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照自渡

。。小腿在发抖，膝盖发软，每一次呼吸都像有人拿砂纸在刮她的喉咙。她今天进山太深了，为了多采几株药材换几个铜板。“真是个亏本买卖，早知今日便不来这山沟沟，真是要命。”如今鞋底早就磨穿了，右脚的大脚趾从破洞里探出来，被山道的碎石划出一道道血痕。但她不敢停，身后那三头畜生还跟着。，呈扇形散开。最前面那头额头上有一缕银白色的毛，在暮色中格外扎眼。，郑镖师在茶馆里讲过无数遍，什么苍狼、血狼、疾风狼，她蹲在角落里听得耳朵起茧，但郑镖师从没讲过这种狼。碧绿的兽瞳，银灰色的皮毛，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幽幽的光。还有那额头的银纹，像一道竖立的伤疤，又像一只半睁的眼睛。，能不能认出这是什么狼。可惜他死了，去年冬天死的。。。脚下是万丈深渊，碎石被她踩落，很久很久都听不见回响。
“这回好像真活不成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云昭月发现自已竟然没有想象中那么害怕。可能是太累了，累到连害怕的力气都没有。也可能是早就习惯了，这些年送走的人一个接一个，婆婆、周秀才、郑镖师，最后只剩下她自已。

只是没想到是今天，是在这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山沟沟里。

那头银纹的狼又往前迈了一步。

云昭月攥紧了手里的柴刀。

刀早就豁了口，生了锈，刀柄上的布条被汗水浸透，滑腻腻的，几乎握不住。

最左边那头狼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咕噜，涎水顺着獠牙滴下来。涎水滴落的地方，一株野草瞬间枯萎，叶尖冒起一缕细烟。

有毒。

云昭月的眼皮跳了跳。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毒，但她知道，被这种狼咬一口，肯定比被野猪撞一下惨多了。

三丈变两丈。

它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她，瞳孔里映出她的影子，一个浑身脏兮兮、头发散乱的少女，手里举着一把破柴刀，站在悬崖边上，像一只走投无路的猎物。像是在等她犯错，等她腿软，等她先撑不住。

山里入了夜，温度降得厉害。云昭月穿的单薄，破麻衣根本不挡风，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风一吹，整个人都在抖。柴刀在她手里晃，晃得她几乎握不住。

不知为何云昭月忽然觉得身上一暖，像什么东西在她身体里醒过来了。

那狼仰起头，鼻翼翕动，像是在嗅什么。然后它停住了，目光从她身上移开，越过她，看向她身后的天空。

月亮正在从山脊后面爬上来。

那是一轮将圆未圆的月亮，边缘还有一丝残缺，但已经足够亮了。月光落在悬崖上，把云昭月的影子拉成一道细长的墨痕，一直延伸到那头狼的脚下。

那头狼低下头，看了看那道影子。

然后它仰起头，发出一声悠长的嗥叫。

声音在山谷里回荡，惊起一群夜鸟。另外两头狼立刻跟着叫起来，三声嗥叫此起彼伏，像是在传递什么信号。

云昭月不知道它们在叫什么，但她知道这不是什么好事。

云昭月握紧柴刀，盯着那三双在月光下愈发幽绿的眼睛。月光落在她脸上，落在她肩上，落在她握着柴刀的手上，刀刃上反射出一点微光，映在她的眼睛上亮得惊人，像是也有月亮住在里面。

来啊！

那头银纹的狼弓起了脊背。后腿开始蹬地。

突然间它停住了。

它保持着即将扑击的姿势，却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一样，一动不动。另外两头也是。

紧接着，她听见了一声轻响。

很轻，很脆，像冰凌从屋檐上坠落时的那一声。

那头银纹的狼额头上，那缕银白色的毛忽然凝结成霜。一道冰霜从它的眉心向四周蔓延，爬过它的眼眶，爬过它的鼻梁，爬过它的整颗头颅。

从头到尾，不过眨眼的功夫。三头狼，在她面前变成了三座冰雕。

然后冰雕碎了。

哗啦一声，三头狼同时化作满地冰晶。月光照在上面，反射出细碎的光芒。

云昭月愣在那里，举着柴刀，一动不动。

狼死了。

我……还活着？

她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了一个人。

一道白影从天而降，落在她面前。月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勾勒出一道修长的轮廓——雪白的道袍，如瀑的青丝，腰间有什么东西在月光下轻轻晃动，发出冰凌碰撞似的脆响。

那个人背对着月亮，脸隐在阴影里，看不真切。

云昭月只能看见她周身笼着一层淡淡的月华，像是从月亮里走出来的人。

那个人一步步朝她走来。

云昭月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脚后跟踩空，几颗碎石滚落悬崖。她晃了晃，差点摔倒。

一只手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腕。

冰凉的，稳得不像话。

云昭月抬起头，对上了一双眼睛。

深潭一样的眼睛，看不见底。眉间一点朱砂，红得像血。

神仙吗？

云昭月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

她刚想说什么，但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眼前忽然黑了。

云昭月软软地往下倒，倒进一个冰凉的怀抱。

好香，好暖。明明是冰凉的怀抱，却让人觉得暖和。

她救了我，我得怎么报答？

这是她失去意识前最后一个念头。

月光下，白衣女子低头看着怀里昏迷的少女。

少女的脸上脏兮兮的，额头有一道被荆棘划破的血痕，嘴唇干裂，脸色发白。她的脚趾从破鞋里探出来，血痕斑斑，但她的眉头却是舒展的，像是终于可以安心睡上一觉。

女子看着那双脚，眉头微微蹙起，然后她伸出手，指尖悬停在少女心口半寸处。

片刻之后，她的眼睛微微睁大。

“灵隐体……”

她的声音很轻，像自语，又像叹息。

“原来在此。”

她抬起头，看向远处的苍梧山道。

山道尽头空无一人。只有夜风拂过树梢，发出沙沙的轻响。

她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少女。

女子看了她很久，然后她解下自已身上的鹤氅，把少女裹了起来。

鹤氅是雪蚕丝织的，又轻又暖。她平时很少穿，嫌麻烦。今天出门时不知怎么就披上了。

少女的头枕在她臂弯里，眉头舒展，呼吸平稳。月光落在她脸上，落在她额头的血痕上，落在那双露在鹤氅外面的破鞋上。

她不知道这个丫头是谁，不知道她从哪里来，不知道她为什么会一个人在苍梧山里跑，不知道她是怎么从三头噬月狼爪下撑到现在的。

但她知道一件事。

这个丫头，她等了很久了。

她把少女抱起来，转身踏月而去。

月光落在她身后，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远处，苍梧山道尽头，树影深处，一道人影站在那里。

黑衣，白发。

他看着那道白影消失的方向，一动不动，转身，消失在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