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我和陈屿舟的第一次见面，是在凌晨三点的便利店。那天我刚结束一场相亲。
对方是个程序员，人不错，聊得也还行，但最后他问我：“你对未来的生活有什么规划？
”我说：“活着就行。”他的表情僵了一下，然后礼貌地结账，礼貌地送我上车，
礼貌地再也没联系我。我一点也不难过。真的。我只是觉得有点饿。
凌晨三点的便利店没什么人，暖黄色的灯光照着货架，冷柜嗡嗡响。
我拿了一桶泡面、一根烤肠、一盒酸奶，正准备去结账，就看见收银台旁边站着一个人。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卫衣，帽子压得很低，正在往关东煮里加辣酱。加了一勺，又加一勺，
再加一勺。收银员小姑娘忍不住了：“先生，这个酱很辣的……”他“哦”了一声，
又加了一勺。我忍不住笑了出来。他转过头看我。灯光下，我看清了他的脸。眉眼很深，
鼻梁很高，嘴唇抿成一条线，看人的时候眼尾微微上挑，
带着一点说不清的东西——是不耐烦，还是别的什么？我赶紧收起笑容，
装作若无其事地走过去结账。“你的泡面。”收银员递给我。我接过来，转身的时候，
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你喜欢吃泡面？”我回头，发现他在看着我。“啊？
”他指了指我的泡面：“这个口味，太咸。”“……哦。”“而且没营养。”“……哦。
”他看着我，忽然弯了一下嘴角。那个笑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但我看到了。
“下次换这个。”他从货架上拿了一桶另一个口味的泡面，递给我，“这个好一点。
”我愣愣地接过来，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已经转过身去，端着那碗加了五勺辣酱的关东煮，
走向角落的座位。我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人有点奇怪。但更奇怪的是，
我居然记住了他的样子。2第二次见面，是在一周后。还是凌晨三点，还是那家便利店。
我那天加班到两点半，脑子已经是一团浆糊。甲方临时改需求，老板盯着我改方案，
整个办公室就剩我一个人，对着电脑屏幕熬到半夜。走出写字楼的时候，
腿不自觉地就往便利店的方向走。推开门，暖气扑面而来。然后我看到了他。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咖啡，正低头看手机。听到门响，他抬起头，
和我对视了一秒。“又是你。”他说。我愣了一下：“你记得我？”“泡面。”他说，
“太咸的那个。”我无语了。这人记性真好，专记别人吃的东西。“你怎么又在？”我问。
“你怎么也在？”他反问。“加班。”“失眠。”我们同时开口，又同时闭嘴。沉默了两秒，
他指了指对面的座位：“坐？”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坐下了。坐下之后才发现，
这个角度看他，比上次更清楚。他今天没戴帽子，头发有点乱，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
眼睛下面有一圈淡淡的青黑，看得出确实没睡好。“你每天都失眠？”我问。“差不多。
”“为什么？”他看了我一眼，没回答。我识趣地没再问。我们就这样坐着，谁也没说话。
他要了一杯美式，我拿了一瓶牛奶。窗外的马路上偶尔有车驶过，灯光一闪而过，
然后又归于沉寂。“你叫什么？”他突然问。“林念。”我说，“你呢？”“陈屿舟。
”“哦。”又是沉默。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走了。”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好像还是没回答我的问题。为什么失眠？3第三次见面，是在两周后。
这次不是凌晨三点，是下午三点。周末，我被闺蜜拉去逛商场，结果在男装区，
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陈屿舟站在一家店的橱窗前，正在看一件大衣。
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毛衣，看起来比晚上精神很多。闺蜜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认识？
”“算是……吧。”“帅啊！”闺蜜眼睛亮了，“快去打招呼！
”“不用——”但闺蜜已经推着我走了过去。“嗨！”闺蜜热情地挥手，“好巧啊！
”陈屿舟转过头，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他看了一眼闺蜜挽着我的手，
眼神里闪过一丝我没看懂的东西。“逛街？”他问。“嗯。”我说，“你也是？
”“给家里老人买件衣服。”他指了指橱窗里的大衣，“这件怎么样？
”我看了一眼：“挺好看的。”“那就这件。”他直接走进去，让店员包起来。
整个过程不超过三分钟。出来的时候，他手里拎着袋子，看了我一眼：“你们继续逛，
我先走了。”“哦……好。”他走出几步，忽然又回头：“晚上还去便利店吗？
”我愣了一下：“什么？”“凌晨三点。”他说，“如果你去，可以带一杯热牛奶。
那家的牛奶，常温的不好喝。”然后他走了。闺蜜看着我，眼睛瞪得溜圆：“什么情况？
你们什么关系？”“没什么关系。”我说，“就是在便利店见过两次。
”“见过两次就让人给你带热牛奶？”闺蜜一脸不信，“这人绝对对你有意思！”我没说话。
但那天晚上，凌晨两点五十分，我鬼使神差地走进了那家便利店。
手里端着一杯从隔壁买的、刚热好的牛奶。他坐在老位置，看到我进来，
又看到我手里的牛奶，嘴角弯了一下。“坐。”他说。4从那以后，
我们好像形成了某种默契。每周总有那么一两天，凌晨三点，我们会在便利店碰面。
有时候他先到，有时候我先到。不管谁先来，都会给对方带一杯喝的——他是热牛奶，
我是美式。我们聊的东西不多，但也不少。我知道他是自由职业者，做插画和设计，
所以作息混乱，经常白天睡觉晚上干活。我知道他有一个妹妹，在外地读大学，
每个月会给他打电话要生活费。我知道他养了一只猫，叫“十三”，
因为是十三块钱从路边摊买回来的。他知道我在广告公司做文案，经常被甲方折磨到半夜。
知道我和家里关系一般，逢年过节才打电话。知道我养过一只仓鼠，后来死了，
就没再养任何宠物。但我们从来不问对方最核心的问题。比如，他为什么失眠。比如，
我为什么宁愿在便利店坐到天亮，也不想回家。有些问题，不问是一种默契。那天凌晨，
我们像往常一样坐着。外面下起了小雨，淅淅沥沥地打在玻璃上。
便利店的灯光把雨丝照得发亮，像无数根银线从天上垂下来。“你看。”他突然指着窗外。
我顺着看过去。马路上空无一人，只有雨和灯光。对面那栋楼的某扇窗户亮着，橘黄色的，
很暖。“那个窗户，”他说，“每次我失眠的时候，都看到它亮着。”“现在看到了？
”“嗯。有人也睡不着。”我看着那扇窗户，忽然觉得有点奇妙。在这个城市的凌晨三点，
有一个人亮着灯睡不着，有一个人在便利店坐着，有一个人在看着那扇窗户。而我们，
坐在一起。“陈屿舟。”我开口。“嗯？”“你有过那种感觉吗？”我说，
“就是……明明周围有很多人，但你觉得只有自己一个。”他没说话，只是看着我。“我有。
”我继续说，“每天下班的时候，走在路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就会想——这些人里，
有没有人和我一样，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不知道明天会不会更好，只是……活着。
”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有。”我转头看他。他的脸在灯光下看起来有点模糊，
眼睛却很亮。“所以我才睡不着。”他说，“因为睡着了，就要面对醒来的那一刻。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和平时不太一样，带着一点疲惫，一点无奈，
还有一点别的什么。“林念。”他说。“嗯？”“谢谢你。”“谢我什么？”他没回答，
只是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窗外的雨还在下。那扇窗户，还亮着。5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三个月。
三个月里，我们见了几十次面。有时候是凌晨三点，有时候是别的什么时间。
他来过我公司楼下，给我送过夜宵。我去过他家里，看过他的猫，还有他画到一半的画。
但我们的关系，始终卡在一个很奇怪的地方。说熟吧，我们确实很熟。他知道我喜欢吃辣，
我知道他喝咖啡不加糖。他知道我讨厌周一，我知道他害怕看牙医。
我们可以在凌晨三点聊人生聊到天亮，也可以一起窝在他家沙发上看一整天的电影。
说不熟吧，我们从来不碰对方的手机，不打听对方的过去，不问“我们是什么关系”。
那种感觉，就像走在一条很窄的桥上。两边都是深渊，只能一步一步往前走，不能停，
更不能回头。闺蜜说我俩有病。“明明互相喜欢，就是不说破？”她一脸恨铁不成钢，
“你们在等什么？等对方先开口？”我不知道在等什么。也许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也许是在等自己足够勇敢。也许是在等——等一个不会失望的答案。那天晚上，
我去他家里看十三。十三是一只橘猫，胖得走路都费劲，但特别粘人。我每次去，
它都要趴在我腿上，一趴就是一下午。陈屿舟在画图，我窝在沙发上看书。
十三在我腿上打呼噜，呼噜声像一台小马达。“林念。”他突然开口。“嗯？
”“你有没有想过……”他顿了一下，没说完。我抬起头看他。他坐在画板前，背对着我，
看不清表情。“想过什么？”沉默。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他看着我，
眼神很复杂。那种复杂让我心跳漏了一拍。“你有没有想过，”他说，“换个地方住？
”“什么？”“我隔壁那间房子，要出租。”他说，“我早上看到的招租广告。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是想让我搬过来？”“不是。”他说，
“就是……告诉你一声。”我看着他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出点什么。但他把情绪藏得很好，
什么都看不出来。“好。”我说，“我知道了。”他又看了我一眼，然后转身走回画板前。
十三在我腿上翻了个身，继续打呼噜。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有点想叹气。这个人啊。
6我没有搬过去。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那间房子被人租走了。我打电话过去的时候，
房东说已经签了合同。我把这件事告诉陈屿舟的时候，他“哦”了一声，什么都没说。
但那天晚上，他在便利店等我，手里拿着一杯热牛奶。“给你。”他说。我接过来，
发现牛奶比平时烫一点。“你是不是又加热了？”“嗯。”“为什么？”他没说话，
只是看着窗外。过了一会儿，他说：“怕你冷。”我的心跳又漏了一拍。“陈屿舟。”“嗯？
”“你……”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我不敢问。问他是不是喜欢我，问他为什么不开口，
问我们这样到底算什么。因为我也没开口。一样的懦弱，一样的犹豫，一样的害怕。
那天晚上，我们坐到天亮。走的时候，他在门口站了一下，忽然回头看我。“林念。”“嗯？
”“晚安。”我愣了一下。这是他说过的，第一句“晚安”。7从那以后，
他开始每天和我说晚安。不是当面说，是微信。每天晚上，不管几点，只要他还没睡，
就会发一条消息过来：“晚安。”有时候早一点，十一点。有时候晚一点，三四点。
有时候只有这两个字，有时候会加一个表情——一个月亮，或者一只睡觉的猫。我每次看到，
都会回他：“晚安。”有时候我也想多说点什么，但打了又删，删了又打，
最后还是只发出去那两个字。就这样，一天，两天，一周，两周，一个月，两个月。到后来，
我甚至开始期待那条消息。每天晚上，不管在干什么，都会时不时看手机，
等那个熟悉的头像亮起来。有时候他发得晚了，我会忍不住想：今天怎么了？是不是有事？
还是不想发了？然后消息就来了。“晚安。”两个字，击碎所有的不安。
闺蜜知道这件事之后，说我疯了。“两个月！每天晚安！你们就是不在一起？！
”她简直不敢相信，“林念，你是不是有什么毛病？”“我没有。”“那他肯定有毛病！
两个都有毛病！”我无法反驳。但我知道，那两个字对我来说，已经不只是晚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