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的遗嘱上,有所有人的名字。除了我。公证员念完最后一行字的时候,
我坐在灵堂的塑料椅上,手里还攥着婆婆的住院结算单。八万三千四百二十一块。
这是她最后一次住院的费用。我付的。而她最后一次写我的名字,不是在遗嘱上,
是在三年前的住院委托书上——“委托儿媳宋晓燕全权办理”。那时候我还不知道,同一年,
她立了一份遗嘱。上面没有我。1.灵堂里烧纸的烟呛得人睁不开眼。我坐在最角落,
看着来来往往的亲戚。他们跟小叔子握手、拥抱、说节哀。没人看我。
我在这个家待了二十年,给婆婆养老十八年。今天是她的葬礼,我负责端茶倒水。
跟活着的时候一样。“嫂子,茶没了。”小叔子的老婆刘芳朝我扬了扬下巴。我看着她。
她穿了一身黑色连衣裙,耳朵上的钻石耳钉在灵堂的灯光下一闪一闪。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缝里还有今早给婆婆擦洗时没洗干净的碘伏痕迹。
婆婆是昨天凌晨三点走的。走的时候,身边只有我。小叔子陈建军早上九点才到,
从省城开车过来,四个小时。他进门第一句话不是“妈走得安详吗”。是“遗嘱在哪儿”。
我当时没在意。现在想想,他根本不需要问。因为他早就知道。公证员是下午来的。
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打开公文包,拿出一份文件。“陈母王秀兰女士的遗嘱,
经公证处公证,现宣读。”客厅里安静下来。我坐在最后面,手里还在叠纸钱。
“城东学区房一套,归次子陈建军所有。”我的手停了一下。城东那套学区房,
是婆婆名下最值钱的资产。当年婆婆中风住院,公公已经不在了,要凑手术费,
我跟丈夫陈建国商量卖掉这套房。是我说不卖的。我说,留着,万一以后要用。后来没卖,
是因为我自己掏了手术费。二十三万。“老宅一处,归次子陈建军所有。”老宅。
我花了八万块翻新的老宅。婆婆中风后不能爬楼,我出钱把老宅改成了无障碍的。加了扶手,
换了马桶,装了呼叫铃。“银行存款六十八万元,归长孙陈子涵教育基金。
”陈子涵是小叔子的儿子。今年十五。我每年过年给他红包,从没少于两千。
他从来不叫我“大伯母”。叫“那个人”。公证员念完了。他合上文件,推了推眼镜。
“以上为王秀兰女士遗嘱全部内容。”我等了三秒。五秒。十秒。没有了。
没有“儿媳宋晓燕”。没有我的名字。一个字都没有。我坐在灵堂最后一排的塑料椅上。
手里还攥着那张八万三的住院结算单。纸钱掉了一地。没人注意到。小叔子站起来,
跟公证员握手。“谢谢您,辛苦了。”他的语气很平静。太平静了。像是早就知道内容。
2.十八年前,婆婆第一次中风。那年我三十二岁,在一家外贸公司做业务经理,
月薪一万二。不算多,但在我们这个三线城市,够体面。婆婆倒在厨房里的时候,
丈夫在外地出差。是我打的120。是我在手术室外面坐了七个小时。是我签的手术同意书。
手术费二十三万。丈夫回来,看着费用清单,说了一句话。“能不能找建军分摊一下?
”我打了小叔子的电话。他说:“哥,我这边刚买了房,手头紧,你们先垫着,回头算。
”回头。十八年了,没算过。手术后婆婆半身不遂。医生说需要人全天候照顾。请护工,
每月六千。丈夫说太贵了。我说那怎么办。他不说话。他不说话的意思,我懂。我辞了职。
从那天起,我的工作变成了:每天早上六点起床,给婆婆翻身、擦洗、换尿布。做早饭,
喂饭,喂药。上午做康复训练,推轮椅出去晒太阳。做午饭,喂饭,午休。下午量血压,
测血糖,换药。做晚饭,喂饭,喂药。晚上每两小时起来翻一次身。每天如此。没有周末。
没有假期。周姐来看我,看到我的手。“晓燕,
你的手……”我的手常年泡在消毒水和洗涤剂里,皮肤皲裂,指关节变形。“没事,习惯了。
”周姐是我大学同学,后来考了律师证,在市里开了律所。她看了看我,
看了看躺在床上的婆婆,沉默了很久。“晓燕,我说一句话,你别不爱听。”“你说。
”“你记好每一笔账。”“什么?”“每一笔花销,医药费、护理用品、生活费、改造费,
全部记下来。收据留好。”我当时觉得她多虑了。婆婆是我婆婆,照顾她不是应该的吗?
但我还是听了。从那天起,我开始记账。一个蓝色的笔记本,后来换成了Excel表格。
十八年,没断过。我不知道这个习惯会在十八年后,成为我唯一的武器。3.小叔子陈建军,
在省城做生意。具体做什么,说不清楚。但过得不错。开的车从本田换成了奥迪,
又从奥迪换成了奔驰。他老婆刘芳不上班,做全职太太。他们的儿子陈子涵上私立学校,
一年学费八万。十八年里,小叔子来看婆婆的次数,我数过。十一次。平均每年不到一次。
每次来,待不到两个小时。坐在客厅沙发上喝茶,看手机,偶尔朝卧室喊一声:“妈,
我来看你了。”然后走的时候,从车后备箱拿两箱牛奶放在门口。有一次是中秋节。
小叔子带着一家三口来了。婆婆那天精神特别好,让我把她推到客厅。她看见陈子涵,
眼睛亮了。“涵涵来了!奶奶想你了!”她让我去拿红包。“抽屉里,红色的。”我去拿了。
打开一看,一万块。我愣了一下。婆婆的退休金每月三千二。一万块,是她三个月的退休金。
我没说什么,递给了陈子涵。他接过去,看都没看一眼,塞进口袋。“谢谢奶奶。
”然后继续低头玩手机。晚上,我女儿陈思雨从补习班回来。那年她十二岁。“奶奶好。
”婆婆看了她一眼。“嗯。”没有笑,没有“想你了”,没有红包。
思雨看了看桌上陈子涵拆红包丢下的红纸。她没说话。后来收拾桌子的时候,
我在婆婆床头柜的抽屉里看到另一个红包。薄薄的。上面写着“思雨”。我打开。两百块。
一万和两百。我把红包合上,放回抽屉。那天晚上思雨写作业的时候,问我:“妈妈,
奶奶是不是不喜欢我?”我说:“别瞎想。”“那为什么涵涵哥来了奶奶那么开心,
我回来她都不理我?”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因为我没法告诉她——你奶奶确实不喜欢你。
你是孙女,不是孙子。你不姓陈家的“正统”,你是儿媳妇生的,不是“嫡亲”小儿子生的。
在你奶奶心里,你不值一万块。你值两百。4.婆婆去世后第三天,我在整理她的遗物。
床头柜、衣柜、抽屉。一辈子的东西,收拾起来,其实没多少。几件旧衣服,几本相册,
一个铁盒子。铁盒子上了锁。钥匙在婆婆枕头下面,我之前换枕套的时候摸到过,
一直没在意。我打开铁盒子。里面有三样东西。一本存折。一沓银行回执单。
一份遗嘱的复印件。我先看了遗嘱复印件。日期:2023年3月14日。三年前。
三年前的婆婆,刚做完第二次手术,恢复得不错,能自己坐起来,能说话,能认人。
我记得那段时间。因为那是我最累的时候。婆婆术后需要高强度康复训练,每天三次,
每次四十分钟。我一个人扶着她在走廊里走,她一百四十斤,我一百零二斤。
有一天我扶着她走到一半,腰突然一阵剧痛。我差点摔倒。但我没松手。因为松手她会摔。
就是那段时间——我累到腰椎间盘突出的那段时间——她瞒着我去了公证处。立了一份遗嘱。
上面没有我的名字。我看着那个日期,手在发抖。2023年3月14日。那天我在干什么?
我翻了手机日历。那天是周二。我的记账本上写着:上午陪婆婆做康复训练,
下午去医院拿药,晚上给婆婆熬骨头汤。她去公证处的时候,我在药房排队。
我给她熬汤的时候,她已经决定了——这个家里的一切,跟我无关。
5.我开始查那沓银行回执单。一张一张看。越看越冷。
回执单上显示的是婆婆的退休金账户,每个月3200元到账后,固定转出3000元。
收款人:陈建军。每个月。从2019年开始,到2026年婆婆去世。七年,
每月3000。我算了一下。二十五万两千。
零散散的转账——过年转的、生日转的、“建军手头紧”转的——铁盒子里的回执单加起来,
总共四十一万。四十一万。婆婆的退休金,每月到账3200。她自己用了200。
剩下的3000,全给了小叔子。
而她吃的饭、穿的衣服、用的药、住的房子——全是我出的钱。我坐在婆婆的床边,
手里攥着那沓回执单。这间卧室是我花八万块改造的。床是护理床,我买的。
床垫是防褥疮的,我买的。呼叫铃是我装的。床头柜上的血压计、血糖仪、制氧机,
全是我买的。而她躺在我买的床上,用我做的饭养好身体,拿着退休金,
每个月准时给小叔子打钱。四十一万。我往下翻回执单。最后一张,
日期是2025年11月。婆婆去世前两个月。那时候她已经很糊涂了,
大部分时间认不出人。但她认得出手机银行的转账页面。转账3000元。
备注:建军生活费。她认不出我了。但她记得给小叔子打钱。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小叔子每次来“看望”婆婆,都会在卧室里待一会儿。关上门。
我以前以为他在跟婆婆说私房话,没好意思打扰。现在我明白了。他不是来看她的。
他是来确认的。确认遗嘱没改。确认钱还在打。确认这头奶牛——不,
确认我这个免费保姆——还在好好干活。十八年。他来了十一次。每一次,不是为了她。
是为了钱。6.发现回执单的第二天,我问丈夫。“你知道妈的遗嘱吗?
”他正在沙发上看手机。听到这句话,他的手指停了一下。就一下。“什么遗嘱?
”“三年前立的。房子、存款,全给了建军。”他把手机屏幕按灭。“你怎么知道的?
”不是“什么?全给建军了?”不是“不可能吧?”是“你怎么知道的”。我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三秒后,他移开了眼睛。“妈的东西,妈做主——”“你知道。”我打断他。
“你早就知道。”他不说话。“什么时候知道的?”"……"“陈建国,什么时候?
”他低下头。“三年前。妈让建军陪她去的公证处。回来跟我说了。”三年前。
三年前他就知道了。他知道婆婆把所有东西给了小叔子。他知道遗嘱上没有我的名字。
他每天看着我六点起床、给他妈擦洗、喂饭、翻身、换尿布。
他每个月看着我从账户里转钱交医药费、买护理用品。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
他一个字没跟我说。“为什么不告诉我?”他搓了搓手。“我怕你知道了……就不伺候妈了。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从头浇下来。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清醒。他怕我不伺候。
他不是怕我伤心。不是怕我失望。不是觉得对不起我。他是怕——少了一个免费的护工。
我看着这个跟我过了二十年的男人。忽然觉得很陌生。“你知道这十八年我花了多少钱吗?
”他不说话。“你知不知道?”“差不多……能有多少?”“五百万。”他抬起头。
“不可能——”“医疗费一百八十万。护理用品三十二万。营养品和特殊饮食四十五万。
房屋改造八万。日常生活费两百一十万。
还有我辞职十八年的工资损失——按我离职时的月薪算,两百五十九万。”我一字一顿。
“我有账本。每一笔都有。”他看着我,嘴张着,合不上。
“你知道建军这十八年花了多少吗?”他不说话。“十一次探望,六箱牛奶,
总花费不超过两千块。”“两千块和五百万。”我看着他。“你们全家觉得,这很公平。
”7.那天晚上我没睡。我坐在书房里,打开电脑,打开那个记了十八年的Excel表格。
一行一行看。2008年3月:手术费230,000元。
2008年4月:护理床12,000元。防褥疮床垫3,800元。
2008年5月:康复器材8,500元。制氧机4,200元。
……2010年9月:思雨开学,婆婆说要给涵涵买学习机,3,999元。我付的。
2012年7月:婆婆第二次住院,ICU八天,费用67,000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