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五年,台风登陆海岛的前夕。作为营长的陆爱国,在大院组织撤离。
吉普车只剩最后一个座位,而在我和卫生队的苏婉之间,他毫不犹豫地推开了我。
“你是军属,要有觉悟!苏婉怀里抱着的可是连队急需的消炎药!”他关上车门,
在漫天风沙中绝尘而去,全然不顾即将临盆的我,怎么在这狂风巨浪中求生。三天后,
洪水退去。陆爱国抱着那箱完好无损的药品,立了三等功,被战友们簇拥着称赞大公无私。
他红光满面地回到家,还没来得及开口炫耀他的勋章。
就看见桌上放着一份盖了章的离婚申请书。以及我留给他的一句话:“这觉悟我有,
但这军嫂,我不当了。”1、阵痛袭来的时候,
我正站在灶台前给陆爱国炖他最爱喝的排骨莲藕汤。砂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着泡,
白色的热气熏得我眼睛发酸。我一手扶着高高隆起的腹部,一手拿着汤勺,
额头的汗珠顺着脸颊滑到下巴,滴进锅里。怀孕九个月,我的脚踝肿得像发面馒头,
一按一个坑。“青禾,台风预警升级了,今晚可能要登陆。”隔壁张嫂慌慌张张地跑进来,
手里还攥着刚收下来的衣服,“指挥部传来消息,让家属院的同志们撤离到后山的防空洞去!
”我心里一紧,手里的汤勺“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抬头看向窗外,天已经暗了下来,
乌云像泼墨一样在海岛的上空翻滚,远处的海浪声一声比一声高,像是野兽在咆哮。
“陆营长呢?”我捂着肚子,感觉到里面的小家伙不安地踢了我一脚。
“陆营长正在前面组织撤离呢!听说卫生队的药品还没转移完,他正在协调车辆。
”张嫂边说边帮我拿外套,“快走吧,你这都快生了,可不能耽搁。”我匆匆关火,
摸了摸已经炖得酥烂的排骨,心想等台风过了,一定要让陆爱国喝上这碗汤。他胃不好,
上次任务回来就吐了好几回血。刚走出院门,风沙就扑面而来,吹得我几乎站不稳。
我护着肚子,艰难地往前挪动。家属院门口停着唯一一辆吉普车,那是陆爱国的座驾。此刻,
他正站在车边,军装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眉头紧锁,目光在我和苏婉之间来回扫视。
苏婉穿着一身干净的白色护士服,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医药箱,脸上是恰到好处的焦急和柔弱。
她比两个月前更瘦了,腰肢纤细,仿佛风一吹就能倒,偏偏那胸脯却鼓鼓囊囊的,
把护士服撑得紧绷。“爱国哥,这可怎么办?这批消炎药是前线伤员急需的,要是被水泡了,
那些战士就……”苏婉咬着下唇,眼圈红红地看着陆爱国。
陆爱国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秒,那是我不熟悉的柔软。然后,他转向了我。“青禾,
你……”“爱国,我肚子疼……”我伸出手,抓住了他的衣袖,“孩子一直在动,
我怕是要生了……”这不是谎话。从刚才开始,阵痛就变得有规律起来,
每隔几分钟就抽痛一次,像是有把钝刀子在肚子里搅动。陆爱国看着我,眼神闪烁了一下。
就在这时,苏婉突然“哎呀”一声,身子晃了晃,差点摔倒。
陆爱国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了她的腰。“对不起,
我……我有点低血糖……”苏婉虚弱地靠在陆爱国怀里,“但是没事的,药品要紧,
让我上车吧,沈姐姐是军属,她……她一定能理解的。”陆爱国看看她,又看看我。
风沙越来越大,吹得我睁不开眼。我死死抓着他的袖子,像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爱国,
送我去卫生院,求你了,我感觉羊水要破了……”“你是军属,要有觉悟!
”陆爱国突然甩开了我的手。他的,我猝不及防,被他推得踉跄着后退几步,
一屁股坐在了泥水里。冰冷的泥水瞬间浸透了我的裤子,刺骨的寒意顺着脊椎往上爬。
“苏婉怀里抱着的可是连队急需的消炎药!几十条人命等着这些药救命!
”陆爱国的声音在呼啸的风中显得格外冷酷,“你一个大活人,难道还比不上一箱药金贵?
自己走到防空洞去!别在这给我丢人现眼!”说完,他小心翼翼地扶着苏婉上了吉普车,
那箱消炎药被郑重地放在后座。车门“砰”地关上。吉普车发动,轮胎碾过泥水,
溅了我满身满脸。我在漫天的风沙和暴雨中,看着那抹军绿色的影子绝尘而去,
直到消失在浑浊的雨幕里。肚子里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绞痛,我低头一看,
裤腿上已经染上了刺目的鲜红。2、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泥水里爬起来的。
阵痛像潮水一样一波接一波,我趴在地上,手指抠进泥里,指甲缝里都塞满了黑泥和血。
“来人啊……救命……”我的声音被狂风撕得粉碎。雨水像鞭子一样抽打在我脸上,
视线模糊得只能看到几米远。家属院已经空了,所有人都撤到了后山的防空洞。
空荡荡的街道上,只有我一个人,像条被遗弃的狗。又是一阵剧烈的宫缩,
我感觉有什么东西从体内汹涌而出。不是羊水,是血。大量的血混着雨水,
在我身下汇成一片粉红色的水洼。“孩子……我的孩子……”我绝望地捂住肚子,
感觉那个小生命正在一点点流失。意识开始模糊的时候,我听到有人在喊我的名字。
“沈青禾!沈青禾!”一双手臂将我抱了起来,那人身上有一股浓重的鱼腥味和烟草味。
我勉强睁开眼,看到一张被雨水冲刷得模糊的脸是渔村的周牧野,
那个总被人说是二流子的退伍兵。“撑住!别睡!”他脱下身上的雨衣裹住我,
打横抱起我就往相反的方向跑。“卫生院……去卫生院……”我气若游丝。“台风太大了!
卫生院早没人了!去我家!快!”他的声音在雷鸣中炸响。我靠在他湿透的胸膛上,
感觉到他剧烈的心跳,比雷声还要急促。周牧野的家在渔村边缘,
是一个用石头砌成的简陋小屋。他一脚踹开门,把我放在那张铺着渔网的木板床上。“热水!
干净的布!快!”他对着门外喊,似乎还有其他人。我疼得在床上打滚,
汗水和雨水混在一起,把床单浸得能拧出水来。“看到头了!用力!”周牧野的声音在发抖。
这不是他该做的事。他是一个男人,还没娶媳妇,却在这间漏风的石头屋里,给我接生。
“啊!”我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感觉整个人被撕裂成了两半。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瞬间,也许是一个世纪。一声微弱的啼哭响起,又很快消失在风雨中。
周牧野抱着那个血肉模糊的小团子,手在抖:“是个小子……但是……”我没有力气去看。
因为我感觉到,肚子里还有一个。“还有一个……”我抓住他的手腕,
指甲深深掐进他的肉里,“救他……求你……”第二个孩子生出来的时候,已经没了气息。
那是个女孩,安安静静地躺在我腿上,小脸青紫,像一尊小小的瓷娃娃。我呆呆地看着她,
看着她皱巴巴的小脸和蜷缩的手指,突然笑了起来,笑着笑着又哭了。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我想起三个月前,苏婉“无意”中说起,
陆爱国小时候有个夭折的妹妹,他一直想要个女儿。我也想起,每次产检,
陆爱国总是问是男是女,当听说是双胞胎时,他眼里闪过的复杂。不是惊喜,是算计。
“青禾姐,你别这样……”周牧野一个大男人,眼圈红得像兔子,“你刚生产,不能哭,
会伤眼睛的……”我止住了眼泪。低头看着死去的女儿,和那个微弱呼吸的儿子,
心里有什么东西,彻底死了。三天后,洪水退去。海岛上一片狼藉,倒伏的树木,
冲毁的房屋,还有漂浮在水面上的死鱼死虾,散发着腥臭。我在周牧野的草棚里躺了三天,
喝着他熬的鱼汤,听着外面的广播一遍遍播放着表彰通知。“……营长陆爱国同志,
在台风来袭时,临危不惧,优先保障前线药品安全,荣立三等功……”我把碗放下,
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纸。那是我在阵痛间隙,
用周牧野给的钢笔和皱巴巴的烟盒纸写下的离婚申请书。每一个字,都浸着我的血。
3、陆爱国是在第四天傍晚回来的。他穿着崭新的军装,
胸前别着那枚闪闪发光的三等功勋章,身后跟着几个吹吹打打的战士,
手里还提着从团部领来的嘉奖物资两罐麦乳精,一袋大白兔奶糖。“青禾!我回来了!
”他推开门,声音洪亮,带着掩不住的得意,“你看我带什么回来了?团长亲自批的,
说给我媳妇补身子!”屋子里静悄悄的。我靠在床头,怀里抱着那个瘦得跟小猫似的孩子。
因为早产,他只有三斤多重,皮肤红彤彤的,皱得像小猴子,正闭着眼睡觉。
床边的小板凳上,放着一个用红布包着的小盒子。陆爱国的目光落在那个盒子上,
笑容僵了僵:“这是什么?”“离婚申请书。”我抬起头,看着他,“我已经签字了,
团部的章也盖好了,就差你的。”陆爱国的脸瞬间阴沉下来。他几步走到床前,
一把抓起那张纸,扫了一眼,然后揉成一团,扔在我脸上。“沈青禾,你闹够了没有?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压抑的怒火,“就因为我没让你上车?就因为这,你要跟我离婚?
”“对。”“你知不知道我那天救了多少人?”陆爱国激动地挥舞着手臂,
“那箱药要是毁了,前线三个连的伤员都得等死!我是军人,我得对战士们负责!
”“那你的老婆孩子呢?”我平静地问,“你对我们负责了吗?”“你不是没死吗?
”陆爱国脱口而出。屋子里瞬间安静得可怕。他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脸色变了变,
试图缓和语气:“青禾,我是说……你看你和孩子这不是好好的吗?
我知道那天推你是我不对,但当时情况紧急,我……”“孩子死了一个。”我打断他,
指了指那个红布包,“女儿,生下来就没气了。我给她取名叫陆念,怀念的念。
”陆爱国的脸色刷地白了。他踉跄着后退,撞翻了桌上的搪瓷缸子,发出刺耳的声响。
“不可能……”他喃喃道,“怎么会……苏婉说你吓到了,她说你……”“她说?
”我冷笑一声,“她当然会这么说。因为她怀里抱的那箱药,根本不是什么急需的消炎药,
是普通的维生素片。她故意的,陆爱国,她故意在那个时候装晕,
故意让你在我和她之间做选择。”“你胡说!”陆爱国暴怒,“苏婉是那么善良的女孩子,
她为了那些药,差点连命都搭上!你怎么能这么污蔑她?”“善良?
”我抱着孩子的手微微发抖,“她善良到在我临盆的时候,抢走我丈夫?
她善良到看着我坐在泥水里流血,还关上车门?”“那是我的决定!跟她没关系!
”陆爱国吼道,“沈青禾,我看你是产后疯魔了!离婚?你想都别想!好好在家待着,
反省反省你的觉悟!”他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回头,语气软了下来:“把麦乳精喝了,
好好养身子。等孩子满月,我摆酒请客,给你和孩子补办个风光的满月酒。”“到时候,
苏婉也会来,你跟她道个歉,这事就算了。”说完,他摔门而去。我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
轻声说:“看见了吗?这就是你爸。”“不过没关系,”我亲了亲孩子的额头,“妈带你走。
”4、我没有等到孩子满月。一周后,我抱着孩子,提着一个简单的包袱,
走出了家属院的大门。陆爱国去团部开会了,要三天后才回来。这是我唯一的机会。“青禾,
你真要走啊?”张嫂拉着我的手,眼泪汪汪的,“夫妻哪有不吵架的,
再说陆营长也是立了功的人,你这一走,他的脸往哪搁?”“他的脸,”我笑了笑,
“比我孩子的命还重要吗?”张嫂哑口无言。我走出家属院,
周牧野推着一辆破旧的自行车等在路边。车座上绑着厚厚的棉垫,后架两边挂着网兜,
里面装着几个煮熟的鸡蛋和一袋红糖。“真不回去了?”他问。“不回了。”“去哪?
”“省城。我有个表姨在那边,说能给我找个糊火柴盒的活儿。”周牧野没说话,
默默地把我的包袱捆在车后架上,然后接过我怀里的孩子。他的动作很笨拙,但小心翼翼,
生怕碰坏了那轻飘飘的小身子。“我送你去码头。”一路上,我们谁都没说话。
海岛的秋天来得早,路边的木棉树叶子已经开始泛黄。我想起三年前,
陆爱国骑着崭新的永久牌自行车,载着我去镇上领证。那时候他说:“青禾,委屈你了。
等我升了团长,给你买的确良的布拉吉,买上海牌的手表。”我当时靠在他背上,
觉得拥有了全世界。原来,全世界的重量,轻得抵不过一箱维生素片。到了码头,
周牧野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塞到我手里。沉甸甸的,是钱和粮票。
“我不能要……”“拿着。”他硬邦邦地说,“算我借你的。等你发达了,还我。
”我看着他黝黑的脸和粗糙的手掌,突然问:“为什么帮我?”他别过脸,
看着远处波涛汹涌的海面:“我娘生我的时候,也是台风天。我爹出海没回来,
是邻居家的婶子给她接的生。我娘说,那时候要是没人管,我们俩都得死。”“青禾姐,
”他转过头,认真地看着我,“有些人不配当人丈夫,但你得活着。带着孩子,好好活着。
”我捏着那个布包,眼泪终于掉了下来。这是台风过后,我第一次哭。不是为了陆爱国,
是为了这个肮脏世界上,仅存的一点点善意。上船前,
我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生活了五年的海岛。这里埋葬了我的青春,我的爱情,
还有我女儿的小命。“走吧。”我抱着孩子,头也不回地踏上了甲板。
5、陆爱国是在三天后回到家,才发现我不见了的。起初他以为我回了娘家,
或者去镇上买东西了。直到张嫂把离婚申请书拍在他,告诉他我已经去了省城,
他才如梦初醒。“反了她了!”陆爱国把桌子掀了,盘子碗摔了一地,“没有我,
她一个生了孩子的女人,能去哪?喝西北风去?”“陆营长,你这话就不对了。
”张嫂叉着腰,“青禾可是拿着组织上盖了章的离婚介绍信走的,合法合规。再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