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溪边捡了个受伤的男人。像话本子里写的那样,落魄才子遇见山野孤女。
他用野草给我编戒指,说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唯有以身相许。
我们在漏雨的草屋里拜了天地。两个月后,他伤好了,说要进京赶考。他说:“等我。
”我等了三十三天。等来他娶丞相千金的消息。
等来他在老家竟然还有个怀着他孩子的童养媳。等来了他派人取我性命,烧我屋子的那天。
可是,他却不知道我是个千年树妖。杀够九十九个恶人,便能成仙。他刚好是第九十九个。
他更不知道——他要娶的那个千金,是我九百年前的死对头。
---第一章:第九十九个我叫书衣。山野间一棵树,活了千年的那种。师父说,
杀够九十九个恶人,便能成仙。我杀了九十八个。差一个。——那天傍晚,我去溪边取水。
月亮刚升起来,照得溪水亮晶晶的。我蹲下来,伸手去够水面——然后看见了他。
趴在溪边的石头上,半个身子泡在水里,衣裳被血浸透了,顺着水流往下淌。我站起来,
低头看了他一会儿。脸朝下,看不清长什么样。但看那身衣裳,是读书人的打扮。
我转身往回走。走了三步,停下来。又走了两步,再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他还趴在那里,
一动不动。我叹了口气。走过去,把他从水里捞出来。——活了千年,
我学会一件事——别管闲事。可我总记不住。——把他拖回草屋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我把他放在床上——其实就是一堆干草铺的窝。点起油灯,凑近了看他的脸。血糊了半张脸,
但能看出来,生得好。眉是眉,眼是眼,鼻梁挺直,嘴唇薄薄的。昏迷着,眉头还皱着,
像是在做什么不好的梦。我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开始给他疗伤。
用树根续他的命——我的根须,扎进他的血肉里,把灵气渡进去。
用树叶敷他的伤口——我自己的叶子,捣碎了敷上去,止血生肌。忙活了大半夜,
他的呼吸稳下来了。我坐在旁边,看着他的脸。油灯的光晃啊晃的,照得他的眉眼忽明忽暗。
长得是好看。我在心里想。比话本子里那些才子,好看多了。——他昏迷了三天。这三天里,
我每天给他换药,渡灵气,喂水。第三天傍晚,他醒了。我正蹲在灶前熬粥,
听见身后有动静。回头一看,他撑着身子想坐起来,看见我,目光直直地落在脸上。
看了很久。久到我都有点不自在。“……你醒了。”我说。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
“姑……姑娘……”“别动,你伤还没好。”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上,
又看了看四周——这间漏雨的破草屋,土墙,干草铺的床,我蹲在灶前,手里拿着勺子。
他抬起头,又看向我。这回我看清了。那眼神里,有惊讶,有困惑,还有一种别的什么。
像是……看呆了。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粗布衣裳,头发随便挽着,脸上应该还沾着灶灰。
有什么好看的?“姑娘……”他又开口,声音还是哑的,“是姑娘救了我?”“嗯。
”他撑着身子,挣扎着要起来。“别动。”“姑娘救命之恩——”他已经坐起来了,看着我,
眼眶有些泛红,“无以为报。”我看着他。月光从破了的窗纸里漏进来,照在他脸上。
那张脸,好看。眼眶泛着红,睫毛微微颤着,嘴唇抿了抿。一副真心实意的样子。我想了想。
“那你娶我。”他怔了一瞬。像是没听清,又像是听清了不敢相信。然后他笑了。那笑容,
怎么说呢。如沐春风,就那么吹进了我的心里。他撑着身子,从床上下来,踉跄了一步,
站稳了。然后他看着我,认认真真地说:“姑娘救命之恩,张宴此生不忘。
”“姑娘若是不嫌弃,张宴愿娶姑娘为妻。”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只是——”“只是什么?”他垂下眼。“只是张宴如今身无长物,一贫如洗,
怕委屈了姑娘。”我看着他低下去的头,看着他垂下去的眼睫。像话本子里写的,
才子遇见佳人,两情相悦,互许终身。可我不是佳人。我是个妖。
——我们在破草屋里成了亲。没有花轿,没有喜烛,没有宾客。他摘了野草,
给我编了一枚戒指。我折了树藤,给他系了一条红绳。拜完堂,他把我拉进怀里。
“等我伤好了,进京赶考。中了状元,就回来接你,让你过好日子。”我在他怀里,
听着他的心跳。“好。”我说。——那两个月的日子,是我活了千年,过得最像人的时候。
每天早上,他去溪边打水,我在屋里熬粥。他打水回来,站在门口看我,看得目不转睛。
“看什么?”“看你。”他从后面抱住我。“书衣,你说我是不是在做梦?这么好的日子,
这么好的你。我怕醒了就没了。”我没说话。他把我抱紧了些。“要真是梦,我宁愿不醒。
”——白天他去山里砍柴。笨手笨脚的,十下有八下砍空。我蹲在旁边笑。他回头看我,
脸红了。“你教我。”“我不会,我从没砍过柴。”他愣了一下:“那你平时用什么烧火?
”“捡。枯枝落叶,风吹下来的。”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握住我的手。“以后你不用捡了。
你的柴,我砍。你的水,我打。你的屋子,我修。你只管——好好做我的娘子。
”月光照在他脸上,认真得很。“好。”我说。他笑了,笑得像得了宝贝似的。
——他喜欢读书。午后太阳好的时候,他就坐在屋前的石头上,捧着那本破书,
一读就是一个下午。我在旁边坐着,一边晒草药,一边听他念。“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他念着念着,抬起头。“书衣,你知道这句什么意思吗?
”“不知道。”他放下书凑过来:“就是说,看见好看的姑娘,就想娶她。
”我看了他一眼:“那你也是因为这个娶我?”他笑起来:“我是因为救命之恩,以身相许。
”我拿草药砸他。他躲了一下,又凑过来。“还有——看见你第一眼,就想一直看着。
移不开眼。”阳光照在他脸上,眉眼温柔得很。我没说话。他又笑了,低下头继续念书。
风吹过来,带着他念书的声音,带着草叶的香气。我忽然想,要是日子一直这样过下去,
也挺好。——两个月后,他的伤好了。那天早上,他站在山口,回头看我。阳光照在他身上,
把他整个人镀了一层金边。“等我。中了状元,就回来接你。”“给你买新衣裳,买首饰,
买胭脂水粉。”“还要给你买个大宅子,比丞相府还大。”他的眼睛亮亮的,声音也亮亮的。
我站在山路上,看着他。“好。”他笑了。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书衣!
我一定会回来的!”我点点头。然后他转过身,大步往前走,再没有回头。我站在那里,
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路的尽头。风吹过来,带着草木的香气。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枚野草编的戒指,早就枯了。——我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直到太阳落山,月亮升起来。山路上空空的,一个人影都没有。我转身走回草屋。
锅里的粥凉了,是他走之前熬的。他说,我不在家,你记得热了再吃。我把粥倒进碗里,
一口一口吃完了。凉的。——日子一天一天过。我不再数日子,不去想他什么时候回来。
一天,两天,三天。十天,二十天,三十天。第三十三天,我在山里采药。
看见几个人影往山上走,手里举着火把。我躲到树后,听他们说话。
“……姑爷先前养伤那地方,有个女人。”“姑爷吩咐的?”“姑爷没说,是小姐的意思。
丞相府那位。”“烧个破草屋,用得着这么多人?”“小姐说了,那女人留着是个祸害。
”我站在树后,看着他们走过去。过了一会儿,草屋那边冒起烟来,然后火光冲天。
烧了很久。我站在那里,看着那团火光。那间草屋我住了几百年。他在里面养过伤,熬过粥,
在月光下搂着我,说我是他的宝贝。现在烧了。什么都没了。我转身下山。——我进了京城。
丞相府张灯结彩,红绸挂满门楣。我在墙根底下站了一会儿,听见两个婆子嚼舌根。
“新姑爷在老家还有个童养媳,才十五,肚子都大了,等着他回去娶呢。”“后来呢?
”“后来?姑爷中了举人,攀上了丞相府,哪还管那山野丫头。那丫头死了,一尸两命。
”“就这,听说山野还有个村妇救了姑爷”“啧啧,姑爷的桃花债还真多。
”“嘘……”我在墙根底下站着,风吹过来,有点凉。——那天晚上,
我施法去了那姑娘的坟。在张宴老家后山,一个小小的土包,连块碑都没有。
我在坟前站了很久。月光照在土包上,照得那捧新土惨白惨白的。我蹲下来,伸手摸了摸。
土里埋着两个人,一个十五岁,一个还没出生。她叫什么名字,没人知道。
但她一定也在山头上站过,日日夜夜,望着那条他离开的路。等一个人回来。等到死。
我站起来。他算恶人吗?算。天道在哪儿?在那儿埋着呢。我数了数身上的命数。九十八个。
加上他,刚好九十九。——三天后,我进了丞相府。他住的那个小院子,窗下种着一丛竹子,
月光照下来,疏疏朗朗的。我站在院子里,看着他。他站在书房窗边,背对着门,
在看一封信。我看清了。是我写的,他临走前我塞给他的。他把信捏在手里,看了一会儿。
然后团成一团,扔进炭盆里。火苗窜起来,信纸卷曲,发黑,化成灰。他站在那儿,
看着那团灰,嘴角弯了一下。像是在笑。我忽然想起,他曾经说有我真好。也是假的。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住了。我站在那儿。他的目光定在我脸上,过了很久。
然后脸色变了变,挤出笑来。“书衣?你不是…?你怎么来了?”“来看看你。
”他的笑僵了僵。“你……你怎么进来的?这是丞相府——”“来问你一件事。”“什么事?
”“你老家那个姑娘,她叫什么名字?”他的脸白了。“她死了。一尸两命,快生的时候。
”他往后退,撞上门框。“不关我的事!她自己摔的——”“你走的时候跟她说让她等你,
对不对?跟我说的那些话,跟她也说过吧?”他的腿软了,顺着门框往下滑。“书衣,
你听我说——”我蹲下来,平视他的眼睛。“你骗我,我不一定杀你。但你害死她,
她就该死了?”他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嚎叫,爬起来就跑。跑到月亮门边,忽然停住了。
他转过身,脸上的泪干了,换上一种我看不懂的表情。“她叫阿蘅。”我看着他。
“我走的时候,她站在山口送我,挺着肚子,冲我挥手。她说:‘你好好考,考上了,
我和孩子等你回来。’我没回头。”月光照在他脸上。“现在告诉我这个,是想让我不杀你?
”他摇了摇头。“不是。她死的时候,我没能跟她说一句话。她叫什么名字,也没人知道。
现在你知道了。”我看着他。那个在溪边奄奄一息的男人,那个在破草屋里笑着娶我的男人,
那个站在山口回头说“等我”的男人。“你爱过她吗?”他睁开眼。看着我。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我不知道。”我没说话。他又说:“我不知道什么叫爱。
”“我从小到大,就知道一件事——往上爬。”“阿蘅是童养媳,从小就在我家。
我以为我会娶她,生一堆孩子,像村里所有人一样过一辈子。”“可我读了书,见了世面,
才知道人还能那样活。”“认识你的时候,我是真的想过——要不就这样吧,
在山里过一辈子,也挺好。”他看着我,眼睛红红的。“可我不甘心。
”“我不甘心一辈子窝在山沟里,不甘心做个村夫。”“所以我还是走了。”我看着他。
“那些话,都是骗我的?”他想了想。“不全是。”“哪些是真的?”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开口。“说有你真好的时候,是真的。
”“说想让你过好日子的时候,也是真的。”“只是——”他顿了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