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孙妙青猛地睁开眼，胸口剧烈起伏，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透。
她怔怔地盯着头顶的床帐——那是她哥在京城的府邸中她的闺房里的青碧色帐子，
帐顶绣着她亲手描的并蒂莲花样。
窗外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天干物燥——三更天了——”三更。孙妙青缓缓抬起手，
借着透过窗棂的月光，看到自己这双手白皙细腻，十指纤纤，指甲上还染着新涂的凤仙花汁。
她攥紧了被角，指节泛白。是梦？可若是梦，为何那般清晰？
清晰到她能记得那只御猫扑来时自己惊恐的尖叫声，
记得满殿秀女投来的或同情或幸灾乐祸的眼神，记得皇帝端坐在御座之上，
声音冰冷如霜：“孙氏女，御前失仪，着永不得参加选秀。”更记得兄长孙株合得知此事后，
脸色灰败如死，跌坐在椅上喃喃道：“完了……孙家的名声……全完了……”还有后来，
后来年家倒台，兄长因与年家往来密切被牵连入狱，她在狱中见到兄长最后一面时，
他已是形容枯槁，只反复说一句话：“妹妹，愚兄悔不当初……”孙妙青闭上眼，
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滑落，浸入枕巾。她想起自己后来的日子。
因“御前失仪”的名声传遍京城，原本有意结亲的人家纷纷退避三舍。她成了孙家的耻辱，
成了闺中密友们茶余饭后的谈资。她将自己关在绣楼里，日复一日地绣花，绣尽了满园春色，
却绣不出自己的人生。直到年家倒台，兄长入狱，家产抄没。她在京城的冬日里冻饿而亡，
死前唯一的念想，竟是若能重来一次，她定要——“小姐？”帐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是贴身丫鬟欢儿的声气，“小姐可是魇着了？奴婢听见小姐喊了一声。”孙妙青睁开眼，
声音有些沙哑：“欢儿？”“奴婢在。”帐子被撩开一角，欢儿那张圆圆的脸上满是担忧，
“小姐方才喊得大声，奴婢不放心进来瞧瞧。小姐是不是又做噩梦了？”又做噩梦。
孙妙青看着欢儿年轻的脸庞——这张脸她太熟悉了，前世陪了她十余年，直到最后也没离开。
欢儿后来被发卖，她再也没听过这丫头的消息。“欢儿，”孙妙青突然问，
“今儿是什么日子？”“回小姐，今儿是八月初九。”欢儿笑道，“小姐忘了？
明儿就是选秀的日子，老夫人还吩咐了，让小姐今儿早些歇着，养足了精神，明日好进宫呢。
”八月初九。选秀的前一天。孙妙青攥着被角的手骤然收紧，指甲几乎要将缎面刺破。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平静下来：“我知道了。你下去歇着吧，不用守夜。
”“可是小姐——”“下去。”欢儿愣了愣，不敢再说什么，放下帐子退了出去。
听着脚步声远去，孙妙青慢慢坐起身，将帐子撩起一条缝，借着月光看向窗边的妆台。
妆台上摆着她明日要用的东西：妆奁、梳篦、珠钗、玉佩。
还有那一身精心挑选的衣裳——月白色的旗装，绣着浅淡的兰花纹样，
是她绣了整整三个月才完成的。前世，她就是穿着这身衣裳进的宫。孙妙青掀开被子下了床，
赤脚走到妆台前，拿起那件旗装，借着月光细细端详。月光清冷，照在月白色的缎面上，
泛着幽幽的光。她想起前世选秀那日，自己穿着这身衣裳，自以为端庄得体，
却不知这身衣裳太过素净，在满殿花团锦簇的秀女中显得格格不入。她本就生性胆小，
又被那御猫一惊，顿时慌了手脚——“御猫。”孙妙青喃喃念着这两个字，
眸光渐渐清明起来。前世那只御猫，是太后娘娘手下原嬷嬷扔出来考验甄嬛的。
而自己因怕猫而受到惊吓御前失仪。孙妙青闭上眼，
前世的一幕幕在脑海中闪过：兄长为了攀附年家，娶了年家的偏房的嫬女为妾，
与年羹尧搭上了线。她曾劝过兄长，说年家势大，恐招圣上忌惮。兄长却笑她妇人之见，
说年大将军战功赫赫，妹妹又在宫中为妃，圣眷正隆，何来忌惮一说？后来呢？
后来年羹尧伏法，华妃被贬，与年家有来往的官员纷纷被清算。兄长孙株合，
因与年羹尧往来密切，被以“结交权臣”的罪名下狱，家产抄没。
她这个因御前失仪而嫁不出去的老姑娘，最后竟是在狱中送了兄长最后一程。“这一世，
”孙妙青睁开眼，望着月光下自己的影子，声音轻而坚定，“这一世，
我绝不会再让孙家重蹈覆辙。”她放下衣裳，走回床边，却没有再睡。她就这么坐着，
望着窗外的月色一点一点淡去，望着天边泛起鱼肚白，望着第一缕晨光照进闺房。
欢儿进来伺候梳洗时，被她的脸色吓了一跳：“小姐，您这是一夜没睡？眼睛都熬红了！
”“无妨。”孙妙青站起身，走到铜盆前净面，“欢儿，去把老夫人请来，
就说我有要事相商。”“老夫人？”欢儿一愣，“老夫人这会儿只怕还没起呢。
小姐有什么事，不能等选秀回来再说？”“等选秀回来就来不及了。
”孙妙青拿起帕子擦干脸上的水珠，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去请。”欢儿不敢再问，
匆匆去了。孙妙青坐到妆台前，拿起梳篦，一下一下梳着自己的长发。
铜镜中映出一张年轻姣好的面容，眉眼间却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她知道待会儿要怎么跟母亲说。她不能说自己重生了，那只会被当成失心疯。
但她必须让母亲明白，今日选秀，她绝不能穿那身月白色的衣裳。2.孙老夫人来得很快，
进门时脸上还带着几分焦急：“妙青，怎么了？可是身子不适？”“母亲，女儿很好。
”孙妙青起身行礼，扶着母亲坐下，“只是有一事想与母亲商议。”“何事这般要紧？
今儿可是选秀的日子，辰时就要出发，这会儿可耽搁不得。”孙老夫人打量着女儿，
见她神色镇定，不像是出了什么事，这才稍稍放心。孙妙青沉吟片刻，道：“母亲，
女儿想换一身衣裳去选秀。”“换衣裳？”孙老夫人一愣，“为何要换？
那身月白色的不是你绣了三个月的？绣工那般精细，颜色也雅致，不正好？
”“正是因那身衣裳太过雅致，女儿才想换。”孙妙青指着窗外，“母亲您看，
今儿天色晴好，日头毒辣。女儿若穿月白色，在太阳底下反光，反倒刺眼。
不如换那身藕荷色的，颜色柔和些，也不打眼。”孙老夫人顺着她的手指看向窗外，
果然是个大晴天。她想了想，点点头：“也有道理。那藕荷色的虽是你姨母备下的，
绣工不如你那身精细，但料子也是上好的杭绸，穿出去也不失体面。
只是……你当真舍得那身月白色的？”“舍得。”孙妙青微微一笑，“母亲，
女儿还想求母亲一件事。”“你说。”“待选秀回来，女儿想与兄长好好谈一谈。
”孙老夫人一怔：“与你兄长？谈什么？”孙妙青垂下眼帘，声音放轻了几分：“母亲，
女儿听说兄长近来与年家那边走得近。年家势大，女儿担心……”“这话从何说起？
”孙老夫人打断她，“你兄长与年家来往，那是为了咱们孙家的前程。年大将军圣眷正隆，
多少人想攀还攀不上呢。你一个姑娘家，莫要过问这些事。”孙妙青抬起头，
看着母亲的眼睛：“母亲，女儿知道这些话不该由女儿来说。但女儿昨夜做了一个梦，
梦见年家后来倒了，与年家有来往的官员都受了牵连。女儿被吓醒了，心里一直不踏实。
”孙老夫人的脸色变了变，随即又缓和下来，拍了拍女儿的手：“傻孩子，梦都是反的。
年大将军战功赫赫，华妃娘娘又得盛宠，年家怎么会倒？你别胡思乱想，
快去换衣裳准备出发。再耽搁，可要误了时辰了。”孙妙青知道一时难以说服母亲，
便不再多言，起身去换衣裳。辰时正，孙妙青坐着马车，随同其他秀女一道，
往宫城方向而去。马车辚辚，穿过苏州城的街道，往北而去。孙妙青掀开车帘一角，
望着外面熟悉的街景，心中感慨万千。前世她坐在马车里，满心都是紧张和期待，
不停地整理衣裳，默念着规矩礼仪。而今，她只想着如何躲过那只御猫，如何成功落选。
是的，落选。前世她因御前失仪而落选，那是耻辱。这一世，
她要堂堂正正地落选——不是被皇帝斥退，而是凭自己的本事，安安稳稳地走出那道宫门。
至于那只御猫，她有办法对付。3.选秀在御花园旁的储秀宫进行。
孙妙青随着秀女们鱼贯而入，垂首敛眸，目不斜视。她能感觉到一道道目光从四面八方投来，
有好奇的，有审视的，也有敌意的。她一概不理，只用心听着太监的唱名声，
等着自己的名字被叫到。“苏州织造孙株合之妹，孙妙青——”孙妙青深吸一口气，
迈步上前，行至御前，盈盈下拜：“臣女孙妙青，叩见皇上，叩见太后娘娘，皇上，
太后娘娘万福金安。”“抬起头来。”一个威严的声音响起。孙妙青缓缓抬头，目光下垂，
并不直视御座。她看见了皇帝的面容——年轻时的雍正，眉眼间还带着几分英气，
不像后来那般阴沉。太后端坐一旁，仪态端庄，笑容温和。太后看了她片刻，
微微颔首：“倒是个齐整的孩子。可有什么才艺？”“回皇上、太后，臣女略通女红。
”“女红？”太后笑道，“这倒是实在的。不似那些只会吟诗作画的，进宫来还要现学规矩。
”太后微微偏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嬷嬷，嬷嬷怀中抱着那只御猫，缓缓向孙妙青走来，
抬手一扔，那只黑猫直直地朝自己这边扑来！就是现在！孙妙青不慌不忙，
宽大的袖子轻轻一抖，一块早已备好的绣帕落地。那绣帕上绣着一只活灵活现的蝴蝶，
用的是她从西洋商人那里得来的闪色丝线，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御猫的眼睛一下子被那闪动的“蝴蝶”吸引住了，脚步一顿，转而扑向绣帕，
伸出爪子拨弄起来。孙妙青趁势后退半步，屈膝行礼，声音清脆而不失恭敬：“臣女失仪，
请皇上、太后恕罪。这御猫生得威猛，臣女一时敬畏，倒让这它抢了臣女的风头。
”满殿寂静。皇帝的眉头动了动，看向那只兀自拨弄绣帕的猫，又看向孙妙青，
眼中闪过一丝兴味：“你不怕猫？”“回皇上，臣女家中也养猫。母亲常说，猫儿最有灵性，
能识人善恶。”孙妙青垂眸答道，“臣女想，宫中的御猫，自是更通人性，
定是见臣女生面孔，特意来瞧瞧的。”“呵。”皇帝轻笑一声，“倒是个会说话的。
”太后也点头：“是个难得的。不过她方才说家中也养猫，难怪不惧。”孙妙青静静立着，
心如擂鼓，面上却一派平静。她知道，这一关，她过了——不是过选秀的关，
而是过那只御猫的关。皇帝看了她片刻，终于开口：“孙氏女，朕问你，你可愿留在宫中？
”孙妙青心头一跳，这是她预料之外的情况。前世皇帝可没问她愿不愿意，
直接就将她斥退了。怎么这一世，反倒问她愿不愿意？她迅速理清思绪，恭声道：“回皇上，
臣女愚钝，恐难当宫中重任。况且臣女自幼与母亲相依为命，母亲身子不好，
臣女实在放心不下，恳请皇上垂怜，准臣女归家侍奉母亲。”此言一出，满殿又是一静。
皇上眼中闪过惊讶，太后的笑容也凝了一瞬。皇帝看着她，目光深邃难测，半晌，
点了点头：“倒是个孝顺的。既如此，朕也不勉强你。只是你方才应对得当，临危不乱，
朕心甚慰。赐玉佩一枚，绢帛十匹，以资嘉奖。”孙妙青叩首谢恩，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地。
落选了。而且是有体面地落选。4.孙妙青回到家中时，已是傍晚。
孙老夫人早已在府门口等候，见她平安归来，喜极而泣。待听她说完选秀经过，
更是又惊又喜，拉着她的手不住地说：“好孩子，好孩子，你做得对，做得对！
”孙株合当晚也回了府。他是苏州织造，公务繁忙，平日很少在家。但今日妹妹选秀归来，
他特意早早回府，要与妹妹说话。晚膳后，孙妙青主动提出要见兄长。孙株合正在书房看书，
见妹妹进来，放下书笑道：“妙青来了？快坐。今日选秀的事，母亲都同我说了。
你做得很好，咱们孙家的名声不但没损，反倒添了光彩。皇上赐玉佩的事，
过两日怕就要传遍苏州城了。”孙妙青坐下，看着兄长年轻的面容，心中五味杂陈。
此时的孙株合，意气风发，正是春风得意之时。他哪里知道，几年之后，他将身陷囹圄，
家破人亡。“兄长，”孙妙青开门见山，“妹妹有一事想问兄长。”“何事？”“妹妹听说，
兄长近来与年家走得愈发的近了。”孙株合的笑容微微一凝，随即摆摆手：“你一个姑娘家，
莫要过问这些事。”“兄长，”孙妙青直视着他的眼睛，“妹妹不是要过问兄长的公务。
妹妹只是想问兄长一句——兄长可曾想过，年家势大，圣上心中会作何感想？
”孙株合的脸色变了。“放肆！”他低喝一声，“这种话也是你能说的？”“兄长，
”孙妙青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声音放轻却坚定，“妹妹今日在宫中，亲眼见到了华妃娘娘。
她确实美貌，也确实得宠。但妹妹也能猜到，众嫔妃看她时，眼中是什么神色。
妹妹不懂朝廷大事，妹妹只知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堆出于岸，流必湍之。
年家如今如日中天，可这日头，总有落下去的时候。”孙株合沉默了。
他看着妹妹年轻的脸庞，看着她眼中那与年龄不符的沉静和忧虑，
心中突然涌起一阵奇异的感觉。这个妹妹，今日似乎与往日不同。“妙青，”他缓缓开口，
“你今日在宫里，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孙妙青摇摇头：“妹妹没遇到什么事。
妹妹只是前几日做了一个梦。”“梦？”“是。”孙妙青轻声道，“妹妹梦见，
年家后来倒了。与年家有来往的官员，都被牵连。妹妹梦见兄长也被下了狱，
妹妹去狱中看兄长，兄长对妹妹说‘愚兄悔不当初’。妹妹醒来时，浑身冷汗，一夜未眠。
”孙株合的神色凝重起来。他知道妹妹不是无的放矢之人。她既然敢说这样的话，
必然是有缘故的。“年大将军战功赫赫，华妃娘娘又得盛宠，”他喃喃道，
“圣上怎会……”“兄长，”孙妙青打断他，“正因为战功赫赫，正因为得盛宠，才更危险。
圣上是天子，天子心中，最重要的是什么？是江山社稷。年大将军功高震主，
华妃娘娘宠冠六宫，圣上真的能放心吗？”孙株合沉默了良久，终于叹了口气：“妙青，
你说得有理。只是……如今孙家已经与年家有了来往，若突然断了，岂不是得罪了年家？
”“兄长，”孙妙青道，“妹妹不是让兄长立刻与年家翻脸。妹妹只是让兄长想一想，
如何能在不得罪年家的前提下，慢慢疏远。还有，妹妹听说，圣上一直想知道民间疾苦。
兄长是苏州织造，身在江南，何不……何不将民间的实情，多往上报一报？
”孙株合眼睛一亮。他明白了妹妹的意思。苏州织造，名为督办织造事务，
实则兼有密报民情之责。只是这些年，他忙于结交权贵，倒把这本职给忘了。
若能做好皇帝的耳目，及时奏报民间情况，何愁不得圣心？“妙青，”孙株合站起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