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了叫得人心烦意乱。头顶的吊扇转得飞快,扇叶切割着闷热的空气,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我盯着眼前这张脸。扎着马尾,皮肤嫩得能掐出水,眼里满是少女的娇羞。苏晴晴。
我的青梅竹马。此时,她正拽着我的校服袖口,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林墨,
既然你点头了,那从这一秒开始,你就是我的人了。”“不许反悔,听到没?”声音清脆,
带着那个年纪特有的霸道和甜蜜。我下意识张了张嘴,喉咙里卡出一声“好”。
可就在这个字出口的瞬间。心脏猛地收缩。一种钻心的疼,顺着脊椎骨直冲天灵盖。不对。
这场景,太烫人了。墙上的挂历显示着:2008年6月。我猛地闭上眼,再睁开。
四十岁那年酒精过敏带来的眩晕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十八岁夏天燥热的风。我回来了。
回到了我答应苏晴晴表白的这一天。也是在这一天,我亲手把那个默默守了我十年的女孩,
推进了万丈深渊。上一世,直到我人到中年,离异落魄,才在同学聚会上得知真相。
那个总是冷着脸、独来独往的同桌沈若冰。曾在这一天,写了满满一页纸的情书。
却因为撞见我和苏晴晴牵手,她亲手把那封信撕得粉碎,扔进了臭水沟。从此,她远走他乡,
终生未嫁。“林墨?你发什么呆呀?”苏晴晴的手在我眼前晃了晃,笑意盈盈,
“是不是高兴傻了?”高兴?我看着她,胃里突然翻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酸涩。
上一世的鸡飞狗跳、背叛与利用,瞬间涌上心头。我猛地抽回了被她拽着的胳膊。动作很大。
苏晴晴愣住了,手僵在半空。我没看她,而是触电般地转过头,死死盯着教室后门。那里,
站着一个人。沈若冰。她穿着洗得发白的宽大校服,整个人瘦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倒。
那张清冷得不带一丝烟火气的脸,此刻正惨白如纸。她右手死死攥着一瓶冰红茶。
瓶身挂满了冷凝的水珠,汇聚成线,顺着她纤细苍白的指尖往下滴。滴答。落在水泥地上,
晕开一小片深色。那是08年,我最爱喝的牌子。“沈若冰。”我开口,
声音沙哑得像是吞了把沙子。门口的人影明显颤了一下。她抬起头,
视线和我在空中撞了个正着。那一瞬间。我看到了她眼底还没来得及藏好的光,
正在一点点破碎,最后归于死寂。她慌乱地把冰红茶藏到身后,脚步生硬地往后退了半步。
“路过。”声音冷得像冰窖里的石头。“别挡道。”苏晴晴却在这时反应过来,
顺势挽住我的手臂,脑袋亲昵地靠在我的肩膀上。她笑得一脸灿烂,声音提得很高,
像是生怕别人听不见。“若冰!告诉你个好消息!”“林墨刚才答应做我男朋友了!
”沈若冰的身子猛地僵住。藏在背后的手,指关节用力到发青。空气仿佛在这一秒被抽干了。
良久。她动了动嘴唇,吐出两个字,轻得像是在叹息。“恭喜。”说完,她低下头,
快步从我身边撞了过去。肩膀擦过的一瞬间。
我闻到了她身上那股淡淡的、廉价却干净的肥皂味。啪嗒。一声闷响。
那瓶被她藏了一路的冰红茶,终究还是没拿稳,掉在了地上。瓶子在地上滚了几圈,
最后停在了我的脚边。瓶身上,还带着她的体温。她没有回头。背影决绝,挺得笔直,
却透着一股让人窒息的孤单。我弯下腰,捡起那瓶茶。掌心传来冰凉的触感,
却压不住我心口那团火烧火燎的悔意。“林墨,你捡垃圾干嘛?”苏晴晴嫌弃地皱了皱眉,
伸手想把瓶子拍掉,“都脏了,扔了吧。”我手腕一转,避开了她的手。眼神冷了下来。
“它不脏。”我看了一眼苏晴晴,又看向沈若冰那个孤零零的背影。上一世,
我让她一个人在角落里烂掉。这一世。哪怕是修罗场,我也得把这块冰给捂热了。
只是……我低头看了看手里这瓶沉甸甸的冰红茶。老天爷真是给我开了个天大的玩笑。
重生回来的时间点,正好是答应表白后的第一分钟。这不是重生。这是送命题。
……回到座位。我和沈若冰中间,隔着那条著名的“三八线”那是她上周刚用修正液画的。
歪歪扭扭,像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我把那瓶冰红茶放在她桌角的书堆旁。“给,你的。
”沈若冰正在做题。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得飞快,力透纸背,甚至划破了纸张。她头也不抬。
“扔了。”“我不喝别人碰过的东西。”声音很稳,但我看见她的睫毛在剧烈颤抖。
我看了看瓶盖,还没拧开。“没开封,也没过期。”我压低声音,
语气里带上了我自己都没察觉的讨好,“还是冰的,解暑。”沈若冰终于停下了笔。
她转过头,那双漂亮的瑞凤眼里布满了红血丝。“我说它脏了,它就是脏了。”她盯着我,
语气尖锐,像只炸毛的刺猬。“林墨,你有女朋友了。”“离我远点。”“我嫌烦。
”这话要是放在上辈子,我肯定觉得她莫名其妙,然后跟她大吵一架,骂她是个怪胎。
可现在。四十岁的灵魂,轻易就看穿了十八岁少女那层薄薄的伪装。她哪里是嫌我烦。
她是怕再多看我一眼,眼泪就会掉下来。前排的苏晴晴突然转过身,
手里扬着两张花花绿绿的票根。“林墨!周末去看《赤壁》吧?我票都买好了!
”“就在市中心那家,看完还能去吃必胜客。”苏晴晴的声音很大,带着宣示主权的意味。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身边的椅子突然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沈若冰猛地站了起来。
“老师来了。”她冷冰冰地扔下一句,然后埋头翻书,书页被她翻得哗哗作响。
苏晴晴撇了撇嘴,小声嘟囔:“神经病,吃火药了?真难伺候。”我看着沈若冰紧绷的侧脸,
心里叹了口气。“苏晴晴。”我看着前排的女孩,眼神平静得有些吓人。“电影我不去了。
”“周末我有事。”苏晴晴愣住了。手里的电影票僵在半空。以前的林墨,
从来不会拒绝苏晴晴。哪怕是天上下刀子,只要苏晴晴一句话,林墨都会冲过去。
“你能有什么事?”苏晴晴急了,语气带上了撒娇,“陪我去嘛,我都买好票了,
那可是首映!”我没理会她的撒娇。甚至没有再看她一眼。我转过头,
看向正在假装看书的沈若冰。“沈若冰。”她没理我。我凑近了一些,
直到能看清她脸上细小的绒毛。“这道数学大题,辅助线画错了。”沈若冰握笔的手一顿。
我伸出手,指尖轻轻点在她的试卷上。“公式代入错了,这题……我教你。
”两人的距离极近。近到有些暧昧。沈若冰猛地转头,身子后仰,像是被烫到了一样。
她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变成了恼怒。“林墨!”她咬着牙,声音压得很低,
“你是不是觉得戏弄我很有意思?”“管好你女朋友就行了,别来烦我!”说完。
她拿起那瓶修正液,在原本的“三八线”上,又狠狠地描了一遍。
白色的液体在课桌上划出一道刺眼的痕迹。“过线者死。”看着那道幼稚又决绝的线条,
我反而笑了。笑得有些发酸。沈若冰。这辈子。这根线,你拦不住我。……放学的时候,
天漏了。暴雨倾盆而下,砸在地上激起一片白雾。苏晴晴没带伞。
她理所当然地站在教学楼门口,等着我去当她的护花使者。“林墨!快点!”她冲我招手,
“这么大雨,咱们打一把伞走,挤一挤暖和。”我手里攥着一把黑色的折叠伞。
那是家里唯一的一把大伞。我的目光越过苏晴晴,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疯狂搜索。找到了。
沈若冰也没带伞。她把书包顶在头上,正准备冲进那漫天的雨幕里。那一刻。理智告诉我,
我现在是苏晴晴名义上的男朋友,我应该送苏晴晴。但身体比脑子诚实。
我直接略过了苏晴晴伸过来的手。快步上前。一把扣住了沈若冰纤细的手腕。“你疯了?
”我把你拉回来,声音有些急,“这么大雨硬闯?想发烧?”沈若冰被我拽得一个踉跄。
回头看到是我,她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至极。“放手!”她拼命挣扎,指甲嵌进我的肉里,
“林墨你干什么!你女朋友在看着呢!”我看了一眼不远处。苏晴晴正一脸错愕地看着我们,
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雨太大。”我没理会苏晴晴的目光,
强硬地把那把黑伞塞进沈若冰手里。她的手很凉,像块冰。“拿着。”“这伞大,遮得严实。
”沈若冰愣住了,手里握着伞柄,像是握着一块烫手的烙铁。“那你呢?
”她下意识地问了一句。我退后一步,站在雨淋不到的屋檐边缘。“我有苏晴晴。
”我指了指不远处,“我们打一把就行。”我说谎了。但我必须这么说,她才肯收下这把伞。
沈若冰的眼神瞬间黯淡下去。她自嘲地笑了一声,笑容里满是苦涩。“不用。
”她把伞猛地推回我怀里。“林墨,我不稀罕你的施舍。”“还有,我喜欢淋雨。
”话音未落。她转身冲进了暴雨里。单薄的身影瞬间被雨水吞没,显得那么孤立无援。
我看着手里被退回来的伞。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把。去他妈的理智。去他妈的名分。
这一世,我绝不再让她一个人走。我没有走向苏晴晴,而是直接冲进了雨里。“林墨!!
”身后传来苏晴晴尖锐的喊声,“你干什么去!那我怎么办?!”我充耳不闻。
雨水瞬间打湿了全身,冰冷刺骨。我在校门口的拐角处追上了沈若冰。“沈若冰!
你给我站住!”我一把拽住她的书包带子,将她整个人扯了回来。黑伞猛地撑开。
在她头顶撑起一片小小的无雨世界。而我大半个身子都在伞外。“你到底在闹什么脾气!
”我吼道。沈若冰停下脚步。她浑身湿透,刘海贴在额头上,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淌。
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她抬起头,红着眼眶冲我吼:“林墨,你是不是觉得逗我很开心?
”“你都有苏晴晴了!你还来招惹我干什么?”“你让我像个傻子一样偷偷喜欢了你两年,
现在你满意了?看我笑话你很得意是不是?!”这是她第一次把心里话说出来。
带着两年的委屈和绝望。我愣住了。看着她崩溃的样子,心疼得快要裂开。“沈若冰,
对不起。”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无比认真。“对不起有什么用?”她哭着推我,
力气大得惊人,“你走啊!去找你的苏晴晴啊!别管我!”我扔了伞。在伞落地的瞬间,
一把将她死死搂进怀里。雨水瞬间将我们两人淹没。怀里的女孩僵住了。她浑身冰冷,
在颤抖。我不顾她的挣扎,双臂收紧,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里。雨声很大,
盖住了世间的一切嘈杂。我凑在她耳边,声音颤抖却坚定:“沈若冰。”“如果我说,
答应她是个错误。”“我现在后悔了,只想选你。”“你信吗?”沈若冰停止了挣扎。
她呆呆地任由我抱着,整个人仿佛失去了思考能力。而就在这时。
不远处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和一声带着哭腔的尖叫。“林墨!!”我抬头。雨幕中。
苏晴晴站在那里,浑身湿透,手里那两张电影票已经被雨水泡烂。
她死死盯着拥抱在一起的我们,满脸的不可置信。终究还是炸了。雨势未减。
整座城市被浇得灰蒙蒙一片。苏晴晴站在两米开外,胸口剧烈起伏。
她平日里那双惯会撒娇的眼睛,此刻瞪得极大,眼角因为愤怒不住地抽动。
视线在我脸上转了一圈,又落向我怀里浑身湿透的沈若冰,
最后死死盯着我扣在沈若冰肩头的手。“林墨,你刚才说什么?”苏晴晴声音发抖。
雨水顺着发梢流进她嘴里,她偏头吐了一口,往前逼近两步。“你再说一遍?你要选谁?
”怀里的人挣扎得更厉害了。沈若冰拼命想掰开我的手,指甲抠得我手背生疼。我没松劲,
反而把她往身后拽了拽,用后背隔绝了苏晴晴吃人般的视线。“我说得很清楚。
”我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语气平静。“我们不合适。刚才点头是我脑子不清醒,
现在清醒了,不想耽误你。”“不合适?不想耽误我?”苏晴晴气极反笑,笑声尖锐。
“二十分钟前你点头的时候怎么不说不合适?林墨,你耍猴呢?还是觉得我苏晴晴好欺负?
”她猛地把手里那团烂成泥的电影票砸向我。湿漉漉的纸团毫无杀伤力,
软绵绵地掉在泥水里。“就为了她?”苏晴晴指着我身后的沈若冰,手指哆嗦。
“一个连话都不敢大声说的闷葫芦?你是不是瞎了?她哪点比得上我?
”身后的人明显缩了一下。那种刻进骨子里的自卑,不是我一个拥抱就能瞬间治愈的。
我心里窜上一股火。对着十八岁的苏晴晴,这火又发不出来。上辈子我欠沈若冰一条命,
但这辈子,此时此刻,确实是我负了苏晴晴。渣男就渣男吧。虱子多了不痒。
“因为我喜欢她。”我盯着苏晴晴的眼睛,没躲闪。“一直都喜欢,只是以前瞎,没发现。
现在发现了,就不想装了。”周遭只剩雨声。苏晴晴愣在原地,张了张嘴,似乎想骂脏话,
眼泪却先涌了出来。“林墨,你混蛋!”她大吼一声,扬起手冲过来要扇我。我没动。
这巴掌我该受。打完了,这笔烂账算两清。巴掌没落下来。一只冰凉的手从我身后探出,
半空截住了苏晴晴的手腕。我回头。沈若冰浑身都在抖,嘴唇冻得发紫,
抓着苏晴晴的手却稳得吓人。那双总是躲闪的瑞凤眼,此刻透着股少见的狠劲。“别碰他。
”沈若冰嗓子哑得厉害,却硬气。苏晴晴显然没想到这个平时任人拿捏的软柿子敢还手,
一时愣住。“你……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拦我?”苏晴晴用力想甩开,没甩动。
“既然分手了,他就不是你男朋友。”沈若冰甩开苏晴晴的手,身子晃了晃,又强撑着站稳。
“既然不是你男朋友,你就没资格打人。”说完,她转头看我。眼里的狠劲瞬间散去,
只剩一片死灰般的冷漠。“林墨,戏演完了吗?”她退后一步,拉开距离。“演完了就滚。
别拿我当你们小两口吵架的工具人,我没那么贱。”这一刀补得准。我还没开口,
苏晴晴已经受不了这委屈,哇地一声大哭,捂着脸转身跑进雨幕。校门口看热闹的学生不少。
“那不是林墨吗?刚跟校花表白完就劈腿了?”“那是沈若冰?平时看着挺老实,居然插足?
”“真乱。”闲言碎语夹在雨里,针一样扎人。沈若冰脸更白了。她咬着嘴唇,转身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