就匆匆挂了电话,从来没有问过她过得好不好,从来没有问过她有没有按时吃饭,
有没有按时吃药。王桂兰常常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看着远方,心里默默地想,
在过得好不好?她有没有按时吃饭?有没有受委屈?她什么时候才能回来看看自己?有时候,
她甚至会想,晓燕是不是已经忘了她这个母亲,忘了这个家了?就在王桂兰快要绝望的时候,
晓燕突然给她打了一个电话,电话那头的晓燕,语气比以前温和了许多,
甚至还带着一丝愧疚。晓燕说:“妈,对不起,这么多年,我一直忙于工作和家庭,
没有好好照顾你,让你受委屈了。”王桂兰拿着电话,眼泪一下子就流了下来,
她哽咽着说:“燕儿,妈不怪你,妈不怪你,只要你过得好,妈就放心了。”晓燕说:“妈,
我知道你一个人在家不容易,我也很想你。我现在在国外过得很好,有自己的房子,
有自己的家庭,还有一个儿子,已经一岁多了。妈,你过来吧,来国外住几天,
我带你好好玩玩,看看国外的风景,也让你看看你的外孙。”听到晓燕的话,
王桂兰的心里充满了期待。她想看看晓燕,想看看晓燕的家,想看看自己的外孙。这么多年,
她一直盼着能和晓燕团聚,哪怕只是短短几天,她也心满意足了。她连忙答应下来,
说:“好,好,妈过去,妈马上就过去。”挂了电话,王桂兰激动得一夜没睡。
她开始忙着收拾行李,把自己最好的一件衣服找了出来,洗干净,熨平整,
又把自己攒了多年的零花钱都装在了口袋里,想给外孙买些好吃的,买些好玩的。
她还特意去村里的小卖部买了一些晓燕小时候爱吃的土特产,想带给晓燕。
村里的人知道王桂兰要去国外看晓燕,都来恭喜她。“桂兰啊,你可终于能见到晓燕了,
真是太好了!”“是啊,晓燕终于懂事了,知道孝顺你了,
你以后就可以享清福了!”“桂兰,你到了国外,
可别忘了给我们带些国外的特产回来啊!”王桂兰依旧是扯着嘴角笑一笑,这一次,
她的笑容里,终于有了一丝喜悦,一丝期待。她以为,这一次,她终于能和晓燕团聚,
终于能感受到那份久违的母女之情,终于能享受到天伦之乐了。可她万万没有想到,这一去,
竟然是她噩梦的开始。晓燕给王桂兰买了飞机票,还安排了人在机场接她。
经过十几个小时的飞行,王桂兰终于抵达了国外的机场。走出机场,她看着眼前陌生的一切,
心里有些紧张,也有些好奇。高楼大厦鳞次栉比,车水马龙,人来人往,
每个人都说着她听不懂的语言,那种陌生感,让她有些无所适从。很快,她就看到了晓燕。
晓燕穿着一身名牌衣服,化着精致的妆容,头发烫成了卷曲的样子,看起来光鲜亮丽,
和她记忆中的那个瘦弱的小女孩,判若两人。晓燕的身边,站着一个外国人,高高大大的,
金黄色的头发,蓝色的眼睛,那应该就是晓燕的丈夫。还有一个小小的婴儿,
被抱在一个保姆的怀里,那就是她的外孙。王桂兰连忙跑了过去,拉住晓燕的手,
眼泪忍不住地流了下来,说:“燕儿,妈终于见到你了,燕儿。
”可晓燕只是淡淡地抽回自己的手,脸上没有半分激动的表情,只是敷衍地说:“妈,
你来了,一路辛苦了。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的丈夫,汤姆,这是你的外孙,杰克。
”汤姆对着王桂兰笑了笑,说了一句她听不懂的话,然后就转身去拎行李了。
王桂兰看着晓燕冷漠的表情,心里有一丝失落,可她并没有多想,她以为,
晓燕只是因为常年在国外,性格变得冷淡了一些。她看向那个保姆怀里的外孙,
心里充满了爱意,她想伸手抱一抱外孙,可保姆却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警惕地看着她。
晓燕看到这一幕,皱了皱眉头,对保姆说了一句外语,
保姆这才不情愿地把杰克递给了王桂兰。王桂兰小心翼翼地抱着杰克,杰克长得白白胖胖的,
眼睛大大的,像晓燕小时候一样可爱。王桂兰忍不住在杰克的脸上亲了一口,
脸上露出了幸福的笑容。晓燕的家很大,装修得很豪华,地板擦得锃亮,家具都是名牌,
看起来十分气派。可王桂兰却觉得这个家很冰冷,没有一丝烟火气,没有一丝家的温暖,
比她在村里的那个空荡荡的院子还要冷清。刚到晓燕家的第一天,
晓燕还陪着王桂兰说了说话,给她介绍了一下家里的情况,还给她做了一顿饭。
可从第二天开始,晓燕就变了。她不再陪着王桂兰,每天早上很早就出去上班,
晚上很晚才回来,回来之后,也只是匆匆洗漱一下,就去房间里陪杰克和汤姆,
从来没有陪王桂兰说过一句话。王桂兰每天都待在家里,无所事事。她听不懂这里的语言,
看不懂这里的电视,也不能出去散步,因为她不认识路,也害怕走丢。
她只能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着窗外陌生的风景,心里越来越孤独,越来越想家。
她开始怀念村里的那个院子,怀念田埂上的泥土芬芳,怀念邻里之间的欢声笑语,
甚至怀念那些苦涩的稀粥和咸菜。有一天,晓燕下班回来,脸上带着一丝疲惫和不耐烦。
她走到王桂兰面前,说:“妈,我跟你说个事。”王桂兰连忙坐直了身体,看着晓燕,
说:“燕儿,你说,什么事?”晓燕说:“妈,你也看到了,我和汤姆每天都要上班,很忙,
没有时间照顾杰克。之前的那个保姆,做事不细心,我已经把她辞退了。妈,你就留下来,
帮我们带带杰克,做做家务吧。”听到晓燕的话,王桂兰愣住了。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看着晓燕,说:“燕儿,你说什么?你让我留下来帮你带杰克,做家务?你不是说,
让我过来玩玩,看看国外的风景吗?”晓燕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愧疚,
可很快就被不耐烦取代了。她说:“妈,我这也是没办法啊。我和汤姆工作都很忙,
实在是没有时间照顾杰克。你是杰克的外婆,帮我们带带杰克,做做家务,也是应该的。
再说了,你一个人在国内也不容易,留在国外,陪着我和杰克,
不好吗?”“不好!”王桂兰激动地说,“燕儿,我不想留在国外,我不习惯这里的生活。
我听不懂这里的话,看不懂这里的电视,也不能出去散步,我每天待在家里,
就像关在笼子里一样,我受不了!我要回国,
我要回我的家!”晓燕没有想到王桂兰会这么激动,她皱了皱眉头,语气也变得严厉起来。
她说:“妈,你怎么这么不懂事啊?我让你留下来,是为了你好,也是为了杰克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