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大河最后一次走在棉纺厂的主干道上,脚步踏过开裂的水泥路面,发出空洞的回响。
这条路他走了三十七年,闭着眼睛都能数清每一道裂缝的走向。
路旁的梧桐树是他进厂那年栽的,如今已亭亭如盖,
树皮上刻着几代工人的名字缩写——有些名字的主人已经离世,有些和他一样,即将离开。
公告栏前围满了人,像一群等待宣判的囚徒。五十五岁以上的工人被礼貌地请到前排,
仿佛这是某种尊老的特殊待遇。李大河站在人群边缘,
看着车间主任用激光笔指着投影布上的重组方案。
红色光束在“优化人员结构”“提高生产效率”“拥抱智能时代”这些词句上跳跃,
像手术刀在解剖一具还有温度的躯体。“这是时代的选择。
”主任的声音通过劣质扩音器传出,带着金属摩擦般的刺耳感,“不是厂子不要大家了,
是时代不需要老机器了。
”李大河下意识地摸了摸工作服口袋里的棉纱样本——那是他带徒弟时用的教具,
不同支数的棉纱,摸上去手感各异。他的手粗糙得像砂纸,指关节因常年劳作而肿大变形,
但指尖的敏感度依然惊人。他能闭着眼睛分辨出32支和40支棉纱的差别,
能听出织布机哪个部位的轴承该上油了。这些技艺曾是他的骄傲,现在成了他的墓志铭。
散会后,工友们聚在车间门口的台阶上抽烟。老张递给李大河一支红梅,火柴划了三次才着。
“大河,真退啊?”“不退能咋地?”李大河深吸一口,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
带着熟悉的苦涩,“你看见今天来的那些年轻人没?戴着眼镜,抱着电脑,
看我们的眼神就像看博物馆里的文物。”“可咱这手艺……”“手艺?”旁边有人嗤笑,
“现在都是全自动,机器人比咱快十倍,还不喊累不罢工。手艺值几个钱?
”夕阳把车间的玻璃窗染成血色。李大河走进他工作了一辈子的细纱车间,
巨大的机器已经停止运转,安静得让人心悸。他走到自己操作的细纱机前,
机器上贴着“日本制造,1985年”的铭牌,那是改革开放初期引进的第一批先进设备。
他记得当时全厂沸腾,大家围着这个钢铁巨兽,既敬畏又兴奋。日本专家手把手教了三个月,
李大河是学得最快的,后来还当上了技术标兵。他用袖子擦拭机台上的灰尘,
动作轻柔得像抚摸熟睡的孩子。这里每一道划痕都有故事:那道深的是1989年夜班时,
徒弟小王操作失误留下的;那片油渍是1997年香港回归那天,
大家围着收音机听直播时不小心打翻的;机器侧面用粉笔写的算式还在,
那是他教徒弟算纱线牵伸倍数时写的……“李师傅还不走啊?”门卫老赵探头进来,
手里拎着串钥匙,“明天拆迁队就进来了。”“这就走。”李大河直起身,
从工具箱里拿出一把扳手——用了二十多年,手柄被磨得发亮。他犹豫了一下,
还是放回了原处。带走了又能怎样呢?家里的工具箱已经十年没打开过了。走出厂门时,
他回头看了一眼。夕阳下的厂房像一头垂死的巨兽,窗户黑洞洞的,
曾经的喧嚣都沉淀为寂静。门卫室墙上还贴着已经泛黄的“安全生产3000天”奖状,
落款是1998年。那一年,厂子效益最好,年终奖发了三个月工资,
他在职工大会上戴过大红花。八万块补偿金在一个礼拜后打到了卡上。
李大河去银行取了两千现金,厚厚一沓,拿在手里却轻飘飘的。
他想起1982年第一次领工资,二十八块六毛钱,崭新的票子,能买四十斤猪肉,
能让全家高兴一个月。现在这两千块,只够儿子李小河请客户吃顿饭。老伴王秀英倒很高兴,
拿着存折看了又看。“加上咱们的积蓄,能给小河凑个十万首付。”她盘算着,
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省城的房子一天一个价,再不上车就永远上不去了。
”“上车”是儿子常说的词。李大河不太理解为什么买房叫“上车”,但他知道,
这趟车很多人挤不上去。邻居老陈的儿子三十多了还租房结婚,亲家那边闹得很不愉快。
不能让小河也这样。晚上,王秀英炒了四个菜,
还开了瓶长城干红——那是去年小河回家时带的,一直没舍得喝。李大河抿了一口,
酸涩得直皱眉。“洋玩意儿喝不惯。”他把酒杯推到一边。“你呀,就是不肯尝试新东西。
”王秀英给他夹了块红烧肉,“现在时代不同了,什么都得学着点。你看楼下张阿姨,
六十二了还学电脑,在网上卖十字绣呢。”李大河没说话,默默扒着饭。肉炖得很烂,
入口即化,但他尝不出味道。味蕾好像和身体的其他零件一样,正在慢慢退化。夜里,
他失眠了。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那裂缝的形状像中国地图。
他想起1971年刚进厂时住集体宿舍,八个人一间,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只昏黄的灯泡。那时他们谈理想、谈国家建设、谈工人阶级的使命。现在,
他们谈养老金、谈医药费、谈子女的房贷。窗外的城市彻夜不眠,
霓虹灯的光污染让星空消失殆尽。远处工地上的塔吊亮着警示灯,
像红色的眼睛注视着这座正在疯狂生长的城市。李大河想起小时候在乡下,
夏天的夜晚能看见银河,父亲指着星星说:“每颗星都有它的位置,人也是。”那么,
他的位置在哪里呢?李小河回家取钱的那个周末,带来了一个令李大河陌生的世界。“爸,
你得换个智能手机。”小河从包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我给你买了华为,现在都用这个。
微信、支付宝、健康码,没有智能手机寸步难行。”李大河接过那个光滑的金属块,
手指在上面留下油腻的指纹。“我那个诺基亚还能用……”“诺基亚只能打电话发短信,
那是功能机,现在是智能时代。”小河的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急躁,“来,我教你。
先开机,对,按这里……”接下来的两个小时对李大河来说堪比酷刑。他的手指太粗,
总是误触;眼睛花了,看不清那些小图标;最要命的是,他完全无法理解这套操作逻辑。
“为什么要注册账号?”“为什么要有密码?”“为什么要同意那些条款?
”“你就点同意就行了,大家都这样。”小河第三次帮他找回密码后,额头上沁出了汗珠。
王秀英在一旁打圆场:“你爸笨,慢慢来。小河,你吃饭,菜都凉了。”饭桌上,
小河一直在看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爸,妈,跟你们说个事。我可能要跳槽。
”“现在的工作不是挺好?”王秀英问,“大公司,工资高。”“好什么呀,996,
都快猝死了。”小河苦笑,“而且互联网行业,35岁是个坎。我今年三十三了,
得在三十五岁前再跳一次,把薪资抬上去,不然以后更被动。”李大河听不懂“996”,
也听不懂“跳槽”为什么要算着年龄。他那个年代,进了一个单位就是一辈子,
讲究的是“以厂为家”。但他没问,问了也不懂,只会显得自己更落伍。“对了,
房子我看好了。”小河调出手机相册,“89平米,小三居,总价三百二十万。
首付三成九十六万,你们给十万,我自己有二十万,剩下的找同学借,再贷点信用贷。
”李大河听到“三百二十万”时,筷子掉在了桌上。他工作三十七年,
所有工资加起来都没有这个数。“怎么这么贵?”王秀英也惊呆了。“这还算便宜的,
地铁口,学区房。”小河划着屏幕,“妈你不知道,现在房价一天一个价,
这房上周还是三百一十万呢。再不上车,真的永远上不去了。”那天晚上,
李大河把存折交给儿子时,手抖得厉害。小河接过存折,快速扫了一眼:“爸,妈,
谢谢你们。等我站稳脚跟,接你们去省城住。”门关上了,楼道里的声控灯熄灭,
黑暗吞没了一切。李大河站在门口,听着儿子下楼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突然感到一阵空虚。
那八万块钱,是他三十年工龄的买断费,是他向时代投降的白旗,
现在成了儿子购房首付的一个零头。王秀英在厨房洗碗,水流声哗哗地响。李大河走过去,
看见她肩膀在微微颤抖。“怎么了?”“没什么。”王秀英抹了把脸,手上全是洗洁精泡沫,
“就是觉得,咱们这辈子,好像白活了。”这句话像一根针,
扎进了李大河心里最柔软的地方。他想起1985年,他被评为市级劳模,
戴着大红花坐敞篷车游街,路边的人鼓掌欢呼。那时他觉得,劳动最光荣,
工人的汗水能浇筑出国家的未来。现在,他的汗水凝固成了八万块钱,
还不够在省城买两个平米。他开始频繁地做梦,梦见自己还在车间里,织布机轰隆隆地响,
棉纱像河流一样流淌。有时会梦见机器突然失控,纱线缠成一团乱麻,他拼命地想解开,
却越解越乱。醒来时,枕头都是湿的,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泪水。白天,
他试图找到新的生活节奏。去公园遛弯,看老头们下象棋、打太极、唱京剧。他也试过加入,
但总觉得自己像个旁观者。那些老头聊的都是孙子孙女、退休金、保健品,他插不上话。
他们中有退休教师、退休干部、退休医生,没有退休工人。工人阶级好像从这座城市消失了,
或者被归入了另一个沉默的类别。有次在菜市场,他遇见老工友周师傅。
周师傅在卖自家种的蔬菜,三轮车上摆着西红柿、黄瓜、茄子。“没办法,儿子失业了,
媳妇要生孩子,我不出来挣点,一家人喝西北风啊。”周师傅苦笑着,递给李大河两根黄瓜,
“拿着,不要钱。咱们那批人,就你和我还常碰见,其他人都不知道哪儿去了。
”李大河接过黄瓜,表皮还带着露水,刺扎手。他想起当年周师傅是厂里的文艺骨干,
会拉二胡,每年联欢晚会都有他的节目。现在那双拉琴的手,长满了老茧和裂口。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周师傅问。“不知道。”李大河老实回答,
“也许找个看大门的活儿?”“现在看大门都要六十岁以下的,还要会用监控。
”周师傅摇摇头,“咱们啊,就像这些菜,看着还水灵,其实已经过季了,卖不上价。
”过季。这个词在李大河脑子里盘旋了好几天。他这一生,
经历了计划经济、改革开放、市场经济、全球化、互联网时代……每次都努力跟上,
每次都以为自己跟上了,但回头一看,还是被甩下了。不是他跑得慢,是跑道换得太快,
规则改得太频繁。智能手机成了李大河生活中的一道难题,也是一面镜子,
照出他与这个时代的距离。第一次用微信支付是在小区门口的早餐摊。
卖煎饼的大妈指着二维码:“扫这里。”李大河手忙脚乱地打开微信,却找不到扫码功能。
后面排队的人开始不耐烦:“老爷子,不行就现金。”“能扫,能扫。”他急出一头汗,
最后还是摊主拿过他的手机,五秒钟搞定。“您这不太熟练啊,得多练练。现在不会用手机,
出门都难。”李大河讪讪地点头,煎饼拿在手里,突然不香了。他想起八十年代,
粮票、布票、肉票,各种票据他管理得井井有条。那时他是家里的“账房先生”,
现在连买个煎饼都要人帮忙。更大的挑战来自医院。王秀英高血压需要定期开药,
以前都是李大河早起排队挂号。现在医院推行全预约制,窗口只保留少量号源给老年人。
他凌晨四点就去排队,排到七点窗口打开,工作人员说:“今天的普通号已经约满了,
您下次手机预约吧。”“我不会用手机……”“可以让子女帮忙,或者去导诊台,
志愿者可以帮您。”工作人员语气温和,但眼神已经飘向了下一个人。
导诊台的志愿者是个大学生,帮他在手机上操作。李大河凑近看,
屏幕上跳出一个又一个界面,要求填写身份证号、手机号、病历号。“还要注册账号?
”他问。“对,一人一号,以后就用这个号预约、缴费、查报告。”志愿者手指飞快,
“大爷,您记一下密码。”李大河记了,但第二天就忘了。再去医院,
又得麻烦志愿者重置密码。第三次时,志愿者虽然没说什么,但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轻,
却像耳光一样打在李大河脸上。他开始逃避需要手机的场景。不去超市,去菜市场,
专找收现金的摊位;不去大医院,去社区诊所,虽然药不全;不坐公交,骑自行车,
虽然膝盖疼。他的生活半径在缩小,像蜗牛缩回壳里。王秀英倒是学得快,
不仅会用微信支付,还学会了发朋友圈、看短视频、在拼多多上砍价。“你看这个,
”她举着手机给李大河看,“这个老太太,七十多了,直播卖自己做的辣酱,
一晚上能卖好几百瓶。要不我也试试?我会做豆瓣酱。
”李大河看着屏幕上那个浓妆艳抹的老太太,对着镜头夸张地试吃,
满嘴“老铁”“双击666”。他感到一阵恶心。“咱们不缺那点钱。”他说。“怎么不缺?
”王秀英放下手机,神情严肃,“咱俩退休金加起来六千,你的高血压药、我的降压药,
一个月就得一千多。水电煤气物业费,又是一千。吃饭穿衣人情往来,还能剩多少?
万一有个病有个灾……”“不是有小河吗?”“小河容易吗?”王秀英的声音提高了几度,
“三百多万的房贷,一个月还一万多。他老婆刚怀孕,将来孩子出生,哪样不要钱?
咱们不拖累他就算烧高香了。”李大河沉默了。他知道老伴说得对,但知道和接受是两回事。
他这一辈子,一直是家里的顶梁柱,现在成了需要被计算的成本、需要被避免的拖累。
2016年冬天,王秀英在晨练时晕倒。送到医院,诊断为脑梗。抢救、住院、康复,
三个月花了十二万。新农合报销后,自付六万。李大河第一次给儿子打电话要钱。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背景音嘈杂。“爸,我在开会,一会儿回你。”小河压低声音说。
“你妈住院了,需要钱。”李大河直截了当。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要多少?
”“先拿两万吧。”“两万……”小河沉吟着,“爸,我现在手头紧,刚交了下季度房贷。
我转你五千行吗?剩下的我想想办法。”李大河挂了电话,站在医院的走廊里。
消毒水的味道刺鼻,LED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他翻出自己的存折,上面有三万块钱,
是预备给自己办后事的。他取了两万五,凑够了第一次的治疗费。病房里,
王秀英躺在病床上,半边身子不能动,但意识清醒。“花了多少钱?”她问,声音含糊。
“没多少,医保报了不少。”李大河撒谎。“你别骗我。”王秀英看着他,眼神清澈,
“咱们的家底我知道。这病是个无底洞,不行就别治了。”“胡说八道。
”李大河给她掖了掖被角,“好好养病,钱的事不用操心。”但钱的事,怎么可能不操心?
第二次缴费时,护士说账户余额不足了。李大河去缴费处查询,
清单:西药费、检查费、治疗费、床位费、护理费……密密麻麻的数字像蚂蚁一样爬满纸张。
“有些药不在医保目录,有些检查是自费的。”工作人员解释,“您家属病情比较重,
用的都是好药。”什么是好药?李大河不懂。他只知道,这些“好药”正在吞噬他的一切。
儿子最终又转来一万五,说这是从信用卡里套现的。“爸,真的没有了。
我老婆产检、营养品、月嫂定金,到处都要钱。”李大河看着手机银行里到账的提示,
第一次对儿子产生了怨恨。但怨恨很快变成了自责——是自己没本事,
不能给儿子更好的起点,才让他活得这么累。病友家属告诉他,可以试试水滴筹。
“现在都这样,大病就上网筹款。”李大河不想。他见过朋友圈里转发的筹款链接,
点进去是陌生的面孔、悲惨的故事、触目惊心的医疗账单。下面有人捐款,有人转发,
也有人评论:“又来一个。”“医保是干什么用的?”“为什么不去买商业保险?
”但王秀英的病情不等人。在护士长的帮助下,李大河学会了发水滴筹。儿子帮忙写的文案,
写得声泪俱下:“操劳一生的母亲,
恳请大家伸出援手……”配图是王秀英年轻时的照片和现在病床上的样子,
强烈的对比像一记重锤。链接发出去后,捐款数字开始跳动。
10元、20元、50元、100元……大部分是陌生人,也有几个老工友捐了200元。
李大河盯着手机屏幕,看着那些陌生的头像和温暖的留言,眼泪模糊了视线。这是生的希望,
也是尊严的代价。筹到八万六时,他关闭了筹款。“够了,不能再要了。”他对儿子说。
“爸,这才一半……”“我说够了!”李大河突然提高音量,把儿子吓了一跳,
“你妈要是知道她成了别人可怜的对象,她宁可死。”病房里安静下来,
只有监测仪的滴滴声。王秀英睡着了,不知道丈夫和儿子为她争吵,
也不知道自己的故事正在无数个手机屏幕上被阅读、被唏嘘、被遗忘。2020年的春节,
疫情来了。最初的消息很模糊,只说武汉有种新型肺炎。李大河没太在意,
他更担心的是王秀英的康复情况。老伴出院后留下了后遗症,右半边身子不太灵便,
走路需要搀扶,说话也慢。康复治疗又是一笔开销,
但李大河已经学会了精打细算:社区康复比医院便宜,理疗仪可以在二手网站上买,
药尽量开医保目录内的。然后封城了。先是武汉,接着是他们所在的省城,
最后连县城也开始管控。小区封闭,每户两天只能一人外出采购。李大河不会用手机买菜。
社区建了微信群,群里接龙下单,微信支付,志愿者配送。他戴着老花镜,
一个字一个字地敲,十分钟打不出一句话。等他终于发出“我要十斤白菜、五斤土豆”时,
接龙已经结束了。“大爷,下次早点。”志愿者在群里说,后面跟着一个无奈的表情。
最后是邻居帮他买了菜,放在门口,敲门就离开。李大河开门取菜时,
看见邻居戴着口罩和手套,站在三米外:“李叔,菜放这儿了,钱微信转我就行。
”他点点头,喉咙发紧,说不出谢谢。不是因为病,是因为他突然意识到,
自己成了被特殊对待的人——不是因为尊重,而是因为危险。他是老年人,是易感人群,
是需要被保护的“弱势群体”。保护的方式,就是隔离。王秀英的情绪越来越差。不能出门,
不能去公园散步,不能和老姐妹聊天,每天对着四堵墙,她的世界缩小到了几十平米。
有时她会突然发脾气,把饭碗推到地上;有时又会默默流泪,
说些“拖累你了”“不如死了好”的话。李大河学会了哄她,像哄孩子一样。他翻出老相册,
给她讲年轻时的故事:讲他们第一次见面,在厂工会组织的联谊会上,
王秀英扎着两条麻花辫,唱《红莓花儿开》;讲他们结婚时,
工友们凑钱送了台红灯牌收音机;讲儿子出生时,
他连夜骑自行车去乡下抓老母鸡给她补身子……“那时候真好啊。”王秀英听着,眼神恍惚,
“虽然穷,但热闹。一个车间的人像一家人,谁家有难处,大家都帮忙。现在呢?
楼上楼下住了十年,不知道姓什么。”“时代不一样了。”李大河说。
这句话成了他的口头禅,用来解释一切他不懂、不适应、不喜欢的变化。
儿子几个月没回来了。先是封城回不来,后来解封了,又说怕把病毒带回来。“爸,
妈身体不好,万一我身上带着病毒……”视频里,小河戴着口罩,背景是办公室,
“等疫情彻底结束吧。”李大河理解,真的理解。但他还是会在挂断视频后,
对着黑屏的手机发呆。屏幕映出他花白的头发、深陷的眼窝、松垮的皮肤。
他想起儿子小时候,每天下班第一件事就是把他举高高,儿子咯咯的笑声能填满整个屋子。
现在,他们之间隔着一层口罩、一块屏幕、一场疫情,还有更多说不清的东西。
疫情改变了很多东西。社区开始推广健康码,进出小区要扫码。
李大河又遇到了麻烦——他不会弄。社区工作人员帮他在手机上安装了支付宝,
申请了健康码。但健康码经常需要更新,有时需要重新填写信息,有时需要重新刷脸。
每次遇到问题,他都得去社区办公室求助。办公室的年轻人换了一批又一批,
态度也从最初的耐心逐渐变得程式化。“大爷,这个很简单,我教您三次了。
”“让您子女帮您弄吧,我们这儿也很忙。”“实在不行,您就少出门。
”李大河真的减少了出门。但他需要买菜、买药、带王秀英去医院复查。
每次出门都是一场战斗:要记住戴口罩、带手机、调出健康码、接受体温检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