绑螃蟹的人

绑螃蟹的人

作者: 和与善中使

其它小说连载

男生生活《绑螃蟹的人男女主角分别是陈土生陈土作者“和与善中使”创作的一部优秀作纯净无弹窗版阅读体验极剧情简介:专为书荒朋友们带来的《绑螃蟹的人》主要是描写陈土生之间一系列的故作者和与善中使细致的描写让读者沉浸在小说人物的喜怒哀乐绑螃蟹的人

2026-02-18 06:15:16

——献给所有被生活绑住,却从未放弃挣扎的人一黄昏的时候,黄火盛又去码头了。

他走得很慢。七十三了,膝盖不给力,走一步响一下,像生锈的铰链。从家到码头三百米,

他要走二十分钟。码头上没人。渔船都回来了,整整齐齐排在岸边,桅杆上晾着渔网,

几只海鸥蹲在上面,歪着头看他。他走到自己那条船跟前。船老了。和他一样老。

船帮上的漆都剥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船舱里积着半舱雨水,长出了绿苔。他没看船。

他看的是船头绑着的那根绳子。绳子是老物件了,比船还老。麻搓的,拇指粗,

黑乎乎的看不出原色。一头系在船头,另一头垂在水里,一荡一荡的。

他在绳子跟前站了很久。海风吹过来,带着腥味。太阳正在海平线上往下掉,

把半边天烧成橘红色。海鸥叫了几声,扑棱棱飞走了。他弯下腰,抓住那根绳子,往上拽。

绳子很沉。他拽一下,歇一下,再拽一下。拽了十几下,绳子那头的东西终于露出水面。

是个笼子。竹编的蟹笼,比脸盆大一圈。笼子里挤着七八只梭子蟹,青灰色的壳,举着钳子,

嘴里吐着泡泡。他把蟹笼拽上来,放在码头上。蹲下来,看着那些螃蟹。螃蟹也在看他。

那么多只眼睛,盯着他一个人。他从兜里掏出一根草绳。草绳是咸水草,又软又韧,

是他早上从海边割的。他把草绳叼在嘴上,伸手从笼子里捏出一只螃蟹。螃蟹不老实。

八条腿乱蹬,两只钳子乱挥,想夹他的手。他躲开钳子,把螃蟹翻过来,肚皮朝上。

螃蟹一下就老实了,腿还蹬,但蹬不到他了。他拿起草绳,开始绑。先绑左边那排腿,

从后往前绕两圈,勒紧。再绑右边那排腿,也是两圈,勒紧。最后把两只钳子并拢,绕一圈,

打个死结。那只螃蟹被他绑得严严实实,八条腿和两只钳子全捆在身上,动弹不得。

他把绑好的螃蟹放在一边,又从笼子里捏出下一只。一只,两只,三只。他绑得很慢。手抖,

眼睛花,有时候要凑得很近才能看清。但他绑得很认真,每一只都绑得一样紧,一样整齐。

绑到第五只的时候,天黑了。他没停。借着最后一点天光,继续绑。第六只,第七只,

第八只。八只螃蟹全绑好了,整整齐齐排在他脚边,像八块青灰色的石头。他把草绳收起来,

塞回兜里。站起来,腿麻了,差点摔倒。扶着船帮站了一会儿,等麻劲儿过去。然后他弯腰,

把八只螃蟹一只一只捡起来,放进一个蛇皮袋子里。扎紧袋口,扛上肩膀。往回走。

走得很慢。蛇皮袋子压在肩上,沉甸甸的。螃蟹在袋子里动,窸窸窣窣响。走到村口的时候,

月亮升起来了。圆圆的,挂在天上,照得路面白花花的。他停下来,喘了口气。

村口那棵老榕树下,坐着几个人。乘凉的,摇着蒲扇,在聊天。看见他过来,都停了声。

他没理他们,继续往前走。“火盛叔。”有人叫他。他站住。榕树下站起来一个人,

走到他跟前。是陈土生,和他一样老,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又去绑螃蟹了?

”陈土生问。他点点头。陈土生看着他肩上的蛇皮袋子,沉默了一会儿。“明天我陪你去吧。

”陈土生说。他摇摇头。“不用。”他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

又听见陈土生在后面喊:“火盛,别去了。那笼子没人收。”他没回头。月光照着他,

照着他肩上的蛇皮袋子,照着他佝偻的背影。他一步一步往前走,走得很慢,但不停。

蛇皮袋子里的螃蟹动了一下。他想起一个人。二那个人叫李兰芳。他老婆。死了一年了。

他记得那天。也是黄昏,也是这个码头。他出海回来,船靠岸,看见她站在码头上等他。

她穿着一件蓝布衫,头发扎起来,脸上带着笑。手里拎着一个篮子,篮子里装着饭和菜。

“饿了吧?”她问。他点点头。她蹲下来,把饭菜一样一样摆出来。一碗米饭,一碟咸鱼,

一碟炒青菜,还有一碗紫菜汤。热气腾腾的,香味飘过来。他坐在船帮上,接过饭碗,

开始吃。她在旁边坐着,看他吃。“今天的螃蟹多不多?”她问。“还行。”他扒了一口饭,

“三十几只。”“卖了多少钱?”“一百多。”她笑了:“那明天买点肉。”他点点头。

她站起来,走到船边,看船舱里的螃蟹。螃蟹挤在舱底,青灰色的壳,举着钳子,

窸窸窣窣响。“这笼子是你编的?”她问。“嗯。”“编得真好。”她说,“比买的还结实。

”他没说话。低头吃饭。她看了他很久。“火盛。”她忽然叫他的名字。他抬起头。

她站在船边,背对着夕阳,脸在阴影里。但他能看见她的眼睛,亮亮的。“怎么了?

”她摇摇头:“没事。”那天晚上回家,她做了红烧肉。肉炖得烂烂的,入口就化。

他吃了两大碗饭。吃完饭,她去洗碗。他坐在院子里抽烟。月亮升起来了,照在院子里,

照在那棵老枣树上。枣子快熟了,青里透红,一嘟噜一嘟噜的。她洗完碗出来,

在他旁边坐下。“火盛。”她又叫他的名字。他看着她。她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

“我……”“怎么了?”她摇摇头,没说话。那天晚上睡觉的时候,她往他怀里钻。

他搂着她,闻着她头发上的肥皂味儿,心里头软软的。半夜,他醒了一回。她不在身边。

他坐起来,看见她站在窗前。月光照在她身上,照着她的背影。“兰芳?”他叫了一声。

她回过头,脸上带着笑。“睡不着,看看月亮。”她说。他躺下了。第二天早上,她没起来。

他叫她,她不答应。他推她,她不动。他慌了,把她翻过来。她闭着眼睛,脸白得像纸。

他抱着她往医院跑。跑了一路,喊了一路。她一直没睁眼。医生说,是心梗。送得太晚了。

他抱着她,在医院走廊里坐了一夜。她下葬那天,天阴着,没出太阳。他站在坟前,

看着她被埋进土里。一锹一锹的土,落在棺材上,闷闷的响。他哭不出来。从那天起,

他就开始去码头绑螃蟹。每天都去。不管刮风下雨,不管有没有螃蟹,他都去。

他绑了螃蟹不卖。绑好了,装进蛇皮袋子,背回家。第二天早上,再去码头,

把螃蟹放回海里。放了绑,绑了放。陈土生问他:“你这是干啥?”他说:“练手艺。

”陈土生不懂。他也没解释。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不是在练手艺。他是在等。等她回来。

她走的那天晚上,站在窗前看月亮。他在想,她那时候在想什么?是不是有话想跟他说?

是不是知道自己的日子不多了?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她这辈子,跟他没过上几天好日子。

三他和李兰芳是六五年结的婚。那年他十八,她十七。两家住隔壁,从小一起长大。

他爹和她爹是一块出海的伙计,他妈和她妈是一块纳鞋底的姐妹。他们俩,

是大人定的娃娃亲。小时候他不喜欢她。她爱哭,动不动就掉眼泪。有一回他抢了她的糖,

她哭了半天,害得他挨了他娘一顿打。后来长大了,慢慢就不一样了。她十七岁那年,

出落得水灵灵的。两条辫子又黑又粗,脸白白的,眼睛亮亮的。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

看着就让人心里痒痒。他那时候在船上帮忙,天天出海。每次回来,她都在码头上等他。

她不说想他,就站在那儿,看他靠岸,看他卸货,看他收拾渔网。他收拾完了,她就走过来,

递给他一个手绢。手绢里包着吃的——有时候是红薯,有时候是玉米,有时候是两块糖。

“我妈让我带给你的。”她说。他知道不是。她妈从来不给她带吃的。他不戳破。接过来,

吃了。那年秋天,他爹和他一块出海。船走到半道,起了风。风越来越大,浪越来越高。

他爹让他收帆,他刚站起来,一个浪打过来,船翻了。他在水里扑腾,呛了好几口水。

他爹游过来,抓住他的胳膊,把他往船边拽。他抱住船帮,回头看他爹。他爹的脸煞白,

嘴唇发紫,还在往下沉。“爹!”他喊。他爹看着他,眼睛慢慢闭上了。他抱着船帮,

在海上漂了一夜。第二天早上,被路过的渔船救了上来。他爹没了。他娘哭了好几天。

眼睛哭肿了,嗓子哭哑了。他跪在他爹灵前,一句话没说。出殡那天,李兰芳来了。

她站在人群里,看着他,眼睛红红的。他看见她了。没理她。

他心里头只有一个念头:从今往后,他就是这个家的顶梁柱了。他得撑起来。他爹走后,

他就成了船上的主力。每天天不亮出海,天黑了才回来。他娘在家里等他,给他做饭,

给他洗衣,给他缝补渔网。李兰芳还是来码头等他。他还是吃她带来的吃的。但他们不说话。

他不知道说什么。她也不知道说什么。那年冬天,他娘病了。病来得很急。早上还好好的,

下午就起不来了。他请了郎中来看,郎中说是痨病,得慢慢养。他问她娘想吃啥。她娘说,

想吃螃蟹。他出海去了。冬天的海,风大浪急。他的船小,在浪里颠得像一片树叶。

他撒了网,等了半天,只捞上来两只螃蟹。两只。小小的,比巴掌大不了多少。

他把螃蟹带回家,煮了,端到他娘床前。他娘吃了半只,就吃不下了。“给你兰芳送去。

”他娘说。他愣了一下。“送啥?”“那半只螃蟹。”他娘说,“她天天去码头等你,

你以为我不知道?”他没说话。“那孩子心好。”他娘说,“你娶了她吧。”那年腊月,

他和李兰芳成了亲。没有彩礼,没有嫁妆,没有酒席。两家凑在一起吃了顿饭,就算办了。

晚上,她坐在床边,低着头,不说话。他站在门口,看着她。月光从窗户照进来,

照在她身上。她穿着红袄,脸也红红的。他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她抬起头,看着他。

“往后,”他说,“我养你。”她点点头,眼泪下来了。四婚后的日子,比他想像的苦。

他一个人撑船,一个人撒网,一个人收网。她在家照顾他娘,洗衣做饭,缝缝补补。

两个人从早忙到晚,赚的钱刚够糊口。他娘的病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能下床走走,

坏的时候就躺在床上起不来。药没断过,钱没攒下。他有时候想,要是他爹还在,该多好。

可他知道,想也没用。他只能撑着。那年夏天,他娘走了。走的时候,她握着他的手,

说了一句话:“对兰芳好点。”他点点头。他娘闭上眼睛,再没睁开。他娘走后,

就剩他们两个了。她哭了好几天。他坐在门口抽烟,一根接一根。出殡那天,

陈土生、林潭水、李石金、吴顺来都来了。他们帮着抬棺材,帮着挖坑,帮着填土。

他在旁边站着,看着,一句话没说。晚上回家,她给他做了饭。他吃了几口,吃不下了。

她坐在他对面,看着他。“火盛。”她叫他的名字。他抬起头。“往后,我陪着你。

”他看着她。她的眼睛红红的,肿肿的,但亮亮的。他点点头。那天晚上,

他搂着她睡了一夜。外头下雨了,雨打在屋顶上,啪啪响。她在怀里暖乎乎的,像个小火炉。

他忽然想,这辈子,有她,就够了。可日子还是难。他出海,她在家等他。他回来,

她给他做饭。他累了,她给他捶背。他烦了,她陪他说话。她从来不抱怨。有一回,

他问她:“跟我过这种日子,你后悔不?”她愣了一下。“后悔啥?”“穷。”他说,“苦。

”她笑了。“有你在,就不苦。”他看着她的笑脸,忽然鼻子一酸。他扭过头,没让她看见。

五他们有了孩子。第一个是儿子,叫黄海生。第二个是闺女,叫黄海妹。孩子生下来那年,

他买了条新船。船是借钱买的。陈土生借给他两百,林潭水借给他一百,李石金借给他五十。

吴顺来没钱借,帮他修了三个月的渔网。新船下水那天,他站在码头上,看着那条船。

崭新的,油光锃亮的,比他以前那条破船强一百倍。她站在他旁边,抱着孩子。

“咱们的日子会好起来的。”她说。他点点头。可好日子没那么容易来。儿子三岁那年,

得了一场大病。发烧,烧得人事不省。他抱着他往医院跑,跑了一路,跑到医院的时候,

腿都软了。医生说是肺炎,要住院。住院得交钱,他掏空了口袋,不够。她回家,

把陪嫁的镯子卖了。儿子好了。镯子没了。他看着空荡荡的院子,心里头像压了块石头。

她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镯子没了就没了。”她说,“人好好的就行。”他看着她,

一句话说不出来。闺女五岁那年,她又怀了一胎。怀到六个月的时候,流了。流在医院里。

医生说是胎位不正,保不住了。她躺在病床上,脸白得像纸。他握着她的手,手冰凉冰凉的。

她看着他,眼泪流下来。“火盛,我对不起你。”他摇摇头。“别说傻话。”她闭上眼睛,

不再说话。他坐在床边,坐了一夜。天亮的时候,他出去买了碗粥。端回来,

一勺一勺喂给她吃。她吃了两口,吃不下了。“你吃吧。”她说。他摇摇头。她看着他,

忽然笑了。“火盛,你老了。”他愣了一下。摸摸自己的脸,胡茬子扎手。她也老了。

才三十出头,头发里就生了白发。脸上也有了皱纹,眼角,嘴角,一道一道的。

他看着她的脸,忽然想起十七岁那年,她站在码头等他。两条辫子又黑又粗,脸白白的,

眼睛亮亮的。“兰芳。”他叫她的名字。“嗯?”“你……跟着我,受苦了。”她摇摇头。

“没有。”“有。”她沉默了一会儿。“火盛,你知道我为什么天天去码头等你吗?

”他看着她。“因为看着你回来,我就放心了。”她说,“你在海上,我在家里,

我就一直想,你吃饭了没有,你冷不冷,你累不累。我看见你了,就知道你没事了。

”“我就高兴。”他握着她的手,紧紧的。那天下午,她睡着了。他坐在床边,

看着她睡觉的样子。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脸上。她的眉头皱着,睡得不太安稳。

他伸手,轻轻抚平她的眉头。她动了一下,没醒。他看着她,看了很久。六日子一天一天过。

儿子长大了,闺女也长大了。儿子去了城里打工,闺女嫁到了邻村。家里又剩下他们两个。

他还是出海。她还是在家等他。他老了,她也老了。他的船也老了。那船跟了他三十年,

修了又修,补了又补。船帮上的漆都掉光了,船底的木头也朽了好几处。他每年刷一遍桐油,

勉强撑着。有一回出海,走到半道,船底漏了。水咕嘟咕嘟往里灌,他拼命往外舀,舀不及。

船沉了一半,他抱着船帮,在水里泡了两个钟头,才被路过的船救上来。她听说之后,

吓得脸都白了。“别出海了。”她说。他摇摇头。“不出海吃啥?”“儿子给钱。

”“儿子的钱是儿子的。”他说,“咱们还能动,就得自己挣。”她不说话了。

她知道劝不动他。他就是这样的人。认准的事,八匹马都拉不回来。那年冬天,他病了。

病得不轻。咳嗽,发烧,浑身没劲。她让他去医院,他不去。她说去请郎中,他也不让。

“躺两天就好。”他说。躺了三天,没见好。她急了,跑去把陈土生叫来。

陈土生和他一样老,背也驼了,走路也慢。陈土生站在他床前,看着他。“火盛,去医院。

”陈土生说。他摇摇头。“不去。”“你听我一句。”“不去。”陈土生叹了口气,走了。

她坐在床边,看着他。“火盛,你死了我咋办?”他愣了一下。她哭了。她很少哭。一辈子,

他就见她哭过几回。他娘走的时候哭过,孩子生病的时候哭过,孩子流掉的时候哭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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