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像是天漏了。苏念抱着儿子冲进医院大厅的时候,浑身湿得透透的,头发贴在脸上,
水顺着下巴往下滴。怀里的星星烧得像个小火炉,小脸通红,嘴唇却白得吓人。“医生!
救命!”她嗓子已经喊哑了,声音劈叉着从喉咙里挤出来。急诊室的护士跑过来,
一摸孩子的额头,脸色就变了:“怎么烧成这样?快,推进去!”苏念被拦在抢救室外面。
她靠着墙往下滑,一屁股坐在地上,膝盖上的皮磨破了都没感觉。三分钟前,
出租车司机不肯拉她,怕孩子在车上出事,她抱着星星在雨里跑了二里地。手机响了。
医院收费窗口打来的。“顾星辰家属?孩子是稀有血型,血库库存不足,需要家属献血。
你们家有人是同型血吗?”苏念脑子嗡的一声。她不是,她是O型。但她知道谁是。
电话拨出去,响了三声,通了。“什么事?”那边声音冷淡,背景音很安静,不像在家。
“霆琛,星星病危了,需要输血,你和他是同型血,你快来…”话没说完,
那边传来一个娇滴滴的女声:“霆琛,我有点晕……”顾霆琛的声音立刻变了,
带着一点慌张和讨好:“如烟你别动,我马上来。”然后电话那头,
他扔下一句:“如烟晕血,我走不开。你找别人。”嘟………电话挂了。
苏念愣愣地看着手机屏幕,上面显示通话时长:17秒。17秒,她儿子的命,就值17秒。
她又打过去,不接。再打,不接。第五次打过去,关机了。护士跑出来:“家属!
血型匹配上了吗?”苏念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她慢慢站起来,走到护士面前,
把袖子撸上去:“抽我的,我不是稀有血型,但能抽多少抽多少,先顶上,
我再去想办法……”“你疯了吗?血型不对抽了也没用!”护士急得跺脚,
“你到底联系上没有?孩子等不了!”苏念膝盖一软,跪在了走廊里。“求你了,
再想想办法,我跪下来求你了……”走廊里的人都在看她。一个浑身湿透的女人,
跪在瓷砖地上,膝盖下面一滩水。有人叹气,有人拿手机拍,有人小声说“真可怜”。可怜。
是啊,真可怜。结婚三年,她把自己活成了这副模样。星星最后还是进了ICU。
苏念蹲在ICU门口,抱着膝盖,盯着那扇紧闭的门。护士说,暂时稳定了,
但手术必须尽快做,费用大概五十万。五十万。她卡里有两万三,
那是她这三年接私单做设计攒下的,藏在顾霆琛看不到的地方。顾霆琛不让她工作,说丢人。
顾家少奶奶出去赚那三瓜俩枣,让圈子里的人笑话。她嫁进来那天,
柳如烟的闺蜜就说过:“长得像有什么用?赝品就是赝品。”赝品。她在这个家里的身份,
就是一个赝品。长得像柳如烟,所以被顾霆琛看上。新婚之夜,他喝多了,
抱着她喊了一夜的“如烟”。第二天早上醒来,看到她的脸,眼神里闪过一丝嫌恶,
好像她是个小偷,偷了不属于她的脸。后来她怀孕了,孕吐得厉害,闻不得烟味。
顾霆琛那天难得在家,刚点上一根烟,柳如烟的电话就打过来了。不知道说了什么,
他掐灭烟,起身就往外走。苏念追到门口:“能不能先陪我去产检?
”他头都没回:“你自己去。如烟不舒服,我去看看。”门关上的声音,和她心碎的声音,
一模一样。星星出生那天,顾霆琛在医院,但不是在她这边。柳如烟在隔壁城市开演唱会,
据说有点低烧,他连夜开车过去了。苏念一个人进的产房,一个人签的字,
护士问“孩子父亲呢”,她沉默了三秒,说:“出差了。”星星三岁了,喊过爸爸的次数,
一只手数得过来。每次喊完,顾霆琛都是一副不耐烦的样子,
好像这个孩子是他人生中的污点。可那孩子还是每天画卡片,画爸爸,画妈妈,
画三个人手拉手。画完了藏在小枕头底下,等顾霆琛偶尔回来,就怯生生地递过去。
顾霆琛从来不看。最多接过来,随手放在玄关上,第二天就不见了。苏念想,算了。
为了星星,她忍。可这一次,她忍不了了。苏念回到家的时候,客厅里灯火通明。
柳如烟坐在她的位置上。那张她每天窝着看电视的贵妃榻上,脚上穿着她的拖鞋,
手里捧着她的杯子。“姐姐回来了呀。”柳如烟笑得温温柔柔,“不好意思哦,我脚湿了,
借你拖鞋穿一下。”顾霆琛坐在旁边,正在剥橘子,剥好了递给柳如烟。苏念站在玄关,
浑身还在滴水。她没换鞋,直接走进来,走到顾霆琛面前。“星星需要做手术,五十万。
”顾霆琛眉头皱起来:“又来要钱?上个月不是刚给你两万?”“那是生活费。
”苏念的声音很平,“两万块,买菜买米交水电,剩下的给星星买药,刚好够。
现在他需要手术,五十万。”“那孩子就是个药罐子。”顾霆琛不耐烦地挥挥手,
“明天让管家去交,你先出去,别在这杵着。”柳如烟在旁边捂嘴笑:“姐姐,
你身上都湿了,赶紧去换衣服吧,别把地板弄脏了。”苏念没动。“现在就要。”她说,
“医院说今晚不交押金,排不上手术档期。”顾霆琛抬眼看了她一下,那眼神,
像看一个不懂事的乞丐。“想要钱?”他慢悠悠地把橘子放进嘴里,“行啊。你不是爱跪吗?
跪着求我,跪到天亮,我给你。”柳如烟在旁边拍手:“哎呀霆琛,你怎么这样,
多可怜呀……”但她眼里全是笑。苏念看着顾霆琛,看了整整五秒。然后,她膝盖弯了。
就在膝盖即将碰到地板的那一刻,手机响了。医院来电。她接起来,
那边护士的声音很急:“顾星辰家属!孩子突发心衰,正在抢救,你赶快回来签字!
”手机差点从手里滑落。苏念转身就跑。身后传来柳如烟的声音:“哎,姐姐怎么走了?
不跪了吗?”顾霆琛没说话。他看着她冲进雨里的背影,第一次觉得,那个背影,好像很瘦。
苏念跑到抢救室门口的时候,灯刚灭。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那个眼神,苏念这辈子都忘不了。是那种见惯了生死的疲惫,还有一点点不忍。“对不起,
我们尽力了。”苏念没动。“孩子走的时候,一直喊妈妈。”苏念还是没动。护士推开门,
推出一张床,上面盖着白布,小小的,那么小的一团。苏念走过去,掀开白布。星星闭着眼,
脸色白得像纸,嘴唇还有一点没擦干净的血迹。小手攥着拳头,攥得很紧。
苏念掰开他的手指。里面是一张纸,被汗浸湿了,皱皱巴巴的,上面画着歪歪扭扭的画,
三个人,手拉手,太阳在头顶,草地上有花。右下角写着:祝爸爸生日快乐。
后天是顾霆琛的生日。苏念抱着那具小小的身体,坐在抢救室门口的地上,坐了一夜。
没有哭。一滴眼泪都没有。天亮的时候,她站起来,把那张画小心地叠好,
放进贴身的口袋里。然后她掏出手机,给顾霆琛发了一条微信:“星星没了。
在柳如烟那儿等着,我去找你。”发完,她把手机揣回兜里,往外走。
护士在后面喊:“家属!遗体要处理”苏念头也不回:“先冻着。等我回来,
让他爸爸看一眼。”柳如烟的别墅里正在开庆功宴。
据说柳如烟今天签了某个国际音乐厅的合约,顾霆琛给她办了场酒会,半个名流圈都来了。
苏念到的时候,门僮拦她,她一把推开。她穿着昨天那身衣服,已经干了,但皱得不成样子。
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没有妆,眼睛红肿着。所有人都在看她。“那不是顾太太吗?
”“怎么这副模样?”“听说柳如烟回来了,她这替身该下岗了吧。
”窃窃私语像苍蝇一样嗡嗡响。苏念穿过人群,径直走到顾霆琛面前。
顾霆琛正在和几个生意伙伴喝酒,看到她,脸色瞬间沉下来:“你怎么来了?回去!
”苏念没说话,从包里掏出一沓纸,抬手啪!那沓纸狠狠摔在顾霆琛脸上,散了一地。
离婚协议书。全场鸦雀无声。“签了。”苏念的声音很平,平得没有一丝起伏,“签完,
我们两清。”顾霆琛愣了一秒,随即怒意上涌:“苏念,你疯了?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你儿子死了。”苏念打断他,“昨天夜里,死在手术台上。
死之前一直喊爸爸,手里攥着给你画的生日贺卡。”顾霆琛像被雷劈中一样,僵在原地。
“你让我跪着求钱的时候,他在抢救。你让我别打扰你和白月光的时候,他在抢救。
你把血包调给柳如烟的私立医院的时候”苏念一字一句,咬得清清楚楚:“他死了。
”顾霆琛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来。柳如烟从人群里挤出来,
脸色也不太好看:“姐姐,这事也不能怪霆琛,我也不知道孩子病得那么重……”“你闭嘴。
”苏念看向她,那眼神让柳如烟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你算什么东西?我跟我丈夫说话,
轮得到你插嘴?”柳如烟脸涨得通红,转头看顾霆琛,顾霆琛却像傻了一样,只盯着苏念。
“那个孩子……”他的声音哑了,“是我的?”苏念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顾霆琛,你以为我嫁给你的第一天,就怀上了别人的种?你以为这三年来,
我忍着你的冷言冷语,是为了什么?”她走近一步,盯着他的眼睛。“他是你儿子。
血型稀有,和你一模一样。他叫顾星辰,星辰大海的星辰。他三岁,喜欢画画,喜欢奥特曼,
最喜欢唱《世上只有妈妈好》,因为爸爸从来不抱他。”顾霆琛的眼眶红了。“现在他死了。
”苏念退后一步,“死在你的冷漠里,死在柳如烟的晕血里,
死在那个没人愿意给他抽血的雨夜里。”她弯腰,捡起地上的离婚协议书,拍在他胸口。
“签了。从此以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你的白月光,你自己留着慢慢供着。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对了,遗体在太平间,你想看就去看。
不想看也没关系,反正活着的时候,你也没看过几眼。”门推开,她走了出去。
外面天已经黑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下起了雨。苏念走进雨里,仰起头,让雨水打在脸上。
三年。整整三年,她终于可以哭了。慈善拍卖晚宴,本市最顶级的酒店。苏念一袭红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