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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里举办“先进劳动者”表彰大会的广场上，我拄着一根破木拐杖，正费力地清扫着满地红鞭炮屑。
苏婉就那么毫无预兆地撞见了我。
她死死盯着我空荡荡的右裤腿，声音都在打颤：“林生，你怎么成了这副鬼样子？”
她当然想不到，当年钢厂里最年轻的八级钳工，现在连个囫囵人都不算。
“你提前从大西北劳改农场回来，怎么不往街道办拍个电报？”她身边的干事一脸愤愤不平，“苏厂长这几年为了打听你的消息，跑断了腿，她念着旧情，你却缩在这儿扫大街，把她的脸往哪搁！”
我听着，只觉得滑稽至极。
念着旧情？如果不是她，我怎么会替她的心头肉背上“偷盗国家最高机密图纸并纵火”的罪名？我又怎么会在那场大火里被砸断右腿，重度烧伤，最后又被送去大西北吃了整整五年风沙？
苏婉终于强迫自己把目光从我那张烧毁了一半的脸上挪开，语气带着习惯性的命令：“有气回去撒，跟我回家。”
她上前一步，伸手来拽我的旧棉袄。
我这几年在农场熬坏了底子，拄着拐本就不稳，被她一拽，重重跌在满是泥水的水泥地上。
苏婉愣在原地。
这时，一个穿着笔挺中山装的男人牵着个三四岁的男娃走了过来。
赵宇明。
当年偷图纸拿去黑市倒卖、又失手打翻煤油灯的人是他，苏婉为了保住他大好青年的前途，硬是把我灌醉扔进了火场顶罪。
赵宇明看了看苏婉，叹了口气：“婉儿，为了找林大哥，你连去省城的机会都推了。”
男娃扑进苏婉腿边：“妈妈，抱。”
苏婉弯腰把孩子抱起来：“妈在呢。”
我坐在泥水里冷笑：“苏厂长找我找得这么苦，连孩子都顺道生完了？”
苏婉脸色唰地白了。我没理她，单手撑着地，想靠着仅剩的左腿站起来。
她看我狼狈，放下孩子想来扶：“我拉你。”
我猛地甩开：“别碰我，嫌脏。”
苏婉的脸彻底沉了下来。
我刚扶着拐杖站稳，赵宇明抱起孩子凑过来：“小宝，叫林伯伯，林大哥，都是自家同志，大清早的戴什么草帽，摘了让人认认脸啊。”
我根本来不及躲，赵宇明一把掀翻了我的破草帽，我那张被横梁砸中、烧得坑坑洼洼的半张脸彻底露在了日头下。
“哇！鬼啊！妈，我怕！”孩子吓得尖叫，死死搂住赵宇明的脖子大哭。
闻讯赶来的我妈指着我的鼻子破口大骂：“你还不赶紧把那张讨债的脸捂上！”
我爸走上前，直接把几张皱巴巴的大团结砸在我脸上：“拿着钱滚去乡下！别在这儿吓坏我孙子！劳改回来不嫌丢人，还跑来大会上晃悠，老林家的祖宗都被你气活了！”
粗糙的纸币刮过我脸上的死皮，掉进泥水里。
我攥紧拐杖，指关节泛白，硬生生咽下喉咙里的血腥味。
我弯下腰，冲着他们深深鞠了一躬，扯开破风箱一样的嗓子：“对不住，脏了各位领导的眼，祝你们一家老小，长命百岁。”
我爸听出我话里的阴阳怪气，气得浑身发抖。
我妈嫌恶地转过头，催着赵宇明赶紧带孩子躲开。
我蹲下身去捡泥水里的钱，苏婉终于看不下去了，一把按住我的手腕：“当年的事……是我对不住你，我给你安排工作，我们扯证，我用下半辈子补偿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