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陆振云在部队大院里偷偷摸摸处了五年对象。他是军区大院里最扎眼的新星,
是所有姑娘的梦,也是我哥江北川最铁的兄弟。五年,足够一棵树苗长成大树,
也足够我从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女,变成一个心死的女人。在我二十三岁生日那天,
我亲手做的长寿面还温在锅里,他却在全军区的联谊舞会上,揽着文工团最漂亮的白薇,
跳着火辣的贴面舞。这一次,我没有哭,也没有闹。我只是平静地走出了喧闹的礼堂,
回到我们那间小小的爱巢,把他所有的东西都打包扔了出去。然后,
我打通了哥哥驻守在雪域高原的军线电话。“哥,我想申请调去高原,做一名军医。
”电话那头,是我哥震耳欲聋的吼声:“江月晚,你疯了!?”是啊,我疯了五年,现在,
终于要清醒了。01军区大院的周末联谊舞会,是整个大院最热闹的时候。
我端着一盘切好的西瓜,穿过喧闹的人群,一眼就看到了舞池中央的陆振云。
他今天穿了件笔挺的军装衬衫,肩章在灯光下闪着金光,衬得他身姿挺拔,英气逼人。
他正揽着文工团的台柱子白薇,两人几乎是胸膛贴着胸膛,在奔放的迪斯科音乐里,
跳着最大胆的舞步。白薇仰着漂亮的脸蛋,笑得花枝乱颤,
一双手臂蛇一样缠在陆振云的脖子上。周围的年轻军官和姑娘们都在吹口哨起哄,
气氛热烈到了极点。我的脚步就这么顿住了,手里冰凉的西瓜盘,仿佛烙铁一样烫手。
今天是我的生日,也是我和陆振云偷偷在一起的五周年纪念日。早上出门前,
他从背后抱住我,下巴抵在我的发顶上,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晚晚,等我。
晚上舞会早点溜,回来给你过生日,我保证。”我信了。我还特意去供销社,
用攒了两个月的布票,扯了块时下最流行的的确良碎花布,给自己做了条新裙子。一下午,
我都耗在厨房里,给他做他最爱吃的红烧肉,还学着食堂大师傅的样子,
笨手笨脚地给他准备了一碗长寿面。可现在,他把他的“保证”,忘得一干二净。
我哥江北川的战友陈锋挤过来,看到我脸色不对,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
眉头顿时皱了起来:“月晚,你别往心里去。振云那家伙就是爱玩,你又不是不知道。
他跟那些文工团的女兵,就是逢场作戏。”我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陈锋哥,我知道。
”这五年来,这样的话我听了无数遍,也对自己说了无数遍。陆振云家世好,能力出众,
人又长得俊朗,是整个军区最耀眼的星,是领导口中“前途无量”的年轻人。他喜欢新鲜,
喜欢刺激,喜欢被所有人瞩目。他曾捏着我的下巴,
带着三分戏谑七分认真的语气对我说:“江月晚,我这人没个定性。
你要是受不了我跟别的姑娘说笑,那咱俩就算了。免得你以后天天跟我哭鼻子,
我哄着也嫌烦。”那时我才十八岁,被他迷得神魂颠倒,傻乎乎地点头:“我不哭,也不闹。
只要你心里有我。”现在想来,真是天大的笑话。舞池里,音乐骤然一停。
在众人的尖叫和起哄声中,陆振云微微低头,在白薇的脸颊上,落下一个响亮的吻。
那一瞬间,我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捏碎了。我再也看不下去,转身就走,
将那一盘精心准备的西瓜,连盘子一起,重重地丢进了礼堂门口的垃圾桶里。
回到我和陆振云的“家”——他作为优秀青年军官分到的一室一厅的宿舍,
我看着满屋子我精心布置的痕迹,墙上用红纸剪的“生日快乐”,桌上还温着的饭菜,
只觉得无比讽刺。我没有哭,眼泪好像在刚才那一刻就流干了。我平静地走进房间,
从床底下拖出一个落了灰的军绿色帆布包,开始收拾我的东西。我的东西不多,
几件换洗的衣服,几本专业书,还有一个上了锁的铁皮盒子,
里面装着我这五年写给他却一封都没寄出去的信。收拾完一切,我走到电话机旁,
深吸一口气,拨通了那个我轻易不敢打扰的军线号码。电话接通得很快,
信号里带着嘈杂的电流声。“喂?哪位?”电话那头传来我哥江北川熟悉又带着警惕的声音。
我的眼眶瞬间就红了,声音却出奇地平稳:“哥,是我,月晚。”“月晚?
”江北川的声音立刻充满了惊喜,随即又变得严肃,“你怎么打这个电话?出什么事了?
”“哥,我想申请调去高原,跟你去一个地方,做一名军医。”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半分钟,
然后,我哥几乎是咆哮着吼了过来:“江月晚,你疯了!?你知道高原是什么地方吗?
那里的条件能跟军区大院比?你一个娇生惯养的小护士,跑那儿去活受罪?!”“我没疯。
”我看着窗外漆黑的夜,一字一句地说,“哥,我在这边的事情……办完了。我想换个地方,
开始新的生活。我觉得,待在哥哥身边,最好。”江北川在电话那头喘着粗气,
显然是被我这个突如其来的决定气得不轻。他太了解我了,
知道我这么多年死活不肯离开军区大院,就是因为陆振云。
“是不是陆振云那混小子又欺负你了?”他咬着牙问。我没有回答,只是轻声说:“哥,
我想清楚了。手续我会自己去办,你不用担心。我只是,提前跟你说一声。”说完,
不等他再说什么,我挂断了电话。门外传来钥匙开锁的声音,陆振云回来了。他推开门,
看到我脚边那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愣了一下,随即抬手看了看腕表,
语气里带着惯有的懒散和一丝不耐:“这才几点,就闹脾气了?生日还没过完呢。
”他走过来,伸手想像往常一样揉我的头发。我微微侧身,避开了。这是我第一次,
躲开他的亲近。02陆振云的手僵在了半空中,他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桃花眼,
第一次染上了几分错愕。他打量着我,
似乎想从我平静的脸上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委屈或者愤怒,但他失败了。我的脸像一潭死水,
没有半点波澜。“怎么了这是?”他收回手,插进裤兜里,扯了扯嘴角,
露出一贯的痞帅笑容,“还在为舞会上的事生气?都说了只是玩玩,大家起哄,
总不能扫了所有人的兴吧?白薇那姑娘性格就那样,大大咧咧的,跟谁都玩得开。
”他这套说辞,我已经听了五年。每一次,他跟别的女孩举止亲密,被我撞见,
他都是这样一副“你太大惊小怪”的无辜模样。然后,他会把我拉进怀里,
用亲吻和甜言蜜语,轻易地抚平我所有的不安和委屈。可今天,我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问了一个我早就想问的问题:“陆振云,在你心里,我到底算什么?
”他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眉头微微蹙起,似乎觉得我这个问题很多余,也很扫兴。
“江月晚,我们当初在一起的时候,话不是说得很明白吗?”他的语气冷了下来,
“我喜欢你,想跟你在一起。但我给不了你任何承诺。如果你非要一个名分,
要我为了你一棵树,放弃整片森林,那我做不到。”“你如果接受不了,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这话,五年前,他意气风发地对我说过。那时我仰望着他,觉得他这样坦诚的“坏”,
都充满了致命的吸引力。五年后,他再次说出同样的话,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生了锈的钝刀,
在我的心口反复切割。“我知道了。”我点了点头,平静地接受了这个迟到了五年的答案,
“所以我没闹,也没说什么。”我指了指门口,那里放着一个更大的包裹:“你的东西,
我都帮你收拾好了。有几件衣服是干洗了刚拿回来的,放在最上面了。你的刮胡刀,
还有那套你很宝贝的《孙子兵法》,都在里面。”陆振云脸上的神色彻底变了。
他那双总是漫不经心的眼睛里,终于透出了几分慌乱。这种慌乱,
比我过去任何一次歇斯底里的哭闹,都让他感到不安。“你这是什么意思?离家出走?
”他上前一步,想要抓住我的手腕,“江月晚,你别闹了行不行?大晚上的,你能去哪儿?
”“我去哪儿,就不劳你操心了。”我再次避开他的手,提起脚边的帆布包,“陆振云,
我们结束了。”说完,我头也不回地朝门口走去。“江月晚!”他在我身后吼道,
声音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惊惶,“你给我站住!你敢走出这个门试试!
”我没有回头,只是在握住门把手的时候,顿了一下,轻声说:“对了,桌上那碗长寿面,
你记得吃。不然,就浪费我一下午的心思了。”门在我身后“砰”地一声关上。
我挺直了背脊,一步一步走下楼梯,走出这栋我住了五年的宿舍楼。夜风很凉,吹在脸上,
我才发现,自己早已泪流满面。五年的青春,五年的爱恋,就像一场盛大而绚烂的烟火,
最终,只剩下满地冰冷的灰烬。我没有回我爸妈的家,他们早就知道我和陆振云的事情,
一直催着我们定下来。我不想让他们看到我这副狼狈的样子。我在军区招待所开了一间房,
把自己扔在床上,用被子蒙住头,终于忍不住,失声痛哭。第二天,
我顶着一双红肿的核桃眼,去了卫生部,递交了我的调职申请。
负责调动的主任是个快退休的老干部,看到我申请的地点是雪域高原的边防哨所,
惊讶得眼镜都差点掉了下来。“小江啊,你可想好了?那地方苦啊!一年到头都是大雪封山,
你一个女娃娃,怎么受得了?”“主任,我想好了。”我的语气异常坚定,
“我就是想去最艰苦的地方,磨练一下自己。”主任看了我很久,最后叹了口气,
在我的申请表上盖了章。手续办得异常顺利,一个星期后,我就拿到了调令。这一个星期,
陆振云没有再来找我。我猜,他大概以为我只是在闹脾气,过几天自己就会灰溜溜地回去。
又或者,他觉得我终于“懂事”地离开,他可以彻底恢复自由身,正乐得清静。
无论是哪一种,都与我无关了。离开军区大院那天,是个阴天。我提着简单的行李,
站在大院门口,等来接我的军车。一辆黑色的吉普车在我面前停下,车窗摇下,
露出一张冷峻坚毅的脸。“是江月晚同志吗?我是贺骁。奉江北川同志的命令,来接你。
”我愣住了。贺骁?我哥的顶头上司,那个传说中战功赫赫,军区最年轻的团长?
他怎么会亲自来接我?03贺骁,这个名字在整个军区大院如雷贯耳。
他比陆振云还要年轻两岁,却已经是战功赫赫的正团级干部。传说他出身普通,
全靠着在战场上一次次拿命拼,才有了今天的地位。他为人极其低调,不苟言笑,
像一把出了鞘的利剑,锋芒毕露,让人不敢直视。我哥江北川是他手下最得力的营长,
不止一次在我面前提起过这位传奇上司,言语间充满了敬佩。我怎么也没想到,
会是贺骁亲自来接我。“贺团长。”我有些拘谨地朝他敬了个不太标准的礼。他点了点头,
打开车门:“上车吧,路上时间紧。”他的声音和他的人一样,冷硬,没有多余的温度。
我默默地把行李放上后座,自己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车子启动,平稳地驶出军区大院。
我透过后视镜,最后看了一眼那片我生活了二十多年的红砖绿瓦。没有丝毫留恋,
只有一种解脱的轻松。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的轰鸣声。贺骁专注地开着车,
侧脸的线条如同刀削斧凿,紧绷的下颚线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气场。我觉得有些尴尬,
想找点话说:“贺团长,我哥……他在那边还好吗?”“嗯。
”他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极淡的回应。话题就此终结。我识趣地闭上了嘴,转头看向窗外。
车子一路向西,离繁华的城市越来越远,窗外的景色也变得越来越荒凉。
就在我以为我们会一直沉默到目的地时,贺骁突然开口了。“为什么要来高原?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我斟酌了一下,用官方的口吻回答:“响应号召,
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他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锐利得仿佛能洞穿人心。
“江北川说,你是因为感情问题,跑来这里‘疗伤’。”他毫不留情地戳穿了我的伪装。
我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像是被人当众扒光了衣服,羞愤又难堪。我攥紧了拳头,
指甲深深陷进掌心。“这是我的私事。”我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在我的部队里,
没有私事。”贺骁的语气依旧冰冷,“每一个战士的情绪状态,都关系到整个团队的安全。
我不管你以前经历了什么,但从你穿上这身军装,踏上这片土地开始,
你就必须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儿女情长给我收起来。在这里,一次分心,
可能就会要了你或者你战友的命。”他的话像一盆冰水,从头到脚将我浇了个透心凉。
我所有的委屈、不甘、自怜自艾,在他这番话面前,都显得那么可笑和微不足道。“是,
我明白了。”我低下了头,轻声说。他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的话有些重了,
车厢里的气氛再次陷入了死寂。不知过了多久,他从储物格里拿出一个军用水壶,
递给我:“喝点水。还有很长的路。”我默默接过,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是温的,
带着一丝淡淡的铁锈味,却意外地熨帖了我慌乱的心。车子开了整整一天一夜,
终于在第二天傍晚,抵达了目的地——一个坐落在雪山脚下的边防哨所。
这里比我想象的还要荒凉,除了几排孤零零的营房,放眼望去,
全是皑皑的白雪和寸草不生的冻土。刺骨的寒风卷着雪粒子,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疼。
我哥江逼川穿着厚厚的军大衣,在营房门口等我们。看到我,他一个箭步冲上来,
给了我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你可算来了!”他拍着我的背,声音有些哽咽,“瘦了。
”我笑着推开他:“哥,我好着呢。”贺骁不知什么时候下了车,站在我们身后,
对江北川说:“人我给你安全送到了。安顿好她,明天让她去医务室报到。”“是!
保证完成任务!”江北川立刻收起情绪,挺直腰板,大声回答。贺骁点了点头,
没再看我一眼,转身就朝另一排营房走去。他的背影在漫天风雪中,显得愈发挺拔孤高。
而此时此刻,千里之外的军区大院里,陆振云正烦躁地在宿舍里来回踱步。
江月晚已经走了一个星期了。起初,他以为她只是闹脾气,不出三天,肯定会自己回来。
可三天过去了,五天过去了,一个星期过去了,那个小小的宿舍里,依旧空空荡荡,
没有一丝一毫她的气息。他第一次感觉到了一种名为“恐慌”的情绪。他去找了江家父母,
二老看到他,脸色都不太好。他旁敲侧击地问江月晚的去向,
江母只是红着眼圈说:“振云啊,我们晚晚从小就死心眼,她这次……怕是真的伤透了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