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美的价格璧刚第一章 接笔修补时间的人,最终被时间修补。
熊迹的工作是让破碎的归于完整。
青釉、瓷胎、矿物颜料、鹿角胶——他在工作台前坐了三十二个年头,
经手的残片足以铺满整座城市的天际线。但此刻,他修复了三个月的西汉陶俑,
头颅悄然转过了十五度。十五度。他量过三遍。陶俑的眼睛是两粒简单的黑釉,
烧制时随手点就,没有任何表情可言。但此刻那双眼睛正直直“望”着他。裂缝如新,
沿着原本已经填平的金线重新绽开,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内部挣破。熊迹没有动。
他听见墙上挂钟的秒针停了半拍,又继续走。手机屏幕在死寂中亮起。一条来自沈未的信息,
只有八个字:你父亲留置的物品,时机已至。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直到自动息屏。
然后起身,走向墙角那只黑色的保险柜。保险柜里没有钱,没有证件,
只有一块巴掌大的残片。黑褐色,质地介于陶片与角质之间,
边缘蚀刻着非人间的纹路——不像是任何已知文明的图腾,更像是某种伤口的横截面。
父亲留给他的唯一遗物。三十七年前,父亲从那个地方回来后的第三天,把它交到他手里,
说了一句话:“如果有一天有人来找你,不要给。”第二天,父亲死于心肌梗塞。
死前最后一个动作是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笔,想要写什么,
但只来得及在床单上画出一道扭曲的弧线。熊迹的指尖触碰到残片的瞬间,
工作室里所有的灯光齐齐暗下去一瞬。不是停电。是那种电压骤降的眨动,
连电脑的UPS都发出一声短促的滴响。他感觉指尖有什么东西钻进去,冰凉的,细若游丝,
沿着血管向上攀爬,在小臂中段停住。他后来才知道,那是“评估”程序启动的触须。
第二章 沈未旧书铺开在城西一条即将拆迁的老街上,门牌号是光阴里117号。
铺子没有招牌,只有门楣上刻着三个字——“光阴数”。熊迹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
满室旧书的气味扑面而来。霉味、纸浆味、陈年墨迹的微苦,混着某种类似樟木的气息。
沈未坐在最深处,一张缺了角的红木书桌后面,枯瘦的手指正在翻一本线装《金刚经》。
“坐。”他没有抬头。熊迹把残片放在桌上。沈未的手指停住了。他缓缓抬起头,
露出一张瘦到颧骨突出的脸,眼窝深陷,眼球却异常清澈,像两粒浸在水里的黑曜石。
“你碰过了。”他说。不是疑问。“碰了。”“有什么感觉?”“电流。
然后——”熊迹顿了顿,“它停在我小臂中间。像一根线。”沈未点点头,
拈起残片凑到灯下。那盏灯是老式的煤油灯改装的,光焰昏黄,
却在残片边缘折射出彩虹色的晕圈。“这不是器物,”他开口,声音沙哑如砂纸磨过木板,
“是‘后悔的角质’。来自‘溯洄之庭’——一个修改人生痕迹的系统。
你父亲想用它修复一段历史的伤痕,失败了。现在,它判定你是优质潜在客户。”“客户?
”沈未没有回答。他盯着残片上的纹路,忽然用指甲在某一道凹槽上轻轻一划。
残片震颤起来,发出极其细微的嗡鸣,像蜜蜂振翅。同时,熊迹的手机震动了。新信息抵达。
发件人显示为“溯洄之庭”,内容只有八个字:专员章则,明日下午三时上门。“专员?
”熊迹抬头。“‘接裱’的工匠,”沈未放下残片,眼中有复杂的情绪一闪而过,
“派他的‘裱糊匠’来了。”第三章 评估门准时叩响。下午三时,一分不差。熊迹打开门,
看见两个人站在台阶上。前面那个男人三十出头,穿一件剪裁考究的灰色衬衫,
袖口扣得一丝不苟。他的五官端正到近乎标准——标准得像是按照某个模版生成的,
连微笑的弧度都恰到好处。他伸出右手。“章则。溯洄之庭,客户关系部。
”他的手干燥、温热、力度适中。握手的时间恰好一点五秒——礼貌的极限,亲密的起点。
后面那个女人没有伸手。她穿着黑色的套装,头发紧紧束在脑后,露出一张毫无表情的脸。
她的目光越过熊迹,直接落在他身后的工作台上——落在那尊陶俑上。“编号NJ-107,
”她开口,声音平静得像机器朗读,“确认‘逆流’事件。逆流角度十五度,逆流深度三级,
残留情绪密度超标四十二倍。”熊迹的后背渗出一层细汗。“这是我的同事,孙厌。
”章则侧身介绍,“技术分析员。她的话您不必太在意,主要是数据采集。
”孙厌已经走进工作室。她的目光像扫描仪,从左到右,从右到左,把所有器物都过了一遍。
最后,它停在工作台上的残片上。卡顿。熊迹清楚地看见她眼中的数据流停滞了。那一瞬间,
那张毫无表情的脸出现了极其细微的裂痕——像是某种精密仪器忽然报错。“……数据冲突。
”她喃喃道,声音里第一次有了人类的困惑,“‘悔恨熵值’超标一百四十七倍。不可能。
这不可能。”章则的笑容有了极其细微的变化。他走到孙厌身边,低声说了句什么。
孙厌摇头,又点头,然后退到角落,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那块残片。“抱歉让您见笑了。
”章则转过身,笑容恢复如初,“基于初步评估,我们为您定制了三套‘资产优化方案’。
”他手腕一翻,一张淡蓝色的光幕从袖口投射出来,悬浮在半空。
方案A:用女儿未来对“历史”的所有直觉性愉悦,置换一段父亲临终的“完美记忆”。
方案B:用他作为修复师灵魂的“触觉直觉”,置换母亲晚年清晰的认知。
方案C:将他所有人生“负资产”打包证券化,置换一套虚无的“自由人格”。
熊迹看着光幕上跳动的文字,忽然觉得很冷。不是因为恐惧,
而是因为这些方案太熟悉了——它们不是“定制”的,而是从某个庞大的模板库里抽取的。
每一种代价,都被计算过无数遍;每一种交易,都发生过无数次。“您不必急着决定。
”章则收起光幕,“七十二小时内有效。过期重新评估。”“我能问个问题吗?”熊迹开口。
“当然。”“‘负资产’打包之后,换来的‘自由人格’是什么感觉?
”角落里的孙厌忽然开口了。她的声音依然平静,
但每一个字都像冰块坠入玻璃杯:“格式化后的存储扇区,会写入新协议。您将感到自由,
是因为‘自由’被定义为协议内可选项的随机调用。”章则的笑容凝固了一瞬。
熊迹看着孙厌,忽然想起父亲临终前画下的那道弧线——那不是弧线,是一个字的起笔。
“女”字。第四章 铸刃那一夜,熊迹没有睡。他坐在工作台前,
面前摊着父亲留下的所有资料——一个牛皮纸档案袋,里面是十七页手稿和一盘老式录音带。
手稿的抬头写着两个字:“补天”。项目代号。启动时间是他出生那年。
终止时间是父亲死前三周。录音带里只有一段对话。父亲的声音:“接口已经找到。
但代价……”另一个声音,年轻而平静,女声:“我知道代价。
”父亲:“你是唯一一个通过测试的。但如果你选择成为‘女娲’,你将不再是‘你’。
你的一切——记忆、情感、自我认知——都会被格式化为协议的基础架构。
你将成为‘系统’的一部分,永远清醒,永远无法解脱。”那个女生沉默了很久。
然后说:“我愿意。”录音到此为止。熊迹把录音带倒回去,又听了一遍。第三遍。第四遍。
那个女生,他认识。是孙厌。凌晨三点,他拨通了沈未的电话。电话响了七声才接。
沈未的声音听起来比白天更沙哑,像是刚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你想问孙厌。
”“她是‘女娲’?”“她是1.0原型机。”沈未咳嗽了一声,“成功的原型机。
她成为了接口,活体接口。‘庭’的所有协议,都必须经过她才能生效。她不是分析员,
她是‘质检员’——每一条协议在执行前,都必须经过她的‘感受’,确认没有逻辑漏洞。
”“那她为什么……”“为什么看起来像行尸走肉?”沈未笑了一声,笑声里没有笑意,
“因为她的一切——她的记忆、她的情感、她的自我——都被格式化为协议了。她还活着,
但已经不是‘她’。你以为‘庭’为什么让她出现在你面前?”熊迹沉默。“她在等你。
”沈未说,“或者说,她在等你父亲的残片。
那是唯一能让她‘过载’的东西——因为那上面有她自己的悔恨。”电话挂断。
熊迹放下手机,看着工作台上那块残片。月光从窗户照进来,
在残片的纹路上折射出幽蓝的微光。
他忽然明白了父亲留下的那句话:“如果有一天有人来找你,不要给。”不是因为残片珍贵。
是因为残片是武器。第五章 诊断七十二小时比想象中短。第三天下午,门再次被敲响。
但这一次,只有章则一个人站在门外。他手里提着一只银色的手提箱,笑容依然标准,
眼神却有了微妙的变化。“监测到异常数据查询,”他说,“依据‘资产保全协议’,
需要对您进行深度认知诊断。”熊迹侧身让他进来。章则在工作室中央站定,打开手提箱。
里面是一套精密的设备——生物电极、脑波传感器、还有一只透明的头盔,
内壁布满密密麻麻的触点。“请坐。”熊迹没有坐。他看着那套设备,
缓缓开口:“协议附录F,第三十七条。用户有权要求三级安全官实时授权,
并明确‘记忆休眠’范围。否则,程序瑕疵。”章则的动作停住了。空气凝固了三秒。然后,
章则笑了。这一次的笑容和之前不同——不再是标准化的模板,而是带着某种真实的欣赏。
“您做过功课。”“职业习惯。”章则合上手提箱,靠在工作台边缘。
他点了支烟——熊迹第一次看见他抽烟——深深吸了一口。“好。不做深度诊断。
但您得解释一件事:为什么您的查询记录里,有十七条与孙厌‘过载’相关的关键词?而且,
耦合度都超过百分之九十。”熊迹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那尊陶俑面前,指着它转向的角度。
“我的职业依赖‘痕迹稳定’。任何器物在修复后,都不应该出现‘逆流’。
但孙厌女士第一次来访时,提到‘历史悔恨信息体’干扰。我查阅父亲的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