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毒酒元庆三年,腊月廿三,小年。沈昭宁死了。不是病死的,不是老死的,
是被一碗毒酒送走的。她跪在冷宫里,看着面前那只白瓷碗,碗里的酒清澈见底,
映出她的脸——憔悴,苍白,眼底有青黑,嘴角有干裂的血口。三年前,她是丞相嫡女,
京城第一美人。三年后,她跪在这间漏风的破屋里,等死。“娘娘,
”门口的太监尖着嗓子喊,“该上路了。”沈昭宁没有动。她看着那碗酒,忽然笑了一下。
“他呢?”太监愣了一下:“什么?”“他。”沈昭宁抬起头,“陛下呢?
”太监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如常。“陛下日理万机,哪有空来送娘娘。
娘娘还是趁热喝了吧,凉了伤身。”沈昭宁笑出声来。凉了伤身。这太监倒会说笑话。
她端起碗,酒在手里晃了晃,一股苦味冲进鼻腔。鹤顶红。她知道这个味道。三年前,
她亲眼看着母亲喝下这碗酒。那时候她跪在母亲旁边,哭得浑身发抖,死死抓着母亲的衣袖。
母亲低下头,看着她,笑了笑,说:“别哭。这是命。”然后母亲喝了那碗酒,倒在她怀里。
七窍流血。死之前,母亲的手还抓着她的手腕,用力得在她腕上掐出青紫的指印。“记住。
”母亲说,声音已经含糊不清,“记住是谁送来的这碗酒。”她记住了。她记得很清楚。
那天站在门口,看着母亲咽气的人,穿着明黄色的龙袍。是她跪了三年的人。
是她叫了三年“陛下”的人。是她嫁了三年的人。沈昭宁端起碗,凑到唇边。酒是苦的。
比三年前那碗还苦。她闭上眼睛。然后她听见门被踹开的声音。砰的一声巨响,冷风灌进来,
吹得她手里的酒晃了出来,洒在手上,火辣辣地疼。她睁开眼。门口站着一个人。黑色大氅,
满身风雪,脸色比雪还白。是他。沈昭宁愣住了。她跪了三年,求了三年,等了三年,
他一次都没来过。今天她终于要死了,他来了。“出去。”他看着门口的太监,声音很轻,
但那种轻比喊叫更让人害怕。太监连滚带爬地跑了。门关上。屋里只剩下两个人。
他站在那里,看着她。她跪在那里,看着他。谁也没说话。过了很久,他走过来,蹲下来,
从她手里拿过那只碗。碗里还剩半碗酒。他看了一眼,然后低下头,看着她的眼睛。
“你喝了吗?”沈昭宁没说话。他看着她的嘴角,那里没有血迹。“没喝。”他替她回答了。
他把碗放到一边,忽然伸出手,握住她的手腕。那只手很冷。
比她在这间冷宫里冻了三年的手还冷。“沈昭宁。”他喊她的名字,声音很轻,
像是怕吓着她。“嗯?”“我来接你回去。”沈昭宁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她很熟悉。三年前,他在含元殿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对她父亲说:“孤要娶她。
”那时候他的眼睛里有光,有笑,有她看不懂的东西。后来她懂了。那东西叫算计。“回去?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被他握着的手,瘦得只剩一层皮,“回哪去?”他没说话。
她抬起头,看着他。“冷宫吗?我在这儿住了三年,已经习惯了。”他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不是冷宫。”“那是哪?”她问,“刑部大牢?掖庭狱?还是直接送我去见我娘?
”他的脸色白了一瞬。沈昭宁看着那张脸。那张脸还是很好看。三年了,他没怎么变。
眉还是那么浓,眼还是那么深,鼻梁还是那么挺。只是眼底有青黑,像是很久没睡好。
她忽然觉得很可笑。“陛下。”她喊他,声音很轻,“你后悔了吗?”他没说话。
“你杀了我爹,杀了我娘,把我关在这间破屋里三年,现在你后悔了?”她还是笑着,
但眼睛里没有笑意。“晚了。”他看着她。看着她嘴角那抹笑。看着她眼底那层霜。
他忽然松开她的手腕,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沈昭宁。”他说,“你爹娘不是我杀的。
”沈昭宁愣住了。他看着她,眼睛里有她从未见过的东西。痛苦。真的痛苦。“三年前,
有人设了一个局。”他说,“我入局了,你也入局了。你爹娘是局里的棋子,我也是。
”他顿了顿。“你恨的那个人,不是我。”沈昭宁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她浑身发抖。但她感觉不到冷。她只听见他说:“真凶还在宫里。
”“我花了三年,终于查到他是谁。”“今天我来接你,是想带你去见他。”他伸出手,
递到她面前。“你愿不愿意,跟我走?”沈昭宁低着头,看着那只手。修长,干净,
指节分明。三年前,这双手在含元殿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牵起她的手。那时候她以为,
这双手会牵她一辈子。后来这双手把她推进了冷宫。再也没来过。现在他又伸出手。说,
跟我走。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我凭什么信你?”他没躲,迎着她的目光。
“因为我没有骗过你。”沈昭宁冷笑一声。“没有骗过我?你娶我的时候,说会护我一生。
结果呢?我爹死了,我娘死了,我在这间破屋里跪了三年。这叫没有骗我?”他看着她,
眼里的痛苦更重了。“我护了。”他说,“你爹的死,我拦不住。你娘的死,我也拦不住。
但我让他们多活了半年。”沈昭宁愣住了。“什么意思?”他深吸一口气。“那碗酒,
本来该是你娘三年前就喝的。我压了半年,压到所有人都以为我忘了这件事。
但那人等不了了,他逼我。”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我没办法。
我只能看着你娘喝下那碗酒,死在你面前。”沈昭宁浑身发抖。“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他抬起头,看着她,“告诉你,你爹娘得死?告诉你,我护不住他们?
告诉你,我也在局里,我也出不去?”他的声音哑了。“沈昭宁,我试过了。我试了三年,
才走到今天这一步。”他伸出手,还是那只手,还是那个姿势。“你愿不愿意,跟我走?
”沈昭宁跪在那里,看着那只手。冷风还在吹。雪从门缝里飘进来,落在她膝盖上,凉的。
她忽然想起三年前,她在含元殿上,也是跪着。他走过来,伸出手,说:“起来。
”她站起来,把手放进他手里。那时候她的手是暖的,他的手也是暖的。现在她的手是冷的,
他的手也是冷的。她抬起手,把手放进他手里。“走。”他握紧她的手,把她拉起来。
她站起来的时候,腿是软的,踉跄了一下。他扶住她,把她揽进怀里。她靠在他胸口,
听见他的心跳。很快。比她想象的快。她忽然想,他是不是也害怕?她抬起头,想问他。
然后她看见门开了。门口站着一个人。明黄色龙袍。和她面前这个人,穿得一模一样。
沈昭宁愣住了。她低下头,看面前这个人。黑色大氅,满身风雪。不是龙袍。她再抬起头,
看门口那个人。明黄色龙袍,满身风雪。是皇帝。那她面前这个……那人低下头,看着她。
“我是顾昭。”他说,“他是我哥哥。”沈昭宁的脑子里一片空白。顾昭。顾昭。
这个名字她听过。先太子顾昭。五年前死于谋反,满门抄斩。死了五年的人,站在她面前。
拉着她的手。说要带她去见真凶。她抬起头,看门口那个人——皇帝顾衍。他站在那里,
脸色比雪还白。他看着自己的哥哥,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你果然没死。
”---第二章:兄弟冷宫的门大敞着。雪从外面飘进来,落在门槛上,落在地上,
落在三个人的肩上。沈昭宁被顾昭护在怀里,但她感觉不到暖。她只感觉冷。
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五年了。”顾衍开口,声音还是那么轻,
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找了五年,以为你死了。”顾昭看着他,没说话。
“你没死。”顾衍往前走了一步,“你躲在哪儿?看着我登基,看着我娶她,
看着我把她关进冷宫,看了三年?”顾昭终于开口。“我一直在你身边。
”顾衍的脚步停住了。“什么意思?”顾昭松开沈昭宁,往前走了两步,站在雪地里。
他看着自己的弟弟,看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你以为这三年,坐在龙椅上的是谁?
”沈昭宁的呼吸停了一瞬。顾衍的脸色变了。“你……”“三年。”顾昭说,“整整三年,
我替你上朝,替你批奏折,替你见那些大臣。你躲在暗处,查你的真相。我呢?
我替你坐在那张椅子上,替你面对那些想杀你的人。”他的声音很平,但每一个字都像刀。
“你以为你查到的真相,是谁替你查的?你以为你能活到今天,是谁替你挡的刀?
”顾衍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雪落在他肩上,落在他发上,他像是感觉不到。过了很久,
他开口。“所以……你都知道?”“我知道。”“你知道是谁杀了沈丞相?
你知道是谁逼死的沈夫人?”“我知道。”“你知道是谁设的局,让我不得不娶她,
又不得不把她关进冷宫?”“我知道。”顾衍的声音开始发抖。“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顾昭看着他。“告诉你什么?告诉你,设局的人是你我的亲舅舅?告诉你,
他想杀的是你我两个人,只是你先登基了,他就换了目标?告诉你,
他这三年一直在找机会杀你,是我替你挡着?”顾衍的脸色白了。“舅舅……”“太后生的,
你的亲舅舅,我的亲舅舅。”顾昭说,“他想要的是江山。不是你坐,也不是我坐,
是他自己坐。”雪下得更大了。沈昭宁站在门口,听着他们说话,一个字都插不进去。
她只知道,她嫁的那个人,不是顾衍。是顾昭。三年前,在含元殿上牵起她的手的人,
是顾昭。三年里,把她关在冷宫的人,是顾衍。而她恨了三年的人,是顾昭。她靠在门框上,
腿软得站不住。顾昭回头看她一眼。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歉意,心疼,还有……爱。
她看见了。她不懂。---第三章:真相那夜,雪停了。沈昭宁坐在一间暖阁里,
面前摆着热茶、点心、炭盆。三年了,她第一次感觉到暖。但她的心是冷的。
顾昭坐在她对面,顾衍站在窗前,背对着他们。三个人谁也没说话。最后还是顾衍先开口。
“三年前,父皇驾崩。遗诏传位给大哥,但舅舅扣住了遗诏,说我才是太子。”他转过身,
看着顾昭。“大哥知道消息后,来找我。他说,这个皇位他不要,给我。我说不行,
那是你的。他说,舅舅不会让你活,我们得想个办法。”顾昭接过话。“办法就是,
我‘死’。”“谋反的罪名,足够让我消失。舅舅以为我死了,就不会再动你。但他不知道,
我没死,我一直藏在宫里。”沈昭宁听着,慢慢明白了。“所以……这三年,坐在龙椅上的,
是你们两个?”“是。”顾昭说,“白天是他,晚上是我。有些场合是他,有些场合是我。
这三年,舅舅一直在试探,一直在找机会。但他分不清我们。”沈昭宁想起那三年。
想起她每次见“他”时,那种忽远忽近的感觉。有时候“他”看她的眼神是暖的,
有时候是冷的。有时候“他”会偷偷给她送东西,有时候“他”会当着别人的面罚她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