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汴梁破·风雪南逃靖康二年的冬天,汴梁城破了。雪下得紧。周谨背着孩子,
踩着焦黑的瓦砾往前走。脚下踢到尸首,他也不看——这五天,见够了。
身后金兵的马蹄声越来越近。前头逃难的人挤成一团,哭喊声被风雪压得发闷。
襁褓里婴儿哭了。周谨正要扭头哄,身后伸来一双手,把孩子抱了过去。“给我。
”声音低哑,但稳。说话的是柳凝云。她发髻散了,脸上都是灰,可眉眼还看得清。
她掀开衣襟,把孩子拢进怀里。“夫人,您身子弱,让属下背着。”周谨伸手去接。
“你背着她,拿什么打?”柳凝云头也没抬,“往前走,别停。”周谨喉间一哽,没再说话。
三天前,城楼底下。赵公桓靠在柱上,一身铠甲全是血。七八道伤口,气息已经弱了,
眼神还亮着。“周谨。”“属下在。”周谨跪下,额头砸在砖上。将军看着他,
忽然笑了一下。“那年黄河发大水,我在水里捞起你。”他咳了两声,血沫沾在嘴角。
“你跟着我这些年,我看得出你是靠得住的人。”周谨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将军声音越来越轻:“你、怀安,都是我救的,是我带进军中的。”他抬眼,
望向城内火光冲天的方向——那里是他的家。“汴梁守不住了,我是主将,得死在这。
”他顿了顿,看着周谨。“我走以后,家里妻女,就托付于你了。”周谨猛地磕头,
额头磕出血来。“属下纵是粉身碎骨,也必护夫人、小娘子周全!”将军缓缓点头,
手臂垂下。周谨跪在那儿,半天没动。夜里,一行人挤进一间破庙。香火早断了,
满地都是蜷缩的人。周谨在墙角抢出一小块地方,掏出干硬的烧饼,递给柳凝云。
柳凝云接过,掰成两半,一半塞回他手里。她吃得慢,一直看着怀里的孩子。“取名了吗?
”周谨低声问。柳凝云摇摇头:“将军说等过了年,请城里最有学问的老先生取。
”她顿了顿。“现在不用等了。就叫承影吧。”“承影?”“他爹那把佩剑,叫承影。
”柳凝云手指轻轻拂过孩子的脸,“剑没了,人没了,留个名字。”周谨攥紧烧饼,
指节发白。对面墙角,王怀安靠着墙闭着眼。眼皮掀开一条缝,看了一眼柳凝云,又闭上。
那女人他不敢多看。是将军的夫人。后半夜,周谨起身出庙小解。回来时,
见王怀安立在庙门口。“看什么?”王怀安回头:“看看有没有追兵。”周谨走过去,
拍了拍他肩膀。“怀安,将军待咱们恩重如山。咱们这辈子,不能负他。”王怀安没应声。
“睡吧,明日还要赶路。”周谨转身进庙。王怀安独自站在风里。冷风灌进衣领,
冻得他浑身发颤。他记得将军的恩。他也记得火光下那张脸。他不想死。那夜,
王怀安借口寻柴火,走得远了些。雪地里忽然蹿出几条黑影。他来不及拔刀,
后脑挨了重重一击,眼前发黑,被人摁进雪里。等他清醒过来,发现自己跪在一棵枯树下。
面前站着一个金兵,肩宽背厚,眼神凶悍——正是白天在破庙外瞥见的那人。乌野歹。
“赵公桓的亲卫。”乌野歹蹲下来,看着他,“我盯你三天了。”王怀安浑身发抖,
说不出话。“你们往哪儿逃?”王怀安咬着牙不开口。乌野歹站起来,冲身后摆摆手。
一个金兵抽出刀,架在王怀安脖子上。刀锋冰凉,贴着皮肉。“我数三下。”乌野歹说,
“一。”王怀安闭上眼。他想起将军把他从水里捞起来那天,
想起将军拍着他的背说“小子命大”。“二。”他想起周谨那张脸,想起襁褓里的孩子,
想起柳凝云抱着孩子的背影。“三——”“青崖峡!”王怀安喊出来,声音劈了,
“我们去青崖峡!”乌野歹笑了。他蹲下来,拍拍王怀安的脸,力道不轻。“这才对。
”王怀安瘫在地上,大口喘气。后背全是冷汗,风一吹,冷得刺骨。“那女人,
是赵公桓妻子?”乌野歹问:王怀安沉默乌野歹站起身,拔出刀,刀锋在暗夜也是雪亮,
王怀安恐惧点头乌野歹冷笑,“我听说赵公桓妻子是绝色。抓活的,献给完颜将军,
是大功一件。?”他用脚踢了踢王怀安,“你回去,带她们进青崖峡。我派人拿下。
”王怀安愣住:“那……那我呢?”“你?”乌野歹低头看他,“你活着回去,
就当今晚没发生过。事成之后,亏待不了你。”王怀安跪在雪地里,
看着乌野歹带着人消失在林子里。他在地上坐了很久。然后爬起来,往回走。走到破庙门口,
他停下来。周谨还在里头睡着,柳凝云抱着孩子蜷在墙角。他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雪落在脸上,化了,顺着脸颊往下流。第二章 同门心·一夕背叛第五日傍晚,
一行人到了青崖峡外。王怀安走在最后,指尖冰凉。峡谷狭窄,两侧山崖高耸,
将天空挤成一条细线。四周静得可怕。周谨猛地停步,按住刀柄:“太静了。”“快走吧,
天黑前得穿出去。”王怀安催促,语气里藏着慌乱。周谨回头,看向柳凝云。四目相对。
“夫人,”周谨沉声道,“往前走,别回头。”柳凝云点头,抱着孩子踏入峡谷。
周谨紧随其后。行至峡谷中段,山崖上忽然传来积雪滚落的声响——不是雪,是脚步。
周谨瞬间拔刀:“护好夫人!”数十名金兵自崖顶站起,弓弦拉满。乌野歹立在最前,
一挥手:“抓活的!那个女的,谁都不许碰,献给完颜将军!”金兵齐声应诺,蜂拥而下。
乌野歹目光落在王怀安身上,嘴角噙着冷笑。王怀安僵在原地,手按在刀柄上,一动不动。
刀锋劈来的那一刻,周谨没有躲。他看着王怀安的脸。一起啃过树皮,一起喝过浊酒,
一起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兄弟。刀刃砍在肩头,鲜血喷出来。王怀安的手在抖。“怀安,
你干啥?”周谨声音发颤。“我想活!”王怀安嘶吼,像被逼急了的畜生,“我不想死!
”他再次扑上,刀刀往要害砍。周谨连挡三招,后背抵住巨石。柳凝云抱着孩子缩在石后,
一声不吭。崖顶,乌野歹抱臂看戏。王怀安刀势乱了。周谨看准空当,一拳砸在他脸上。
鼻血喷出来,糊了满脸。“怀安,你现在回头,还来得及。”周谨喘着气。
王怀安抹了一把血,忽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他咬着牙扑上来,刀光乱舞。
周谨一刀劈在他肩上。王怀安吃痛退后。周谨看着他。“怀安,你忘了?”他说,
“那年咱俩一块啃树皮,你说这辈子跟着将军,值了。”王怀安动作一滞,刀尖颤抖。
风穿峡谷,卷起满地残雪。金兵逐渐逼近。“是,你们都待我不薄。”他声音发哑,
“可我不想死。”“那你就卖良心?”周谨一字一句,“做人不能这样。”王怀安不说话了。
他咬牙扑上来。周谨侧身避开,反手拧住他手腕,刀“当啷”落地。他把王怀安甩出去。
“走。”周谨松开手,“从今往后,你我恩断义绝。别再让我看见你。”王怀安靠在石壁上,
大口喘气。脸上血污混着眼泪。“周谨……”周谨没回头,转身走向巨石后的柳凝云。
身后刀风忽然响起。他一侧身,没全躲开——一柄刀穿透他的左肩。血顺着刀锋往下滴。
是王怀安。从背后捅的。王怀安一脚把他踹下悬崖。柳凝云的惊叫声在峡谷里回荡。崖顶,
乌野歹拍手大笑:“好!来人,拿下!”金兵蜂拥而下。柳凝云站起身,抱着孩子,
看着王怀安。她不哭不闹,就那么看着他。乌野歹走到柳凝云跟前,伸手想摸她的脸,
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这是献给完颜将军的,碰不得。她还是看着王怀安。
金兵架着她离去。峡谷里只剩王怀安一个人。他蹲下身,双手抱住头。没有哭声,
肩膀一抖一抖。他想起那年发大水,将军把他从水里捞上来。也想起刚才那一刀。
第三章 崖下生·采药余生周谨不知道自己死了没有。只觉得冷,冷到骨头缝里。
脸上有湿软的触感。他睁开眼,一只野獐正舔他的脸。他没死。身下是厚厚的枯草丛,
旁边溪水潺潺。浑身骨头像散了架,胸口刀伤疼得厉害。他想动,动不了。就这么躺着吧。
死了反倒干净。迷迷糊糊间,一只干枯的手按在他脖子上。“还有气。”苍老的声音。
周谨睁眼,看见一个背着药篓的老头,满脸皱纹,胡子雪白。老头二话不说,
掀开他衣服看伤口,又从葫芦里倒出烈酒灌进他嘴里。辛辣呛得他咳起来,
胸口疼得眼前发黑。“别动。”老头背起他,“捡回一条命,别糟蹋。”不知走了多久,
周谨被放在一张木板床上。四面漏风,但比荒野暖和。老头给他敷上草药,清凉压住灼痛。
“这是哪儿?”“青崖峡底,我采药的地方。”老头头也不抬,“我姓石,叫我石伯就行。
”“是您救了我。”“算是。”石伯淡淡道,“命大。”周谨躺了七天。
每天睁眼望着屋顶破洞,看天光从明到暗。石伯早出晚归采药,临走留下干饼,
回来给他换药、做饭。话少,伺候得周到。第七天,石伯换药时开口:“明天能下地了。
”周谨撑着起身,双脚一软,差点栽倒。他扶着床沿慢慢挪,几步路走出一身汗。
“伤了筋骨,得好好养。”石伯看着他的手,“不然以后使不上劲。
”周谨低头看自己的右手。攥拳,没力气。他脑子里闪过柳凝云的脸。不知道她怎么样了。
“多谢老丈。”半个月后,他能走出木屋了。四面环山,山脚下七座荒坟,
木牌被风雨侵蚀得看不清字。“都是我埋的。”石伯不知何时站在身后,“摔下山崖的人。
”“您怎么不离开?”“习惯了。”石伯看着他,“你是我见过唯一没摔死的。
”周谨喉间一哽。开春,他跟着石伯进山采药。从步履蹒跚到能爬山,一天天硬朗起来。
石伯给他取了个新名字:“以后叫石三。山里人杂,金兵来了,谁也护不住你。”“石三。
”周谨念着这个名字,心里发酸。夜里他常常做梦。梦见汴梁大火,梦见将军闭眼,
梦见柳凝云含泪的眼,梦见王怀安颤抖的手。每次惊醒,一身冷汗。半年一晃而过。
身体好了,能出山了。他跟石伯出山买药。镇上金兵往来,百姓低头躲着走。“宋室南渡,
定都临安了。”石伯淡淡道,“中原是金人的天下了。”周谨没说话。
“留下的汉人都降金了。”石伯看他一眼,“有的求活,有的求荣。”周谨想起王怀安。
那天夜里,他下定决心。“石伯,我要走了。”石伯手上一顿,没回头:“去哪?
”“去找夫人和小娘子。不管她们在哪儿,我都要找到。”“找到又如何?”“护着她们。
”周谨道,“答应将军的事,不能黄。”石伯沉默良久。起身收拾出周谨换下的旧衣,
装了满满一袋干饼,塞进他怀里。“路上用。”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刀伤药,
比外面的管用。”周谨双膝跪地,磕了三个头。“石伯救命之恩,石三这辈子不忘。
”石伯扶起他:“天亮好赶路。”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透,周谨背起行囊,站在木屋门口。
对着石伯磕了三个头,走进山林。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他得去找那对母女。
不知道她们是死是活。第四章 金帐暖·忍辱偷生柳凝云被押进金营那天,雪下得更大。
她抱着襁褓里的承影,踉跄走在金兵中间。耳边是女真话的嬉笑和呵斥,每一句都像刀子。
孩子冻得直哭,声音像病猫。柳凝云把脸贴在孩子身上,低声哄着。眼泪冻在脸上,
结成细碎的冰碴。金营沿河扎寨。正中大帐走出一名金将。四十上下,身材魁梧,
脸上有道刀疤从眉骨划到下巴。完颜合赤,攻破汴梁的主将之一。乌野歹满脸堆笑,
快步上前,单膝跪地:“将军!属下在青崖峡拿住了赵公桓的妻女,特来献给将军!
”完颜合赤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柳凝云身上。乌野歹跪在地上,偷眼瞧着完颜合赤的神色。
见他盯着那女人发愣,心里有了底——这趟没白忙活。“你是赵公桓的妻子。
”汉话生硬但清楚。柳凝云低头,不说话。“你跟我走。留在营里,活不了。”“我不去。
”“你的孩子呢?”完颜合赤看着她怀里的婴儿,“你不为她想想?”柳凝云浑身一颤,
把孩子抱得更紧。“跟我回燕京。我保你们母女性命。”她刚被带进大帐,帐外就吵起来。
一个金将闯进来,眼睛直勾勾盯着柳凝云:“完颜将军!这女人是敌将之妻,不如赏给属下!
”此人是金军猛安,完颜合赤的部下。柳凝云脸色惨白,抱着孩子往后退。
完颜合赤脸色沉下来:“她是我的人。”猛安一愣:“将军,不过是个宋将之妻——”“滚。
”完颜合赤喝道。猛安脸色煞白,退了出去。帐里安静下来。柳凝云浑身发抖。
完颜合赤收刀,语气缓了些:“有我在,没人敢动你。”一路北行,风雪不停。
柳凝云无数次想过死。剪刀藏在怀里,锈迹斑驳,却始终没刺下去。怀里的孩子温热柔软,
是她在这乱世里唯一的念想。路上歇息时,完颜合赤看着她,忽然说:“我妻子,身子不好,
一直住在燕京养病。你跟她,有点像。”柳凝云没应声,把孩子抱得更紧。到燕京,
完颜合赤的府邸宽敞气派,奴仆成群。她被安置在后院正屋,炭火终日不熄,锦衣玉食。
像一座精致的牢。完颜合赤每天都来。有时坐一会儿,有时说几句话。柳凝云给他斟茶,
他就安安静静坐着。军中有人觊觎她,屡屡向完颜合赤讨要,都被驳回。
有人私下议论:完颜将军不好女色,怎么偏看上这宋女?乌野歹,心里得意。
此女得将军看重,说明他事情做的好三个月后,完颜合赤对她说:“我娶你做妾。有名分,
下人不敢欺负,孩子也能安稳长大。”柳凝云看着怀里咿呀学语的女儿,眼泪无声滑落。
她点头。孩子周岁那天,完颜合赤抱着她,笑得高兴:“该取名了。”柳凝云看着孩子,
轻声道:“请将军赐名。”完颜合赤想了想:“叫念云如何?思念的念,云朵的云。
”柳凝云低头:“谢将军。”完颜合赤大笑:“好!就叫完颜念云,我完颜合赤的女儿!
”柳凝云笑得勉强。完颜念云。她真正的名字,是赵承影。这个名字,她只能藏在心里。
一晃十二年。念云长到十二岁,骑马射箭,娇憨活泼,。完颜合赤每每见了,
眼底的宠溺几乎要溢出来,一个战场厮杀的汉子,偏生对这个女儿百依百顺,
捧在掌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柳凝云看着女儿,心里又甜又苦。甜的是她平安长大。
苦的是她永远不会知道,自己是谁。深夜,她打开柜子最底层,
取出那把藏了十二年的旧银簪。簪子时间久了已失了光泽。她抚摸着簪子,眼泪无声落下。
十二年忍辱偷生,十二年强颜欢笑。她以为只为这个孩子。后来却有些不一样了,
完颜合赤的温柔体贴终究让她动了心。他会记得她不喜膻味,
特意吩咐厨房做南朝风味的膳食;会在她夜半惊醒时,默默拥她入怀,
轻声安抚;会将念云护在羽翼之下,给了她从未奢望过的安稳。。窗外月色皎洁,
一如汴梁当年。可那个笑着说“像你好看”的人,早埋骨荒野。那个忠心护主的亲卫,
早已坠崖身死。靖康二年柳凝云也死在那年的冬天了。她将银簪又收回。再等等。
等念云再大一点。等她能护住自己。窗外月光清冷。她不知道,千里之外,
有个人正往北走第五章 十年寻·故旧重逢周谨找到燕京那年,
是靖康之变后的第十二个冬天。十二年了。他从青崖峡底下爬起来,从石三变回周谨,
从南走到北,走过无数的路,问过无数的人。他在江湖上漂着。杀过欺压百姓的贪官,
也杀过为恶的富豪。结交过一些江湖朋友。要不是惦记着找人,就这样过一辈子也行。
有人告诉他:金国万户完颜合赤府上有个汉人妾室,是手下献的,据说长得极美。
他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黄河边一个小摊上喝酒。那天风大,吹得人睁不开眼。完颜合赤。
他记得这个名字。青崖峡上,乌野歹喊过。第二天他就往北走。走了四个月,到燕京。
燕京冬天比汴梁冷得多。周谨蹲在完颜府后门的巷子里,看着那扇门。门不大,黑漆铜钉,
每天有送菜的、送炭的进进出出。他从早蹲到晚,蹲了七天。没见到人。后来托江湖朋友,
找到府里一个小厮,打听消息。得知苏凝云在府里,住在后院,十二年没出过门。
得知小姐长大了,今年十二岁,完颜合赤待她如亲生,骑马射箭都会。
得知王怀安也在燕京——当年出卖赵家母女,金人赏他一个县尉。这几年官越当越大,
如今在府衙里当差,专管汉人民事,欺压起宋人来比金人还狠。知道这些那天夜里,
周谨一夜没睡。他躺在城隍庙破角落里,睁眼看着房梁。梁上老鼠跑来跑去,吱吱叫着。
他想着王怀安。想着从背后捅来的那一刀。这十二年,他很少想那一刀。想一次,
胸口那道疤就疼一次。现在压不住了。他从破棉袄里摸出一把匕首。跟了他十二年,
石伯给的。他握了很久。天亮时,他把匕首收起来。先见夫人。先见小姐。王怀安,不急。
周谨趁夜色翻墙进的完颜府。他观察了七天,发现后院角门因前几日厨房走水,
守卫暂时松懈。石伯教过他爬山的本事,翻墙也一样。他从后院角墙翻进去,
落在枯死的花木后面,蹲了半个时辰,看清院子里的动静。后院不大,三间正房,东西厢房。
正房亮着灯,窗户纸上映着人影。周谨心跳了一下。他猫着腰,摸到正房窗户底下。
屋里有人说话。“……娘,阿玛说明天带我去城外围场,说今年雪大,兔子多。
”女孩子的声音,脆生生的,带着笑。“去吧。”另一个声音,很轻,带着说不上来的累。
周谨听见这个声音,浑身的血往头上涌。是夫人。他趴在窗户底下,手指抠进雪地里。“娘,
您怎么不去?”女孩的声音又响起,“阿玛说您好多年没出过门了。”“娘不想去。
”“为什么呀?”沉默了一会儿。“外面冷。”女孩笑了:“娘骗人!您明明不怕冷,
有一年下大雪,您还陪我在院子里堆雪人!”“那是陪你。”“那这次也陪我嘛!”“念云。
”那个疲惫的声音轻轻喊了一声,“听话,去找你阿玛玩。娘累了。”女孩没再闹。
脚步声往门口来。周谨赶紧缩进阴影里。门开了,一个少女跑出来,穿着皮袄,
辫子甩得老高。她跑过院子,跑进东厢房,笑声传过来。周谨趴在雪地里,看着那个背影。
小姐。赵承影。长这么大了。他趴着,半天没动。等东厢房灯灭了,
周谨才重新摸到正房窗户底下。他轻轻敲了敲窗户。里面没动静。他又敲了三下。
窗户忽然开了。苏凝云站在窗前,借着雪光,看着他。十二年。她容颜几乎没变,
只是鬓边添了白发。周谨跪在雪地里,磕了个头。“夫人。”苏凝云愣在那里。
然后她捂住嘴,眼泪涌出来。“周谨……”她声音发颤,“周谨……是你?”周谨抬起头,
满脸是泪。“是属下。属下没死。属下来找您了。”苏凝云扶着窗框,身子晃了晃。
周谨赶紧站起来扶住她。她抓住他的胳膊,指甲掐进肉里。
“你还活着……你还活着……”她反反复复说着这四个字,眼泪流了满脸。
周谨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扶着她站着。念云从院外走来。看见窗户开着,她娘站在窗前,
外头站着一个陌生男人。“你是谁?”她问。周谨看着她,一时说不出话。
苏凝云把周谨让进屋,关好窗户,拉上帘子。念云坐在床边,打量着这个男人:黑棉布衣服,
脸上有皱纹了。“娘,他是谁?”苏凝云坐在她旁边,握着她的手,手在抖。“念云,
娘要跟你说一件事。”念云看着她娘的脸色,心里忽然慌起来。“什么事?
”苏凝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周谨也不说话。屋里静得可怕。念云扭头看她娘:“娘,
他到底是谁?”苏凝云的眼泪又流下来。“念云,你阿玛……不是你亲爹。”念云愣住了。
“什么?”苏凝云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你亲爹……是宋国将军,叫赵公桓。靖康那年,
汴梁城破,他战死了。”念云的脸色白了。“你真正的名字,叫赵承影。”“不是完颜念云。
”念云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她看看她娘,又看看那个陌生男人。娘在哭,那个男人沉默。
她脑子里一片空白。“娘……”她声音发飘,“您骗我的吧?”苏凝云摇头。
“那……那阿玛呢?阿玛知不知道?”“他知道。”苏凝云说,“他从一开始就知道。
”念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完颜合赤知道。她叫了十二年阿玛的人,知道她不是他亲生的。
可他对她那么好,要什么都给。“他怎么会不是我亲爹?怎么会?”念云祈求般看着苏凝云。
苏凝云面色凄楚。念云又看向周谨。周谨忽然说:“小姐,你的眼睛很像将军。
”念云瘪了瘪嘴。她想说什么,可脑子里太乱,什么都说不出来。她想起小时候,
阿玛把她举高高,在院子里转圈;想起他教她骑马,她摔下来,
他比自己摔了还心疼;想起他送她那把镶着宝石的小弓,她射中靶心,
他高兴地说“果然是我完颜合赤的女儿”。她从未想过,自己不是完颜合赤的女儿。
更没想过,她的亲生父亲,是完颜合赤的敌人。她接受不了。她抬起头,看着她娘。“娘,
您……您怎么不早告诉我?”苏凝云眼泪流得更凶。“娘想让你……多快活几年。
”念云愣在那里。快活。这十二年,她确实快活。骑马,射箭,跟着阿玛去打猎,
跟着先生念书。阿玛宠她,娘疼她,府里的老夫人疼她,两个哥哥处处让着她。
她过得比大多数金人贵女都快活。原来这快活,是假的。她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
“娘……我……我想一个人待会儿。”她转身跑出去,跑回自己屋里,把门关上。
苏凝云没追。苏凝云站在那里,望着女儿紧闭的房门。她问了周谨落脚的地方,
让他赶紧回去,别再来,太危险。她会去找他。那天夜里,念云没睡。她坐在床上,
抱着膝盖,望着窗外。雪又下起来了。一片一片,落在窗台上。她想起小时候堆的那个雪人,
娘陪着她堆的,阿玛回来看见,说堆得丑。她气得追着他打,他就故意跑得慢,让她追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