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牛马被刁难的日常我叫张远,送外卖的,今年第三年。送外卖这行,
其实挺适合练观察力的。谁家门口堆着快递说明出差刚回来,
谁家垃圾桶里扔着空酒瓶说明昨晚喝大了,谁家窗帘整天拉着说明心里有事儿。这些细节,
一般人不在意,但在我看来,这些都是线索,能够增加不少投递过程中的效率。情人节这天,
早上七点,晚高峰刚过,路上的电动车少了一半。我接了个跑腿单,从花店取一束玫瑰,
送到阳光小区6栋602。备注只有一行字:“放门口就行,别按门铃。
”这种单我见得多了。我扫了一眼,没多想,拧着油门往花店去。花店在城南老街,
门脸不大,但生意挺好。我到的时候老板正在包花,红玫瑰,十一朵,外围一圈满天星,
配深色包装纸,看着挺讲究。老板转手把花和卡片递给我。“路上慢点。”我接过花,
习惯性地瞄了一眼卡片。职业习惯,有时候备注和卡片对不上,得确认。卡片上没写字,
空白的。这倒有点意思。情人节送花,连句话都不写?我没多想,把花绑在后座箱里,
骑车往阳光小区去。阳光小区在城东,老小区,六层没电梯。602在顶层,我爬上去,
门口铺着块地垫,上面印着“出入平安”。我把花靠墙放好,拍了张照片,点了送达。
然后我转身下楼。刚走到一楼单元门口,手机响了。我掏出来一看,
是那个订单的顾客打来的。“喂?送花的?”我说:“对,刚刚放您门口了。
”那边顿了一秒,然后骂了一句,我没听清骂的是什么,但语气很冲。“你送错了!
那是我家,但花不是送那儿的!你给我拿回来!
”我愣了一下:“您地址写的602……”“我写...反正送错了!”他打断我,
声音又急又躁,“那是家里的地址,但花是送别的地方的!你快给我拿回来,我准备出门了,
在门口等你!快点!”说完他挂了。我站在原地,看着手机屏幕上的订单详情,
地址确实是阳光小区6栋602,备注也确实是我刚才看的那行字。写错了?我骂了一句,
转身又爬回六楼。602的门开着。那个男的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束花,脸色很难看。
他看见我上来,把花往我怀里一塞,动作很重。“重新送,送到这个地址。”他掏出手机,
亮出一个地址给我看,城东,青青旅馆前台。我接过花,低头看了一眼,
又看了一眼他手机上的地址。“您这单是跑腿,重新送得加钱……”我刚开口,他就瞪过来。
“加什么钱?是你们送错了!不如给你差评!
”我说:“地址是您自己写的……”“我写的是家里的地址,脑子没转过来!”他压低声音,
扯了扯脖子上的黑色领带,“你少废话,我赶时间,你快送!不然我直接投诉!
”他说话的时候,我注意到他往楼道里扫了一眼,然后又收回目光,像是怕被人听见。
这栋楼是老房子,隔音差,楼上楼下有点动静都能听见。我没再争,抱着花转身下楼。
走到三楼拐角,我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门口,没进去,手里拿着手机在打字,
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眉头还是皱着。到楼下,我把花绑好,没急着走,
先给站点打了个电话。“喂,老张,城东那边有没有兄弟顺路的?我有个单,
鲜花要帮忙送一下,地址青青旅馆前台。
”老张在那边翻了翻记录:“我刚好也有一单花在那边,送完这一单,联系你。”“行,
晚点给我电话。”挂了电话不到五分钟,老张打过来了。“到了放门口拍照就行,谢了,
改天请你喝水。”“客气。”挂了电话,我跨上电动车,拧油门走人。骑出阳光小区的时候,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六楼602的窗户,窗帘拉着,看不见里面。“走路看路啊,
瞎看什么呢,让开,碰撒了你赔啊?”我收回目光,尴尬地避了避:“不好意思。
”一个约莫三十出头的女人左右手提着满满的外卖,正死死盯着我。短发,瑜伽服,
手里那些外卖袋子鼓鼓囊囊的,看着像是一顿的量。“晦气!”我尴尬地点了点头。
她从我身边走过去,进了阳光小区。我扫了一眼她的背影,没多想,骑车走了。早上九点多,
我跑完几单在路边吃炒粉,手机震了一下,是老张发来的微信。“花送到了,
青青旅店602,照片发你了。”我点开照片看了一眼,一扇棕红色的防盗门,
门口铺着块地垫,上面印着一只猫。花靠墙放着。“旅店的长租房?”我回了一句。
“估计是,那地方很多长租的。”老张回。我回了句“辛苦”,把照片存进手机,
继续吃炒粉。2世界真的很小中午二点半,我在安达科技大厦楼下等电梯。
这栋楼在城东开发区,十二层,大多是广告公司和设计工作室。我来过几次,
熟门熟路,前台永远没人,外卖放桌上就走。手里拎着一杯热拿铁、一块提拉米苏,
订单备注:“送到12楼前台。”又是这个尾号?不会吧?我看了眼订单时间,14:35。
电梯来了,我进去按了12楼。轿厢壁上是某家健身房的广告,一个肌肉男冲着我笑。
我靠着厢壁,脑子里还在想早上那束花的事。那个男的,自己写错地址,骂我一顿,
让我重送。一毛钱都没加,还差点碰到那个拿外卖的。电梯到了12楼,门开了一条缝,
我就听见前台方向有人说话。“嗯,收到了?喜欢…喜欢就好,我今天还要加班呢,
晚点回去……你早点睡。”声音有点耳熟。我走出电梯,拐过走廊,就看见他了。那个男的。
他站在前台边上,背对着我,一手拿着手机贴在耳边,一手插在裤兜里。衬衫还是白天那件,
但袖子卷起来了,领带松垮垮地挂着,像是加班加累了。他在打电话。
“花好看就行…好看就行…红玫瑰,十一朵,对吧?…几点啊,不清楚啊,领带吗,带上了,
带上了,……嗯,嗯,很好看,我这边还有点事,先挂了。”他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
没转身。我站在他身后三米远,手里拎着咖啡和蛋糕。“您好,外卖。”他转过身,看见我,
愣了一下。那表情挺有意思,先是意外,然后皱眉,最后变成一种“怎么又是你”的不耐烦。
“又是你?”“呵呵。”我干笑一声。他没接话,低头看了一眼我手里的东西,
确认是咖啡和蛋糕,伸手接过去。“行,放这儿吧。”他把东西放前台桌上,转身要走。
这时候他手机又响了。他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表情变了一下,特别快,但被我看见了。
那种变,不是皱眉,不是烦躁,而是……怎么说,像是切换了一个模式。他接起来,
声音突然温柔了。“喂?宝宝?”我本来已经转身往电梯走了,但听见“宝宝”两个字,
脚步顿了一下。不是想偷听。这是在等电梯。他没注意到我还在,背对着我,声音不大,
但走廊安静,我能听清。“收到了?……嗯,那就好……花喜欢吗?行,
你喜欢就行……那晚上,嗯,好,好,好。”他顿了一下,
又补了一句:“那晚上......”电话那头说了什么,他笑了一下,那种很贱的笑。
“好,拜拜。”他挂了电话,转过身,看见我还站在电梯口。表情又变了。
“你怎么还在这儿?”我说:“等电梯。”他走过来,从我身边经过的时候,停了一下,
扯了扯脖子上的黑色领带,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以后接我的单,要问清楚地址。
别再送错了,否则我一定投诉你!”然后他进了楼梯间,门在身后关上。我站在原地,
愣了有两秒。“叮!”电梯来了,于是继续送单,情人节的单量还是挺多的。跨上电动车,
拧油门,走人。晚上十点多,我和老张在城中村巷口吃炒粉。“老张,今天情人节,
你不陪女朋友吗?”“陪啊,肯定是下半夜陪啊,你呢?”“我?单身狗一条,
有什么好陪的。”我扒拉着炒粉,“不过今天接了几个单,挺有意思的。”“什么单?
”老张随口问。我把早上和中午的事说了一遍。老张手机震了一下,是系统派单提示。
他点开看了一眼。“转个单给你呗,今天我下个早班,城东的。”“行吧。
”我看了一眼转过来的单。“又是这个尾号?不会这么邪门吧?”“怎么了?
”“就今天早上给你的那个单啊,好像又是他。”“嗨,不是,房号都不一样。”“行吧,
那我送完这一单也下线了。走了,拜。”3是祸躲不过城东那个片区,我半年没跑过了。
那边的巷子跟蜘蛛网似的,导航经常导到死胡同。青青旅馆这名字我听过,但具体在哪儿,
真不知道。我叹了口气,拧着油门往城东骑。骑了二十分钟,到城东地界。路越来越窄,
灯越来越少,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和五金店。我把车停在路边,掏出手机搜“青青旅馆”。
导航显示:前方200米,巷内。我跟着导航拐进一条巷子,骑了五十米,
前面没路了,一堵墙。倒回去,再试另一条。又是死胡同。第三条,骑到一半,路面挖开了,
堆着沙子和砖头。我停下车,骂了一声。掏出手机,看着订单上那个号码。
备注说“别打电话”。于是我拨打了老张的电话。“您拨打的电话暂时...”“干!
”虽然备注别打电话,但我找不到地方啊。看了眼时间,22:30,快超时了。
我硬着头皮按了拨号键。响了三声,接了。“喂?”是那个最不想听到的声音。
我说:“你好,送药的,青青旅馆在哪儿?导航找不到。”他顿了一下:“你到了?
”我说:“在附近,绕了三圈了,找不到入口。”他说:“你从哪边过来的?
”我说:“城西。”他沉默了一秒,然后说:“你顺着大路往东,看见一家兰州拉面拐进去,
巷子到头右转,红灯笼的就是。”我说:“行。”正要挂,
他又开口了:“等等,你说送到哪儿?”我说:“青青旅馆。”他说:“我没下单啊,
你打错电话了?”我又核对了一遍。“没错啊,***,尾号是****,青青旅馆201。
”他又沉默了。这次沉默比刚才长。然后他说:“你确定是201?
”我说:“订单写的201。”他说:“你是不是又看错地址了?早上送花你就送错了。
”我说:“这次真没看错。青青旅馆201,药品,备注让我敲门拍照发你微信。
”他没说话。过了两秒,他说:“……这样,我给你两百小费,你到了敲门,给我拍个照,
或者拖着就行,我晚点就到。”我说:“啊?这不太好吧?”他说:“我给你五百,
你求求你,你给我拖着,我喊些人,你等我。”我说:“额。”他说:“兄弟,
大家都是男人,求求你,帮帮我。”我说:“额。”他说:“你等我!我马上就到!
”他挂了电话。我站在原地,把刚才的对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他问了两遍房间号。
第一遍:“你确定是201?”第二遍:“订单写的201?”他为什么这么在意房间号?
我按他说的路线走,果然找到了。兰州拉面,巷子,右转,红灯笼。青青旅馆。六层楼,
外墙皮剥落了一半,红灯笼上落着灰。门口停着两辆电动车,一辆共享单车倒在地上,
没人扶。我把车停好,跟前台示意送外卖后上楼。旅馆楼梯又窄又陡,二楼楼梯灯坏了,
全靠一楼的光照着。我走到201门口,站定。我掏出手机,敲了敲门。“谁?”一个女声。
“送药的。”“放门口就行,走吧。”这时候,听见里面有人说话。压着声,听不清内容,
但能听出是一男一女。女的语气很急,男的压低声音在说什么。我愣了一下,
举起手机准备录,又敲了敲门。“谁?”“你好,能辛苦你给个好评吗?
”“你怎么...”里面的声音停了。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像是什么东西被碰倒了。
我犹豫了一下,按了拨号键。他接了。“喂?到了?”我说:“到了,201门口。
”他说:“你就在门口盯着就行,等我。”我说:“好。”那边挂了电话。我深吸一口气。
过了好几秒,门开了一条缝。防盗链挂着。一张女人的脸从门缝里往外看,三十左右,
头发有点乱,眼神很警惕。她看见我手里的塑料袋,愣了一下。我说:“外卖,送药的。
”她盯着塑料袋看了一眼,又盯着我看了两秒,然后说:“不是说了放门口就行吗,
你怎么还不走。”我说:“这个药得辛苦您确认签收,系统需要。”她说:“放门口赶紧走。
”她皱了皱眉,回头往里看了一眼。就一眼,很短。但我看见了。门缝里,
我看见地上有两双鞋,一双女式的,一双男式的。床脚露出来一角,被子堆着,
像是刚有人起来。她回过头,说:“你等一下。”门砰地关上了。我站在门口,没动。
听见里面压着声音说话,还是听不清内容,但语气很急,女的在说什么,男的没出声。
我往后退了两步,靠在走廊墙上,掏出烟点了一根。刚抽了两口,听见窗户响了一声。
然后是“咚”的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掉下去了。接着是一阵脚步声,跑远了。
我走到走廊窗户往下看。二楼有个平台,旁边是巷子,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但我听见了,脚步声,跑得很快,越来越远。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22:36。
然后我给他打电话。响了一声他就接了。“喂?”我说:“好像有人跳窗跑了。
”他顿了一下:“什么?”我说:“你让我敲门,我敲了。开门的是个女的,让我放门口,
我不放,她关门。过了半分钟窗户响了一声,有人跳下去跑了。”他没说话。
我说:“201,女的,屋里还有一个人。现在跑了一个。”他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说:“你别走。在那儿等着。我马上到。”电话挂了。我站在走廊里,把烟抽完。
脑子里在算时间。他说“马上到”,从哪儿过来?我掏出手机,开始计时。
4大型吃瓜现场22:40。我靠在墙上,又点了一根烟。刚抽两口,
听见楼梯那边有脚步声,咚咚咚地响。是那个男的,只穿了衬衫,西装外套和领带都没有,
似乎赶过来的时候很急。他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冲过来。“201在哪儿?”我指了指。
她冲过去砸门。“周敏!开门!”门撞在墙上,弹回来一半。林昊站在门口,喘着气,
没看到领带,估计是过来的路上太热了丢路上了,衬衫下摆从裤腰里挣出来一截。
他脸上全是汗,额头亮晶晶的,头发像是随便用手拢过,有几缕贴在脑门上。他盯着周敏,
胸口剧烈起伏。周敏站在屋里,披着一件米色薄外套,里面是睡衣。她头发有点乱,
但脸上的表情很镇定,镇定得不正常。两人隔着两米对视,谁都没说话。我站在走廊里,
手里还拎着那袋药。过了三四秒,林昊开口了。“人呢?”声音是哑的,像跑了一路,
嗓子干透了。周敏皱了一下眉:“什么人?”“别装。”林昊往前走了一步,“那个男的。
”周敏往后退了一步,脸上露出一种不可思议的表情。“你大半夜跑到这儿来,
就为了问我这个?”“我问你人呢!”林昊的声音突然拔高,走廊里嗡嗡地回响。
楼下不知道哪个房间骂了一声,门关上了。周敏看着他,表情从不可思议变成了委屈。
“林昊,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知道。”林昊咬着牙,“我收到订单,地址是这儿,
201。你大半夜在旅馆,买药。你告诉我,你在干什么?”周敏愣了一下,
然后低头看了一眼我手里的塑料袋。她抬起头,看着林昊,声音很平。
“那个订单不是我下的。”林昊愣住了。“不是你下的?那谁下的?”周敏没回答,转过头,
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慢,从上到下,把我打量了一遍。然后她收回目光,看着林昊。
“他告诉你的吧?”我站在门口,手里拎着药,听见这句话,愣了一下。她指着我?
林昊回头看了我一眼,又转回去。“他送药的,他告诉我什么?我收到订单通知,
自己过来的!”周敏笑了一下,那种笑,不是高兴,是那种“果然如此”的笑。
“你收到订单通知?那订单是谁下的?”林昊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周敏继续说:“咱们家账号是共用的,你也能看到订单。你看到订单地址是这儿,
就跑过来了。但你想过没有,如果我真的跟人开房,我会用那个账号下单?
我会让你知道我在哪儿?”林昊不说话了。周敏往前走了一步,离他近了一点。“林昊,
我今天陪闺蜜来开房,她跟家里吵架跑出来的,没地方去。我陪她住一晚。你大半夜跑过来,
不问我为什么在这儿,不问清楚,直接问‘那个男的呢’你什么意思?”林昊的嘴唇动了动,
但没出声。周敏盯着他。“我问你,你今天晚上在哪儿?”林昊说:“我……加班。
”“加班加到几点?”“十点多。”“十点多在哪儿?”林昊顿了一下:“单位。
”周敏盯着他,眼神很复杂。林昊不说话了。周敏往后退了一步,靠在了桌子上。
周敏没理他,转头看向我。“你,送外卖的。”我说:“怎么了?”她指着我手里的塑料袋。
“那袋药,谁让你送的?”我说:“订单。”“谁下的订单?”我说:“你们家那个账号。
”她笑了一下,看着我。“你看见是我下的吗?”我愣了一下。她继续说:“你没看见。
你只知道那个账号下了单,地址是这儿。但你不知道是谁下的,对不对?”我说:“……对。
”她点点头,转向林昊。“你听见了?他不知道是谁下的。你也不知道是谁下的。
咱们俩都不知道是谁下的。那这单是谁下的?”林昊不说话。周敏看着他,语气突然软下来。
“林昊,咱们别在这儿吵。有什么话回家说,行吗?”林昊没动。周敏叹了口气。
“我闺蜜下去买宵夜了,一会儿就上来。等她回来,你问她,我是不是一直跟她在一起。
行不行?”林昊看着她,眼神里的怒气消了一点,但怀疑还在。“她下去多久了?
”“十几分钟。”“去哪儿买?”“楼下有便利店。”林昊走到窗户边,往下看了一眼。
楼下黑漆漆的,路灯坏了两盏,只有巷口有一团昏黄的光。便利店在哪儿,根本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