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我死了。但好像,又没有完全死透。最后的意识像一缕被风吹散的青烟,
本该消融在宇宙无边的虚无里。可就在彻底寂灭的前一瞬,
一股庞大、冰冷、却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震怒的意志,
猛地攫取了我即将飘散的最后一点存在“印记”。是“天道”。或者说,
是这个世界运行底层规则中,
那渺茫到近乎不存在的、一丝维系“秩序”与“记录”本能的、非人格的泛意识集合。
在过去的万载岁月里,我与它几乎毫无交集,它如同背景板,漠然注视着一切生灭。
只在最初,我于亿万生灵绝望祈愿中点燃神火、笨拙地拼凑起“守护”权柄时,
感受到过它一丝微弱的“认可”波动。此刻,我“听”到了它的“声音”。那并非语言,
而是直接灌入我残存感知的、恢弘而冰冷的怒涛。
…便记住……”“看尔等所弃……为何……”“看尔等所依……何在……”“看这……终局!
”天道的震怒并非针对我。那怒意里,
更多的是对某种“规则”被长期、彻底践踏后的剧烈反弹,
是对“失衡”到极限的本能修正冲动,
甚至……带着一丝我无法理解的、近乎“悲愤”的底色。它似乎已“目睹”了太久,
压抑了太久,直到我,
这个由它“规则”下诞生、与它所维系的“秩序”紧密相连的最后一个象征彻底熄灭,
那积压的、针对此方世界智慧种族的某种“判决”,终于沛然莫御。
它攫取了我最后的存在印记,不是为了救我,而是作为“证据”,作为“媒介”,
作为一场面向全球七十亿生灵的、残酷“直播”的核心信标。
我的“视角”被强行固定在地球同步轨道之上的虚空。没有形体,
只剩下一缕比蜉蝣更加微弱的执念,混合着天道灌注的磅礴意志,
如同一个冰冷的、悬浮于星球之外的“幽灵摄像头”。然后,审判,开始了。
2025年7月15日,格林尼治标准时间零时零分零秒。我的“视线”看到,并非通过光,
而是通过天道规则的无上伟力,地球,这颗我曾守护万年的蔚蓝星球,
瞬间被无形无质的力量笼罩。所有电子屏幕,无论处于何种状态,同时亮起,
被不可抗拒的规则之力侵染,浮现出暗金与漆黑交织的纹路。那纹路,
隐约是我已破碎神格的残响,被天道提取、放大,化为宣告的标识。所有能反光的界面,
湖面、玻璃、水洼,甚至孩童惊惶眼眸的瞬间倒影,都映出同样的景象。全球天空的云气,
被无形之手揉捏,呈现出低维度的、却足够清晰的直播画面轮廓。这不是科技。
这是规则的直接涂抹,是天道震怒下的“天启”!恐慌如同投入滚油的冰水,
在全球每一个角落轰然炸开。我“看”到纽约时代广场瞬间凝固的人群,
东京街头仰天呆立的上班族,梵蒂冈跪倒一片却不知所措的信徒,
沙漠部落中对着异常天空叩拜长老。我“听”到无数心脏骤停般的死寂,
然后是火山喷发般的尖叫、哭喊、祈祷和毫无意义的咒骂。通讯断绝,卫星失联。
人类引以为傲的科技屏障,在天道意志面前薄如蝉翼。紧接着,
那恢弘、冰冷、压抑着磅礴怒意的“声音”,并非通过空气振动,
而是直接在所有智慧生灵的意识深处轰鸣响起:“观测目标:‘守护’神格,
已确认于第三悬臂深空湮灭。”“现依据‘因果记录’与‘秩序失衡补偿’原则,
强制播放其终末记录。”“尔等——”天道的意志在这里停顿了亿万分之一秒,
那冰冷的“声音”里,透出一股令整个星球大气都仿佛凝滞的凛冽怒意与极致失望。
“好好看着!”话音落下,我的“视线”。或者说,
天道通过我的存在印记“转播”的视角猛地被拉向无尽遥远的深空,
拉回我最终消散的那片战场。于是,地球上七十亿人,连同我这缕漂浮于外的残念,
同时“看”到了。看到了那吞噬一切的、令人灵魂冻结的邪魔潮汐。看到了潮汐前,
那个渺小、黯淡、光芒如风中残烛、却兀自挡在前方的……我。
看着“我”那迟缓、笨拙、耗尽最后力气般的“战斗”。每一次徒劳的挥手,
带起的微光只够驱散巴掌大的黑暗。
每一次被邪魔的触须、利齿、或更抽象的“虚无啃噬”击中,身躯便透明一分,
金色的光尘如同生命般流逝、湮灭。沉默。只有毁灭的喧嚣与神明沉默的消逝。
“这……这不可能!” 某处地下指挥中心,一个将军猛地扯开衣领,脸色紫红,
对着恢复正常的屏幕嘶吼,尽管他知道屏幕刚刚显示过什么。“特效!
一定是前所未有的黑客攻击加上集体催眠!” 顶尖实验室里,科学家砸着桌子,
眼睛却死死盯着刚才浮现异象的玻璃窗,冷汗浸透后背。
“主啊……那是……那真的是……” 无数教堂中,信徒瘫软在地,信仰与理智疯狂冲突。
而更多普通人,只是张着嘴,仰着头,瞳孔里倒映着天空残留的幻痛,
以及那神明不断消散的身影。一种冰冷的、粘稠的恐惧,顺着脊椎爬满全身。
那不是对未知怪物的恐惧,而是某种更深处、更私密的……仿佛与自身相关的寒意。然后,
他们看到了“我”被那黑暗触手,刺穿“胸口”。那一瞬,
我残存的执念传来一阵并无实体、却无比清晰的、源自存在本源的剧痛与虚无感。而地球上,
无数正在观看的人,无论身在何处,无论先前信或不信,都同时感到心脏猛地一抽,
仿佛那一击也穿过了无尽空间,戳在了他们共同的、某种无形的东西上。窒息的悲怆,
扼住了全球的喉咙。他们看到“我”稳住,转头,
那跨越星河、最终落在他们身上的“目光”。疲惫,悲伤,释然……还有一丝,
他们或许永远无法真正理解的,温柔。我的嘴唇微动。没有声音,
但天道的伟力将那一瞬的“信息”清晰放大、投射。许多人看懂了那口型,或者,
自以为看懂了。“保……重。
”“再见……”“孩……子……”无数低语在地球各个角落同时响起,混杂着哽咽。紧接着,
是“我”最后的动作,双臂交叠,残存所有,压缩,凝聚,然后……释放。
那静谧而璀璨的淡金色涟漪,最后一次荡开,清空一片令人心悸的黑暗,
也彻底带走了“我”存在的一切痕迹。光尘散尽,虚无合拢。神明,陨落。
冰冷的“天音”再次响彻所有意识,这一次,每一个字都像是裹着万载寒冰,
砸在亿万生灵的灵魂上:“‘守护’已逝。存续时长:万载有余。
”“力量衰变根源析出:与尔等族类。
‘人类’信仰锚定点持续脱落、集体潜意识‘守护’概念认同湮灭曲线,吻合度超限!
”“其最终战力,不足全盛时十一!”“此即为,尔等背弃‘因’,所结之‘果’!
”“此即为,秩序失衡之显化!”“此即为。”“终局之始!”“直播完毕。因果自承。
”最后四句,天道的怒意与冰冷的宣判意味,达到了顶点。它没有威胁,没有预言,
只是将血淋淋的“因果”摊开,然后抽身离去,留下无尽的寒冷与恐惧,让生灵自己咀嚼。
异象消失了。世界恢复了“正常”。但真的正常吗?我的执念漂浮在虚空,
如同一个冷漠的幽灵,俯瞰着下方骤然陷入死寂,旋即爆发出滔天混乱的星球。
我“看”到城市街道上,人们如同雕像般凝固,然后爆发出更甚以往的惊恐喧嚣。但这一次,
喧嚣中多了太多别的东西。无法遏制的颤抖,空洞失焦的眼神,互相抓扯寻求依靠的手,
以及,越来越多的人,茫然地抬手,捂住突然绞痛窒息的胸口,
或掩面发出不知是哭是笑的怪异声音。我“听”到无数心灵深处崩塌的声音。信仰的崩塌,
世界认知的崩塌,安全感的彻底崩塌。还有……那缓慢滋生、却迅速蔓延的,
冰冷的、粘稠的、名为“悔愧”的毒药,开始渗入灵魂。网络在短暂爆炸后,
陷入一种更可怕的、纷乱中的死寂。争论依旧,但“那是假的”的声音虚弱了许多。
“我们做了什么……”“那目光……祂在看我们……”“是因为我们不信吗?
因为我们不再需要神了吗?”这样的字眼,开始瘟疫般流传。各国政府仓促的声明,
在天地伟力般的“直播”面前,显得滑稽而苍白。他们自己,恐怕也未必相信那些说辞。
宗教场所陷入了彻底的混乱,狂热的宣称与崩溃的信仰交织。而无数普通的家庭里,
父母紧紧抱住吓哭的孩子,彼此眼中是无法掩饰的恐惧与茫然。餐桌上的面包,窗外的阳光,
此刻都蒙上了一层诡异的、不真实的阴影。
如果连“守护”这样的存在都会因“不被需要”而死去,那他们脚下这片土地,
头顶这片天空,还有什么是不变的?是安全的?
我感受着那弥漫全球的、发酵的恐慌、怀疑、以及越来越清晰的、指向自身的悔恨。
天道的目的是什么?是惩罚?是嘲弄?还是……为了让这些“孩子”,在真正的终末来临前,
品尝自己种下的苦果?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的“存在”已经结束了。万载守护,
换来一场由天道主导的、面向被守护者的、关于我自己死亡的盛大直播。
真是……讽刺得令人连苦笑都无力。也好。让他们看吧。记住吧。后悔吧。我这缕残念,
就飘在这里,静静看着。看着这因遗忘与背弃而失去了最后屏障的文明,将如何走向,
我早已预见,却无力改变的……终局。我的“视线”,掠过下方喧嚣绝望的蓝色星球,
投向更遥远的、仿佛暂时平静,却蕴藏着更深邃毁灭的深空。那里,
被我最后涟漪干扰的“某些东西”,迟早会重新校准方向。时间,不多了。而我,
只是一个观众了。一个已死的,观众。2.我的“视野”悬浮在冰冷虚空,
像一面映照人间的镜子,只是镜面早已破碎,只剩残片勉强拼凑出模糊的倒影。下方,
那颗名为地球的蔚蓝弹珠,在“直播”结束后,正被一股缓慢而粘稠的浪潮吞没。不是海水,
是名为“余波”的精神海啸。喧嚣并没有立刻平息,反而在死寂的间隙后,
以更扭曲、更尖锐的方式爆发出来。最初的混乱如同炸开的蚁穴。城市街道上,
人群从呆滞中惊醒,开始无目的地奔跑、推搡、尖叫。汽车喇叭声响成一片绝望的哀鸣,
随即是金属碰撞的刺耳摩擦和破碎声,交通事故在每一条主要街道上演。商店的橱窗被砸碎,
有人冲进去抢夺食物、水、电池,任何能带来一丝虚假安全感的东西。
更多人则像没头苍蝇一样在原地打转,或紧紧抱住身边的陌生人,仿佛溺水者抓住浮木,
尽管对方同样在颤抖。“那是什么?刚才到底是什么?!”“世界末日!是末日审判!
”“政府呢?军队呢?出来说话啊!”“妈妈……我怕……”哭喊、质问、歇斯底里的吼叫,
混合着警笛徒劳的呜咽,形成一片混乱的噪音海洋。我“听”不到具体字句,
却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股沸腾的、几乎要冲破大气层的集体恐慌、迷茫和濒临崩溃的脆弱。
各国政府的应急反应仓促而无力。电视和网络上开始滚动播放紧急通知,
内容大同小异:呼吁民众保持冷静,待在家中,
声称正在调查“全球性的异常电磁及信息干扰事件”,强调公共秩序和社会稳定的重要性,
并宣布进入某种程度的紧急状态或警戒。但那些出现在屏幕上的面孔,
无论平日里多么威严沉稳,此刻都难以掩饰眼底深处的惊悸和一丝茫然。
他们的声音通过扬声器传出,却在民众滔天的恐惧与质疑面前,显得空洞、迟缓,
甚至有些可笑。当“神祇陨落”和“邪魔入侵”这种只存在于神话和噩梦中的概念,
以如此不容置疑的方式砸在每个人脸上时,
以往一切关于“控制”、“管理”、“科学解释”的权威叙事,
都瞬间出现了巨大的、难以弥补的裂痕。真正的撕裂,发生在每个人的心里,
在无数个家庭、社区、网络社群的私密空间里。我看到或者说,感受到无数扇窗户后,
夫妻、父母子女、朋友之间爆发激烈的争吵。“那都是假的!是高级幻觉!
是外星人或者敌对国家的超级武器!” 一个男人赤红着眼睛对哭泣的妻子咆哮,
拳头砸在桌子上,碗碟跳起。妻子蜷缩在沙发角落,死死抱着吓坏的孩子,
眼神空洞地看着恢复播放卡通片、却再无童真的电视屏幕,
喃喃道:“可天空……大家都看到了……祂看我们的眼神……你不觉得……心里难受吗?
”“闭嘴!不许想!那都是心理暗示!”“我就说!这世界上是有更高存在守护我们的!
是科学!是傲慢!是你们这些无信者,把神逼死了!
” 狂热的信徒在街头挥舞着自制的粗糙标语,涕泪横流,声音嘶哑,
指责每一个路过的、表情麻木或惊惶的人。“放屁!就算那东西以前真存在,
也是个失败的无能者!真那么厉害怎么会死?弱肉强食,宇宙法则!
我们应该想办法自己找到出路,而不是跪下来后悔!” 反对者同样激动,脖子上青筋暴起。
网络,这片人类精神最活跃也最嘈杂的延伸之地,在短暂的全球断联后,
以更加癫狂的姿态重新接入。海量的信息、猜测、阴谋论、碎片化的分析、情绪化的宣泄,
如同宇宙大爆炸后的信息残骸,疯狂席卷每一条数据通道。
#、#邪魔是什么#、#我们错了么#、#最后的口型#、#信仰锚点#……每一个标签下,
都是数以亿计的发言,观点以光速碰撞、分裂、极化。技术论坛上,
级估算、集体幻觉的可能性、高级地外文明恶作剧的推测……但每一条看似严谨的分析下面,
很快就会被“如果那是真的呢?”的致命问题淹没,
随后演变成关于科学边界、人类认知局限的恐慌性争论。
阴谋论以惊人的速度滋生、变异、传播:“这是深层政府为了实行全球管制制造的骗局!
”“是某个秘密组织掌握了失落科技,在清除旧信仰体系!”“是神明对我们的最终考验,
我们必须立刻找到重新信仰的方法!”更多的,是普通网民最直接、最破碎的情绪宣泄。
一张模糊的、手绘的、模仿神明最后回望眼神的简笔画,被转发了几千万次,
配文只有简单的几个字:“对不起。
无数的“对不起”、“对不起……” 、“我们不知道……” 、“真的……对不起……”。
这三个字以各种语言,塞满了数字空间的缝隙。
一段用家庭摄像机偶然拍下的、直播时天空云层异常变化的短视频,点击量爆炸。
评论里不再争论真假,而是充满了“那时候我在做什么?
”、“我好像还在为奖金没发而抱怨”、“我儿子当时问我天上怎么了,
我骂他不好好写作业”…… 无数细微的、属于平凡生活的瞬间,
在“神明陨落”的宏大背景下被重新审视,蒙上了一层难以言喻的、迟来的愧悔色调。
“信仰锚点”这个词,被反复提及、解读、咀嚼。
宗教学者、心理学家、社会学家被迫站出来,
用各种理论去诠释:集体潜意识、文化原型、象征性认同、精神依托…… 但无论怎样包装,
核心都指向一个冰冷的事实。人类作为一个整体,在漫长的岁月里,主动或被动地,
一点一点地,抽走了支撑那位“守护者”存在的基石。“是我们……杀了祂?
” 这样的问题,开始像毒藤一样,悄悄缠绕上越来越多人的心头。不是用武器,
不是用阴谋,而是用遗忘,用不屑,用日益坚固的、自以为是的理性壁垒,
用对“超越性存在”的系统性解构和嘲弄。这种认知所带来的,并非单纯的悲伤,
而是一种混合着震惊、荒谬、自我厌恶和冰冷恐惧的复杂剧毒。
许多人开始下意识地回避这个话题,用更疯狂的工作、娱乐、争吵来麻醉自己。
但每当夜深人静,或是独自面对突然安静下来的空间时,那“目光”,那消散的光尘,
那冰冷天音宣判的“因果”,便会从记忆深处浮现,带来一阵阵窒息般的悸动。
我也看到了一些微弱、笨拙、甚至有些滑稽的“反应”。某个社区的小广场上,
几个老人自发摆起了简陋的香案,放上水果清水,对着天空合十礼拜,表情肃穆而惶恐,
嘴里念念有词,仔细听却是混杂了不同宗教的祷文和纯粹的忏悔。
路过的年轻人有的匆匆低头走开,有的驻足观看,眼神复杂。一所大学的礼堂里,
挤满了心神不宁的学生和教师,一场紧急召开的辩论会正在举行。一方慷慨陈词,
呼吁以最理性的态度面对危机,集中全人类科技力量,探索深空,
寻找自救之道;另一方则泪流满面,认为当务之急是“重新建立连接”,反思文明的方向,
甚至尝试“呼唤”或“纪念”。双方谁也说服不了谁,空气中弥漫着绝望的焦灼。
更多的变化是无声的。图书馆里,与古代神话、宗教史、超自然现象相关的书籍被借阅一空。
艺术品市场上,带有“守护”、“天使”、“牺牲”主题的古董或画作价格诡异飙升。
心理求助热线的线路持续占线。新生儿父母在起名时,
下意识地避开那些带有“征服”、“主宰”意味的字眼,
转而寻找代表“平安”、“守望”的词汇。尽管他们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
一种巨大的、茫然的、无所适从的“需要”在弥漫。需要解释,需要方向,需要安慰,
需要找到一个可以怪罪的对象,或者……一个可以祈求原谅的方向。但“神明”已逝。祈求,
再无回响。我的执念冰冷地注视着这一切。看着恐慌如潮水涨落,看着争吵撕裂人群,
看着悔愧如同缓慢扩散的墨迹,污染越来越多的心灵。
看着人类在突然被扯掉的“保护伞”下,
暴露于浩瀚宇宙残酷真相前那瑟瑟发抖、手足无措的稚嫩与狼狈。天道震怒下的直播,
就像一颗投入心湖的巨石,激起的不仅仅是恐惧的浪花,
更是彻底搅浑了湖底沉积万年的、关于存在意义与文明根基的泥沙。
人类正艰难地、痛苦地、混乱不堪地,试图在浑浊的水中,重新摸索自己的位置,辨认方向。
可笑。可悲。万载守护,换来的就是这仓皇无措的众生相么?我感受不到愤怒,
也感受不到怜悯。只有一片更深的虚无和疲惫。
就像看一场早已知道结局、且结局注定灰暗的戏剧,演员们在台上的悲欢离合、挣扎呐喊,
都无法再激起观众心中半点涟漪。我的“视线”掠过那些具体而微的挣扎,
投向更宏观的层面。各国政府、军方、顶级科研机构,在最初的震惊和瘫痪后,
正以最高效率混杂着恐慌运转起来。深空探测阵列功率全开,
疯狂扫描太阳系边缘每一寸空间,寻找任何“邪魔潮汐”或非常规扰动的迹象。
物理学家和数学家组成无数个小组,试图分析“直播”画面中那些违背已知物理法则的现象,
哪怕只能得到一点点似是而非的公式碎片。
社会学家和心理学家则在建模分析全球集体心理状态,预测可能的社会崩溃点,
尽管模型在如此超越认知的冲击下显得无比脆弱。他们很努力。像一群察觉到暴风雨将至,
急于修补摇摇欲坠的沙堡的孩子。可惜,他们要面对的不是暴风雨,是海啸,
是“存在”本身被否定的浪潮。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带着冰冷的重量。地球上,
混乱在军警强力干预和人类求生本能的共同作用下,并未演变成全球性的无政府暴乱,
而是逐渐沉淀为一种更压抑、更广泛、深入骨髓的“惶惶不可终日”。经济活动中断,
金融市场崩溃,国际贸易几近停滞,除了维系基本生存的物资生产和流通,
其他一切似乎都失去了意义。人们被困在家里,困在信息茧房,
困在日益增长的焦虑和对不可知未来的恐惧中。“邪魔”会来吗?什么时候来?以什么方式?
我们……能抵抗吗?如果连那样的“神明”都只能徒劳战死,人类脆弱的战舰和导弹,
又能做什么?这些问题没有答案,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
悬在每一个知晓此事的人类文明个体的头顶,缓缓下坠。而我,只是一缕残念,一个旁观者。
我“看”着夜晚降临,地球背对太阳的一面陷入黑暗。但今夜,许多城市的灯光彻夜不熄,
仿佛害怕黑暗本身。我也“看”到,在那些灯光照不到的角落,
或是某些尚未被现代文明灯火浸染的荒原、高山、深海,
有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无形的“波动”在悄然变化。那不是我熟悉的神力,
也不是天道那冰冷恢弘的意志。
更像是一种……懵懂的、集体的、源于生命本身求生渴望的微弱共鸣。如同寒冬将尽时,
冻土深处种子模糊的萌动,又像惊涛骇浪中,离散的鱼群本能地试图重新聚拢。
是“信仰”吗?不,太粗糙,太混乱,太微弱,充满了恐惧、悔愧、功利的祈求,
以及更深的绝望。离形成真正的、能提供力量的“信仰锚点”,还差得太远太远。
更像是一种绝望中的精神痉挛,是意识到家园将倾时,手足无措的哀鸣与混乱的抓挠。
天道没有任何新的“播报”。它似乎真的只是完成了“展示”与“宣判”,
便重新隐入冰冷的规则背后,静观“因果”自身发酵、成熟、走向终局。深空之中,
那暂时被我的最后涟漪扰动的、可怖的“平静”,依旧维持着。但我的残念,或者说,
我对那种“虚无”与“毁灭”本能的最后一丝感应告诉我,这“平静”不会持续太久。
干扰正在消退,那双冷漠的、吞噬一切的“眼睛”,
或将重新望向这个失去了最后屏障的星系坐标。我的“视线”,从纷乱绝望的地球抬起,
再次投向那片深空。快了。我默默想着。后悔也罢,挣扎也罢,争吵也罢,
那迟来的、混杂着恐惧与功利的微弱“共鸣”也罢……在绝对的“毁灭”面前,都毫无意义。
你们将亲眼看到,你们所背弃的,曾经为你们挡住了什么。你们将亲身感受到,
失去“守护”之后,这个宇宙原本的面目。而这,就是我,
一个早已死去的、多余的旁观者所能看到的,关于你们的故事的……终章序曲。夜还很长。
但黎明,或许永远不会到来了。3.就在地球的混乱与惶惑达到某种临界点,
人类的恐惧、争吵、悔愧与徒劳的“共鸣”如同沸腾的泥浆般翻滚不息时。天,又变了。
并非再次出现那种全球同步的、侵入性的“直播”画面。这一次的变化,更加“柔和”,
也更加…令人毛骨悚然。首先察觉到异常的,
是那些最敏感、或是精神力本就异于常人的个体。
心理咨询师、艺术家、深度冥想者、甚至某些长期受神经官能症困扰的人。他们几乎是同时,
在不同的大陆、不同的时区,感到一股难以言喻的、洪流般的信息,
混杂着浓烈到几乎令人昏厥的情感,毫无征兆地涌入他们的感知。那不是声音,不是图像,
是更直接的、来自存在层面的“记录”与“回响”。紧接着,
所有在“直播”时出现异象的电子屏幕、反光表面、甚至天空的某些特定云层区域,
开始缓缓浮现出新的影像。但这一次,影像并非清晰连贯的画面,
而是模糊的、破碎的、跳跃的,如同浸了水的陈旧胶片,
又像隔着毛玻璃观看一场遥远年代、光怪陆离的梦境。
影像伴随着断续的、失真的、却直抵灵魂深处的“声音”。
、怒吼、法术的嗡鸣、金铁交击、山崩地裂、以及一种…万念俱灰却又孤注一掷的悲壮决绝。
天道的“声音”,再次在所有意识中响起。但这一次,那冰冷的恢弘中,
似乎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意味,像是检索,又像是…追忆?
“‘守护’神格已确认消散。其存在性残留低于记录阈值。”“启动‘神骸记忆回溯协议’。
”“基于神格核心烙印‘守护’、‘牺牲’、‘守望’、‘悲悯’关键词,
检索关联记忆碎片。”“检索完毕。开始强制播放。”“此非审判,乃记录本身。
尔等所遗忘之‘因’,尽在于此。”话音落下,
破碎的影像与混杂的信息洪流猛地变得清晰、连贯,如同决堤的洪水,
冲垮了每一个观看者脆弱的意识防线。
记忆碎片一:点燃神火约一万三千年前眼前的景象,让所有正在观看的人,
灵魂瞬间冻结。那不是电影,不是特效。那是真实。真实到每一粒飞扬的尘埃,
每一滴溅落的血与泪,每一声绝望的嘶喊,都带着跨越万载时光、依然滚烫灼人的痛楚。
苍穹破碎。曾经仙气缭绕、亭台楼阁悬浮的仙境,如今是燃烧的废墟和狰狞的空间裂缝。
大地崩裂,熔岩如同大地的伤口,汩汩流淌。曾经祥和的村镇、繁华的城池,
只剩下断壁残垣和堆积如山的焦黑尸骸。
空气中弥漫着焦臭、血腥、以及一种令人作呕的、腐败的、属于“邪魔”的恶浊气息。
天空中,无数身影在厮杀。那是“修士”。他们驾驭飞剑、法宝,
施展着移山倒海、呼风唤雨的神通,光芒璀璨,道法恢弘。但与他们对战的,
是之前“直播”中曾惊鸿一瞥的、那无边无际的、扭曲变幻的“邪魔”潮汐的先遣,
或者…上一次入侵的同类。修士们的攻击固然强大,每一击都能湮灭大片的阴影,
但邪魔的数量仿佛无穷无尽,它们没有恐惧,没有疼痛,只有吞噬一切有序存在的本能。
修士们一个接一个地被黑暗触手卷走、吞噬,或是耗尽真元,惨笑着引爆金丹、元婴,
与周围的邪魔同归于尽,化作照亮绝望夜空一瞬的惨烈烟花。“掌门——!”“师妹!
不——!”“跟这些孽障拼了!护我人族薪火!”悲吼、怒啸、诀别的呐喊,
与邪魔无声的、却令人精神错乱的“噪音”交织,奏响文明覆灭的最终乐章。“我”的视角,
属于一个年轻修士。他或者说,当时的“我”浑身浴血,道袍破碎,
手中的飞剑早已光芒黯淡,布满裂痕。
他站在一处摇摇欲坠的、最后的人类避难法阵的光幕边缘,
身边是同门师兄弟残缺不全的尸体,身后是挤在一起、面如死灰、瑟瑟发抖的凡人百姓。
老人、妇女、孩童。他们眼中已无泪,只有彻底的绝望和麻木。年轻的“我”回头,
看了一眼身后那些空洞的眼睛。
身符、喃喃念着先祖名字的老者;一个眼神清澈、却写满恐惧、紧紧拉着母亲衣角的小女孩。
“我”的视线,与那小女孩对上了一瞬。就在这一瞬,天空传来最后几声绝望的自爆轰鸣,
随后,庇护这最后避难所的最高阶防御大阵,如同脆弱的琉璃,在无数邪魔的扑击下,
轰然破碎!最后的屏障,消失了。狰狞的、充满恶意的黑暗阴影,如同贪婪的巨浪,
嚎叫着扑向地面上最后这群蝼蚁般的生灵。
年轻的“我”能感受到身边同门最后残存的、准备自爆的微弱真元波动,
能听到身后百姓喉咙里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呜咽。完了。一切都完了。
就在这绝对的、令人灵魂窒息的绝望深渊边缘。年轻的“我”,听到了“声音”。
不是来自外界,而是来自身后那无数绝望生灵的心底。并非语言,
娘……”这些破碎的、微弱的、却无比庞大的祈愿、哭泣、不甘、以及对“生”的最后眷恋,
混合着这片濒死世界本身残存的、微弱的“秩序”意志,
以及…那些刚刚陨落、却执念未散的修士同道们,
最后一缕守护此界的不灭心念…如同百川归海,如同星火燎原。全部,
疯狂地涌向了一个焦点,站在最前方,回头望了一眼,
道心深处唯余“守护身后”这一个纯粹到极致、也绝望到极致念头的…年轻修士。
“我”的身体,瞬间被无法想象的能量灌入、撕裂、重塑。
“咔嚓——”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灵魂深处、在世界的底层规则中,断裂了,
又以一种痛苦而决绝的方式,重新焊合。“我”的眼中,倒映着扑到眼前的黑暗,
倒映着身后百姓死寂的脸,倒映着破碎的苍穹和燃烧的大地。然后,“我”听到了。
听到了这个世界,在哀鸣,在哭泣,在将最后一点“存在”的重量,
压上这突如其来的、脆弱的支点。“我”懂了。没有选择。没有荣耀。没有成神的喜悦。
只有…责任。亿万万生灵最后生机的重量。文明最后火种的重量。这方世界,
存在下去的…全部重量。年轻的修士,不,是新生的、懵懂的、被强行推上神座的“神明”。
仰天,发出一声无声的咆哮。不是愤怒,不是力量,
是承受超越极限之重的、灵魂被碾碎般的剧痛与悲鸣!以“我”为中心,
一点微弱、却无比坚韧的金色光焰,骤然点燃!光焰初时微弱,
却瞬间引动了天地间残存的、所有指向“守护”、“秩序”、“存在”的正面概念与能量。
它不像太阳般灼热,更像寒夜中最后一盏孤灯,光芒所及之处,那扑下的邪魔阴影如雪消融,
发出尖锐的、仿佛被“存在”本身灼伤的嘶鸣。
新的、脆弱的、以“我”的存在为核心的“秩序屏障”,勉强撑开,护住了最后方寸之地。
但“我”能感觉到,这“光焰”,这“神格”,是燃烧“我”的一切。
生命、灵魂、记忆、情感,以及身后亿万生灵最后的祈愿,还有这世界垂死的本源,
才勉强点燃的。它随时会熄灭。“我”的存在,从此刻起,与这屏障,
与身后生灵的“信”与“望”,紧密相连,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成了“守护”。
画面在这里定格,然后缓缓黯淡。
那新生神明无声咆哮中蕴含的、超越人类语言所能描述的痛苦、沉重、孤寂与决绝,
狠狠烙印在每一个观看这段记忆的现代人类灵魂深处。原来…神,是这么来的?
不是天生地养,不是全知全能。是一个…被推到绝境的凡人,在同胞死尽、文明倾覆的末日,
被迫扛起了…所有。记忆碎片二:漫长沉眠与微光时间跳跃,
跨度数千年接下来的记忆碎片,跳跃、零散,却勾勒出一幅幅令人心颤的画面。有时,
“我”的意识沉沦在无边黑暗与寒冷中,那是神力的极度枯竭带来的漫长“沉眠”。
只有在感应到极其强烈、汇聚了大量生灵绝望祈愿的“波动”时,才会勉强苏醒一丝。
一段碎片:滔天洪水席卷大地,无数生灵哭嚎。“我”微弱地引导着天地间残存的水元之力,
让洪水主流微微偏移,让一座高山恰好挡住了最狂暴的浪头,让一艘粗陋的方舟顺着暗流,
漂向一处露出水面的高地。做完这一切,“我”的意识瞬间黯淡,沉眠的时间被迫延长。
而幸存者们,跪在泥泞的高地上,对着冥冥中的存在叩拜,
将获救归因于“天意”或某个他们崇拜的自然神灵。他们的信仰之力,
有一丝微不可查、夹杂着庆幸与敬畏的,汇向了“我”,让下一次苏醒,
或许能快那么…微不足道的一瞬。又一段碎片:大陆疫病横行,尸横遍野,
巫祝跳着疯狂的舞蹈,国王焚烧珍贵的祭品。“我”耗尽刚刚积聚的一点点力量,
勉强“拨动”了某个患病部落附近一种野生草药的生长周期和特性,
让它在饥荒中更易被发现,并恰好被一个濒死的病患尝试…误打误撞,缓解了症状。
这微小的“引导”,几乎榨干了“我”那一次苏醒的全部。而疫病退去后,
幸存者将功劳归于巫祝的舞蹈或国王的虔诚,他们的信仰指向了具体的人或偶像,
只有极少数心灵纯净者,在梦中恍惚见到一抹温暖却模糊的金色微光,心生安宁。
这一点点几乎不存在的、无指向的“信赖”感,如同沙漠中的一滴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