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箱上多了张纸。A4的,用彩色马克笔写的,字迹是思琪的。
标题五个大字——“赵刘家AA制”。第一条:爸爸洗碗。第二条:爸爸倒垃圾。
第三条:爸爸拖地周一三五。第四条:……我站在冰箱前看了很久。笑了一下。
不是觉得好笑。是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我打开餐边柜的抽屉,在最里面翻出一张对折的纸。
发黄了,边角起了毛。十年前,我也写过一份一样的东西。写了一半。撕掉了。1.“妈,
看到了吗?”思琪下班回来,书包还没放下,先冲到冰箱前指着那张纸。“看到了。
”“怎么样?”“你爸看到了吗?”“还没。等他回来让他自己看。”思琪去年大学毕业,
考回了本市的一家设计公司。搬回家住之后,她开始用一种全新的眼光审视这个家。
上周末她跟我说了一句话,我到现在还记得。她说:“妈,我在这个家住了二十二年,
从来没见我爸洗过一次碗。”我当时在切菜。刀顿了一下。我想说“你爸工作忙”。
但这句话到了嘴边,我没说出来。因为我也工作。我也忙。我在纺织厂的后勤部门上班,
一个月四千二。刘建军在供电局,一个月到手八千多。他确实赚得比我多。
但“赚得多”和“不用洗碗”之间,差了一条银河。“叮。”门锁响了。刘建军换好拖鞋,
经过冰箱。停了一秒。他撕下那张纸看了看,又贴回去了。“思琪,你这什么东西?
”“AA制。以后咱家的家务活,你和妈一人一半。第一条,你洗碗。今天就开始。
”刘建军看了她一眼,又看了我一眼。“你妈让你写的?”“我自己要写的。”他笑了一声。
不是觉得好笑。是那种“小孩子过家家,懒得搭理”的笑。把纸往冰箱上按了按,走进客厅,
打开电视。“吃什么?”这句话是对我说的。他已经坐在沙发上了。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二十三年了。每天下班回来,换鞋,沙发,电视,
“吃什么”。二十三年,同一套动作。思琪站在我旁边,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妈,
今晚别做他那份。”我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有一种我很久没见过的东西。认真的。
“AA制第一天。他不洗碗,那他也别吃现成的。”"……"“妈。”“嗯。
”“你不用觉得不好意思。”我进了厨房。做了两个人的饭。菜端上桌的时候,
刘建军看了一眼。“就两个菜?”“两个人的量。”思琪说。“什么意思?”“AA制。
你想吃,自己做。不想做,叫外卖。”刘建军放下筷子。“赵敏华,你女儿什么意思?
”他叫我全名。在这个家里,他叫我全名的时候,一般是不高兴了。我夹了一口菜。
“她说的挺清楚的。”那天晚上,刘建军叫了一份外卖。三十五块。他吃完之后,
把外卖盒放在茶几上。没扔。思琪走过去,指了指冰箱上的纸。“第二条,爸爸倒垃圾。
”"……"“你先把你自己的外卖盒扔了。”刘建军看了她一眼。拿起外卖盒。
走到垃圾桶前。愣了一下。“垃圾袋在哪?”思琪转头看我。我看着刘建军。二十三年了。
他不知道垃圾袋在哪。他不知道洗洁精在水槽下面的柜子里。
他不知道拖把在阳台左边的角落。他不知道女儿从小到大用的是什么牌子的洗发水。
他不知道这个家怎么运转的。他只知道回来坐下,说“吃什么”。“垃圾桶下面。”我说。
他翻了半天,找到了垃圾袋。套上去,歪歪扭扭的。思琪没笑。我也没笑。不好笑。
思琪晚上来我房间,坐在床边。“妈,我上周算了一下。”“算什么?
”“咱家每天的家务时间。你每天平均花三个半小时。做饭一个半小时,洗碗半小时,
拖地擦桌子半小时,洗衣服晾衣服半小时,买菜半小时。”“没那么多吧。”“我计时了。
连续记了五天。”她手机屏幕亮了。一个备忘录,上面是表格。“爸的家务时间,
每天零分钟。”“他倒过垃圾。”“一周一次。每次不到两分钟。”我没接话。“妈,
三个半小时乘以三百六十五天乘以二十三年。你知道是多少吗?
”"……"“两万九千多个小时。”她把手机锁了。“妈,你有没有算过,
你这二十三年花了多少钱在这个家上?”我没回答。不是不想。是没算过。我从来没算过。
2.AA制第二天。思琪在冰箱上的纸下面又贴了一张——“本周爸爸值日表”。
周一:洗碗+倒垃圾。周二:做晚饭+洗碗。周三:拖地+洗衣服。刘建军上班前看了一眼,
没说话。晚上回来,碗在水槽里泡着。我没动。思琪没动。他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三秒。
“碗怎么没洗?”“今天是你。”思琪在客厅说。他拧开水龙头。水声响了二十分钟。
我经过厨房的时候瞟了一眼。地上全是水,灶台上的油溅到了墙上。他用钢丝球刷不粘锅。
那口锅是我用了三年的。我张了张嘴。没说。他总得学。第三天他做饭。煮了一锅面条。
面坨了。他放了太多盐。思琪吃了两口,没说话。我吃完了。二十三年前我嫁给他的时候,
也不会做饭。第一次炒菜糊了,他说“你怎么连菜都不会炒”。我学了。学了二十三年。
他一天都没学过。现在轮到他了。——思琪开始记账。她在手机上建了一个共享表格,
叫“赵刘家AA制账本”。每一笔家庭开支都要记。水电费。燃气费。物业费。买菜。
日用品。第一周记下来,她给我看。这一周家庭总开支:一千四百三十六元。
其中我出的:一千四百三十六元。刘建军出的:零。“妈,”思琪指着屏幕,“你知道吗,
我记了一周才发现——爸从来不交家里任何费用。”“水电费是从我卡上扣的。
”“物业费呢?”“也是。”“买菜呢?”“也是。”“那他的工资呢?
”“……他有他的开销。”“什么开销?”我沉默了一会儿。“他每个月给你奶奶钱。
”“给多少?”“我不知道。”思琪看着我。那个眼神。不是愤怒。是心疼。“妈,
你不知道爸一个月赚多少花多少?”“大概知道……”“大概?”我低头看自己的手。粗糙。
指节大。右手食指有一道疤,是十年前切菜切到的。“你爸说男人管赚钱,女人管家。
我管家就行了,他的钱他自己安排。”“他说的。”“嗯。”“妈,你信了二十三年?
”我没回答。不是信了。是习惯了。习惯比相信更可怕。相信还有醒的时候。
习惯了就觉得天生如此。——我想起思琪小时候。三岁那年冬天,她发高烧。三十九度八。
半夜两点,我抱着她打车去儿童医院。刘建军说“明天我还要开会,去不了”。
急诊排了三个小时的队。思琪烧得整个人都是烫的,趴在我肩膀上,哼都不哼一声。
我一只手抱着她,一只手填单子。护士问:“孩子爸爸呢?”“上班。”“大半夜上什么班?
”我没回答。打完点滴,天亮了。我抱着思琪回家。刘建军已经出门了。桌上留了个碗。
他吃了早饭。碗没洗。我把思琪放在床上,盖好被子。然后洗了那只碗。——还有一件事。
去年秋天——不,是前年。我过生日。十月十七。没人说生日快乐。早上起来,做了早饭。
中午在厂里食堂吃的。晚上回来,做了晚饭。吃完饭,洗完碗,
我下楼去超市买了一个小蛋糕。二十八块。回家切了一块。吃了。剩下的放冰箱里。
第二天蛋糕少了两块。思琪吃了一块。刘建军吃了一块。没人问蛋糕哪来的。
没人问今天什么日子。我把空盒子扔了。那天晚上我坐在阳台上,没开灯。坐了很久。
不是伤心。是那种很空的感觉。像一个房间,所有人都走了,灯也灭了,但你知道门没锁。
你可以走。但你没走。因为你觉得你应该在这里。3.AA制执行到第二周,
思琪开始翻旧账。不是比喻。是真的翻账。“妈,咱家有没有以前的水电费单子?
”“柜子里应该有。”思琪翻了一下午。从餐边柜翻到卧室的衣柜顶上。
找出来一摞东西——水电费存根、物业收据、超市小票、女儿学费的缴费单。全是我的笔迹。
二十三年,每一张单子上签的都是我的名字。“妈,你看这个。
”思琪把一沓银行回单摊在桌上。“这是咱家的房贷。每月两千八。从你的工资卡扣的。
”“嗯。”“从2003年一直扣到2023年。二十年。”“还清了。
”“二十年乘以两千八乘以十二。”她拿手机按了一下计算器。“六十七万两千。
”"……"“妈。爸出过一分钱吗?”“房子首付是他出的。”“多少?”“八万。
”“八万首付,六十七万月供。月供全是你还的?”“嗯。”“妈,你一个月才四千二。
”我没接话。思琪站在那里,手机握得很紧。“我想看看爸的银行流水。”“你怎么看?
”“他手机银行密码是我的生日。”“你怎么知道?”“他所有密码都是我的生日。
他以为没人猜得到。”——那天晚上,刘建军在客厅看电视。思琪在我房间,
用他手机登了银行APP。她翻得很仔细。从最近的开始,一条一条往回翻。“妈,
你过来看。”我走过去。屏幕上是转账记录。收款人:孙桂兰。每月两千。
固定日期——每月5号。“他每个月给我奶奶转两千?”“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思琪往下翻。翻了很久。“2009年。”“十五年。”“十五年乘以两千乘以十二。
”她按计算器。“三十六万。”三十六万。十五年。每个月,他发了工资,
第一件事是给他妈转两千。同一个月,我的工资到账,第一件事是还房贷两千八。
剩下一千四。买菜。水电。燃气。物业。思琪的奶粉钱、学费、衣服。一千四。“妈。
”“嗯。”“继续看。”她又翻到2019年。一笔大额转账。收款人还是孙桂兰。八万。
备注:翻修老房子。我记得2019年。那一年思琪考上了大学。学费加住宿费,
第一年要交一万二。我手里只有七千。我找同事借了五千。“妈,”思琪声音有点发抖,
“2019年的时候,你借钱给我交学费?”“嗯。”“同一年,
爸给奶奶转了八万块翻修房子。”"……"“他知道你借钱了吗?”“我没说。
”“你为什么不说?”“说了也没用。他会说‘给我妈翻修房子怎么了,那是孝顺’。
”思琪把手机放在床上。屏幕还亮着。她没说话。我也没说话。——第二天她继续翻。
这一次翻得更深。“妈,2016年。爸给奶奶转了两万。备注:过年。”“嗯。
”“你知道那年你花了多少吗?”“不记得了。”“我帮你算了。
你的银行流水我也看了——房贷两千八,买菜平均一千五,水电物业五百,我的补习费两千。
光这些就七千八了。你一个月四千二。”“后来涨到四千五了。”“四千五。还差三千三。
”“我有点存款……”“妈,你的存款余额我看到了。”她声音轻了。“二十三年。
你存款最多的时候,卡里有一万一。最少的时候,三百六十二块。”三百六十二块。
我记得那个月。思琪上初三。要交一笔择校费。“妈,我从小到大的花费,
是不是全是你出的?”“你爸过年会给你压岁钱。”“两百块。”“嗯。”“两百块。
一年一次。”我看了看窗外。天黑了。客厅电视的声音隔着门传过来,刘建军在看什么球赛。
“妈。这些数字加起来,你知道是多少吗?”“我没加过。”“我加了。”思琪看着我。
你能查到流水的这些年——房贷、学费、生活费、日用——你一个人往这个家里投进去的钱,
保守估计,超过一百万。”一百万。一个月薪四千块的女人。二十三年。一百万。
那天晚上翻到最过分的一笔。是2021年的一条转账。收款人不是婆婆。
是一个陌生的名字。转账金额:三万。备注:还人情。“妈,这个人你认识吗?
”我看了看名字。不认识。思琪查了一下微信通讯录。“是爸一个同学的老婆。姓周。
”“不认识。”“爸跟他同学经常吃饭吗?”“他说应酬多。”“三万块的人情?
”我没回答。思琪又翻了翻。“妈。2021年。你还记得那年发生了什么吗?”我记得。
我妈住院。胆囊炎,要做手术。手术费加住院费,大概两万五。我找刘建军要钱。
他说手头紧。“最近局里不景气,奖金扣了不少。你先想想别的办法。”我借了两万。
找的同事。同一年。他转了三万给一个“同学的老婆”。“还人情。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思琪关了屏幕。我们俩坐在床边。客厅的电视还开着。
球赛结束了。换成了综艺。笑声从门缝里漏进来。思琪握了一下我的手。“妈。”“嗯。
”“我帮你算完。”4.思琪用了三天。她把我和刘建军的银行流水全部导出来,
倒进Excel里。一笔一笔对。她列了一个表格。
边是我的支出:房贷、水电、物业、买菜、日用品、女儿学费、医疗、过年开销、人情往来。
右边是刘建军的支出:给婆婆的转账、私人消费、应酬。中间一列是“家庭公共支出”。
三天后她把表格给我看。“妈。”“嗯。”“过去二十三年,你往这个家投入的钱,
有据可查的部分——一百一十二万。”"……"“爸往这个家投入的钱,
有据可查的部分——首付八万,加上每年给我压岁钱两百乘以二十三年等于四千六。
一共八万四千六百块。”"……"“他的工资,二十三年下来,
到手总收入大概在两百万左右。”“没那么多吧?”“早年少一些,这几年八千多。
平均下来差不多。”“那他的钱呢?”“我算了。给奶奶的,有据可查的,
三十六万加八万加其他零散的,大概五十一万。那个‘备用’账户里还有十一万。
其他的应酬、消费、人情,流水里能查到的大概三十一万。加起来,九十三万。”九十三万。
他赚了两百万。花了九十三万在自己和他妈身上。剩下的钱——不知道去了哪。而我。
赚了不到一百万。花了一百一十二万在这个家里。差额,是我借的。
是我从自己身上省下来的。是我从来没给自己买过一件超过两百块的衣服省下来的。“妈。
”“嗯。”“你知道那个‘备用’账户是什么时候开的吗?”“什么时候?”“2008年。
咱家交首付那年。”"……"“他付了八万首付。同一年,开了个私人账户,
开始往里面存钱。”“他从一开始就在藏钱?”“从一开始。”我坐在那里。
电脑屏幕上的数字一列一列排着。整整齐齐的。每一行都是一个月。
每一个月都是我的工资流进来,然后流出去。房贷。菜钱。水电。学费。
每一个月都是他的工资流进来,然后流到他妈那里。流到他的“备用”账户。
流到那些我不认识的名字那里。思琪说的对。二十三年。这个家只有我一个人在过日子。
那天晚上,思琪睡了。我没睡。我坐在厨房里。没开灯。冰箱嗡嗡地响。
冰箱门上还贴着那张A4纸。“赵刘家AA制”。第一条是爸爸洗碗。
我在黑暗里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5.第二天我请了一天假。不是因为不舒服。
是我想找以前的一些东西。我把家里的旧柜子全翻了一遍。找什么呢。我也说不太清楚。
也许是想找以前的存折,看看更早几年的数字。也许是想找结婚时的什么东西。
也许只是想翻一翻。在主卧衣柜最上面那层,有一个牛皮纸袋。是我妈留下来的。
三年前我妈走的时候,她那边的东西我都搬了过来。大部分是衣服和日用品,捐了。
留下来的就这一袋子——一些老照片,一本旧菜谱,几封信。我把牛皮纸袋取下来,
坐在床上打开。老照片。我妈年轻时候的。烫着卷发,穿一件碎花衬衫,笑得很好看。
我翻了几张。拿出那本菜谱。是一本很旧的菜谱,封面都磨毛了。《家常菜三百例》。
我妈做了一辈子饭。这本书她翻了不知道多少遍。我随手翻开。有些页码折了角。
有些菜名旁边画了圈,是我妈的字——“思琪爱吃”、“敏华小时候的菜”。
翻到中间的时候。一个东西滑出来。掉在床上。红色的。很薄。存折。我愣了一下。捡起来。
工商银行。定期存折。户名:赵敏华。我打开。只有一笔。三万。存入日期是2019年。
我妈走的那年。她是2022年走的。这笔钱存在2019年。三年。她存了三年,
没跟我说。存折的背面有字。圆珠笔写的。我妈的字。歪歪扭扭的,因为她晚年手抖。
“敏华,这是妈给你留的私房钱,别让他们知道。”我拿着存折坐在那里。
床上摊着旧照片和菜谱。阳光从窗帘缝里照进来。很安静。楼下有人在晾衣服,
竹竿碰了一下铁架子,叮的一声。我看着那行字。“别让他们知道。”她知道。
我妈什么都知道。她知道我在这个家里一个人撑着。她知道刘建军不管事。她知道婆婆要钱。
她什么都知道。但她没说过。因为她自己也是这么过来的。我爸走得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