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村人都知道,我是瞎眼阿婆捡回来的扫把星。但我十八岁那年,
阿婆突然从床底摸出一个黑金匣子。她说这是太奶奶传下来的仙家宝贝,
能保佑人一辈子大富大贵。村长家的恶霸儿子偷听到了,连夜带着人砸开我家大門。
他拿着镰刀架在阿婆脖子上,逼我交出传家宝。我吓得浑身发抖,哭着把黑金匣子双手奉上,
还主动把开匣子的口诀告诉了他。拿到匣子的那一刻,他仰天大笑,一脚把我踹出门外。
他当然不知道,那根本不是什么仙家宝贝。匣子里封着的,
是一只因为没讨到封而发狂的黄皮子精。这口诀,正是解除封印的催命符。我扶起阿婆,
连夜坐上了去城里的绿皮火车。凌晨,整个村子被冲天的火光和野兽般撕咬的惨叫声笼罩。
贪别人的财?拿命来填吧。1东西交出来!王二一脚踹开我家摇摇欲坠的木门。
门板碎裂,发出刺耳的声响。他身后跟着七八个村里的混混,手里都拿着锄头和镰刀。
月光照在他们脸上,每个人的表情都写满贪婪。阿婆挡在我身前,瘦小的身体在发抖。
王二,你们要干什么?干什么?王二吐了口唾沫,用手里的镰刀指着阿婆。
老东西,少装蒜。把你家那个仙家宝贝交出来,不然我让你今天就去见阎王。
他身后的人跟着起哄。对,交出来!一个扫把星,一个老瞎子,配有那种宝贝吗?
拿出来给二哥,还能饶你们一命。我躲在阿婆身后,浑身抖得厉害。
眼泪控制不住地往下掉。没有,我们家没有宝贝。你们听错了。
王二的眼神变得凶狠。他一把推开阿婆。阿婆摔在地上,额头磕在桌角,渗出血来。阿婆!
我尖叫着想去扶她。王二一把抓住我的头发,把我拽了起来。头皮传来剧痛。还敢嘴硬?
他把冰冷的镰刀架在阿婆的脖子上。我数三声。再不交出来,
我就先送这老东西上路。一。他开始计数。
阿婆脖子上的皮肤被镰刀划开一道细小的血口。不要!我哭喊着。我说,我给!
王二停了下来,脸上露出得意的笑。早这样不就好了?我浑身颤抖,指了指床底。
在……在床底下。一个混混立刻钻进去,拖出一个黑金色的木匣子。匣子不大,
上面刻着看不懂的符文。王二抢过匣子,在手里掂了掂,眼睛放光。就是这个!
怎么打开?他盯着我。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有……有口诀。快说!
镰刀又往阿婆脖子上压了压。我不敢再犹豫,
把阿婆昨天才告诉我的口诀一字不差地念了出来。月满则亏,金乌西坠。阴阳逆转,
万物归晦。敕令……开。王二跟着念了一遍,咧开嘴大笑。
他似乎已经看到了自己大富大贵的未来。算你识相。拿到口诀,他一脚把我踹开。
我的后背重重撞在门框上。滚!他指着门外。今天就滚出村子,别让我再看见你们。
不然见一次打一次!王二抱着黑金匣子,带着他的人扬长而去。
院子里回荡着他们张狂的笑声。我挣扎着爬起来,冲到阿婆身边。阿婆,你怎么样?
阿婆额头上的血还在流,她却对我露出一个奇怪的笑容。没事。她抓住我的手。快,
我们走。现在就走。她的手很稳,一点都不抖。2我和阿婆什么都没带。
只有一个来时就背在身上的,破旧的书包。里面装着两件换洗的衣服和所有的积蓄。
三百二十七块五毛。我们走出院子。村里还没睡的人家,窗户后面都有眼睛在看。
那些眼神里,有好奇,有幸灾乐祸,还有鄙夷。没有人出来说一句话。这个村子,
从我记事起就是这样。我是阿婆捡回来的。他们说我出生的那天,村里的井水都变成了红色。
我是不祥的扫把星。谁家沾上我,谁家倒霉。只有阿婆不怕。她用捡破烂的钱,把我拉扯大。
我们走在村里唯一通往外面的土路上。身后,村长家的大院灯火通明。
隐约能听到王二他们的大笑声和喝酒划拳的声音。他们正在庆祝。
庆祝他们抢走了一个瞎眼阿婆和一个孤女的全部希望。阿婆的脚步很快,拉着我一刻不停。
阿婆,我们去哪?去城里。她的声音很平静。我们再也不回来了。
我回头看了一眼。黑漆漆的村庄,像一只趴在地上的巨兽。只有村长家那一点光,
显得格外刺眼。我们走了两个小时,才走到镇上的火车站。凌晨一点。
售票窗口只有一个昏昏欲睡的工作人员。去哪?去市里,最近的一班。
阿婆从口袋里摸出皱巴巴的钱。两张。买完票,还剩下不到一百块。
我们在冰冷的候车厅里坐下。阿婆从书包里拿出一个水壶,拧开让我喝。水还是温的。
阿婆,那个匣子……我忍不住问。阿婆拍了拍我的手。那不是宝贝。那是催命符。
她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情绪。你太奶奶说,我们这一脉,
生来就是守墓人。守的,就是匣子里那个东西。它一百年前被封在里面,
怨气太重了。王二念了那门口诀,就是跟它签了契约。它会满足他第一个愿望。
我问:什么愿望?阿婆说:贪婪之人的第一个愿望,永远是更多的财富。
而那个东西,最擅长用人命来换财富。火车进站的汽笛声响起。
我和阿婆随着稀疏的人流走上站台。坐上绿皮火车,车厢里空荡荡的。火车缓缓开动。
我靠在窗边,看着小镇的灯光慢慢远去。突然,阿婆指着村子的方向。你看。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夜空中,我们村子的位置,有一点红光亮了起来。
那红光越来越亮,越来越大。很快,就染红了半边天。紧接着,我好像听到了一声尖叫。
那声音不像是人能发出来的。凄厉,绝望。穿透了火车的轰鸣声,钻进我的耳朵里。
3.火车在铁轨上发出规律的哐当声。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几个乘客在打盹。
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田野和树木,脑子里一片空白。身后的村子,已经完全看不见了。
只有那片不正常的红光,还残留在天际线上。阿婆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好像睡着了。
她的呼吸很平稳。但我知道她没睡。她的手一直紧紧攥着我的手。阿婆,会死很多人吗?
我轻声问。阿婆没有睁眼。种什么因,得什么果。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从他们把石头扔向你的那天起,就注定了。从他们骂你是扫把星,
不让你上学的那天起,就注定了。从村长带着人,把你画的画烧掉,
说那是妖术的那天起,就注定了。这不是你的错。我的眼泪又流了下来。这一次,
不是因为害怕。火车走了一夜。天亮的时候,广播里开始播报新闻。本台最新消息,
今日凌晨一点三十分许,我市下辖的王家村突发特大火灾,并伴有不明原因的爆炸。
据初步统计,全村一百二十七户,三百一十四人,目前……无一生还。
现场情况极其惨烈,救援人员称,村内多处房屋倒塌,地面有大量……撕咬痕迹。
起火原因及具体伤亡情况,仍在进一步调查中。广播员的声音顿了一下,
似乎在组织语言。在此提醒广大市民,注意用火用电安全,切勿听信封建迷信……
车厢里醒着的几个人开始小声议论。王家村?那不是我们市最穷的那个村吗?
三百多口人,全没了?太吓人了。说是火灾,怎么还有撕咬痕迹?难道有野兽?
我低下头,把脸埋在膝盖里。阿婆轻轻拍着我的背。都过去了。火车终于进站。
城市的喧嚣扑面而来。高楼大厦,车水马龙。这里和王家村,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我们在一个破旧的小旅馆住下。一天三十块钱,没有窗户。房间里有一股霉味。安顿下来后,
阿婆的身体一下子就垮了。她开始发烧,说胡话。我带她去社区医院,医生说是惊吓过度,
加上年纪大了,开了些药。吃了药,阿婆的情况并没有好转。她开始整夜整夜地咳嗽。
有时候咳出来的痰里,带着黑色的丝状物。我知道,这不是普通的病。阿婆说,
我们是守墓人。匣子里的东西跑出来了,作为守护者的我们,也受到了反噬。
我们身上的守护烙印,正在被那东西的怨气侵蚀。我必须找到救阿婆的办法。那天晚上,
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我又回到了王家村。村子一片焦黑,到处都是残垣断壁。
王二家的大院烧得只剩下框架。院子中央,站着一个瘦高的人影。它穿着王二的衣服,
但四肢的比例很奇怪,非常长。它转过头。那不是一张人脸。而是一张黄鼠狼的脸。
它的眼睛是金色的,死死地盯着我。然后,它咧开嘴,笑了。我从梦中惊醒,浑身都是冷汗。
阿婆还在咳嗽。我起身给她倒水,一扭头,看到旅馆房间的门缝下,塞进来一张小卡片。
我捡起来。卡片上印着一个地址,和一行字。万事屋:解决你的一切烦恼。
下面还有一个电话号码。我看着那张卡片,心里冒出一个念头。也许,这个城市里,
有其他“同类”。第二天,我安顿好阿婆,按照卡片上的地址找了过去。
那是一条很偏僻的巷子。尽头是一家挂着“古玩”招牌的店。我推开门,风铃叮当作响。
一个穿着唐装的胖子,正躺在摇椅上看报纸。他看到我,放下了报纸。小姑娘,买东西?
我摇了摇头,把那张卡片递了过去。我找人,解决烦恼。胖子看了一眼卡片,
又抬头看了看我。他的眼神变了。你身上……他皱起眉头,凑近我闻了闻。
有股死人味。不,比死人味还难闻。是黄大仙的骚味。4.胖子站了起来。
他不算高,但是很壮实。整个人像一座肉山。你从王家村来的?他直接问。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你怎么知道?这几天,整个圈子都传遍了。胖子走到柜台后,
给自己倒了杯茶。一个村子的人,一夜死绝。现场怨气冲天,连我们这隔着上百里,
都能闻到味儿。我叫金宝,做点小生意。他指了指店里的东西。你呢?
来找我干什么?救人。我把阿婆的情况告诉了他。她咳出来的东西是黑色的,
医生治不好。金宝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守墓人血脉的反噬。他一语道破。
封印被强行解开,你们身上的守护烙印正在崩溃。再这么下去,不出七天,
她就会被怨气吸干精气,变成一具干尸。我的手脚冰凉。有办法救吗?我花钱,
我所有的钱都给你。金宝笑了。小姑娘,这不是钱的事。这是命的事。
解铃还须系铃人。你们放出了那东西,就要由你们亲手收回去。收回去?我愣住了。
怎么收?那东西现在在哪?金宝看着我,眼神很复杂。你以为它还在村子里?
它吸干了三百多人的精气和怨念,道行大涨,早就不是以前那个被困在匣子里的小妖了。
它现在,就在这座城市里。我的后背冒出冷汗。它来找我们了?不。金宝摇头。
它在找下一个‘王二’。它要讨封。它当年就是因为讨封失败,
才被你太奶奶抓住封印的。现在它出来了,执念更深。
它会找那些心里充满欲望的人,问他们‘你看我像人还是像神’。答错了,
就会被它吸干精气,成为它道行的一部分。答对了……金宝顿了顿。
它就会取代那个人,获得他在阳间的身份,从此逍遥法外。我无法想象那个画面。
我怎么才能找到它?金宝从柜台下拿出一个罗盘。罗盘是青铜做的,很古旧。
这个追妖盘可以帮你。但是,我为什么要帮你?他看着我。我帮你,有什么好处?
我可以帮你做事。我急切地说。我什么都可以做。金宝打量着我。你会做什么?
我……我一时语塞。我从小在村里长大,什么都没学过。我会画画。
我只能想到这个。金宝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画画?画画能抓妖吗?我的画不一样。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我可以把东西,画活。金宝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死死地盯着我,脸上的肥肉都在颤抖。你说什么?我说,我可以把画里的东西,
变成真的。这是我们这一脉,除了守墓之外,另一个秘密。
也是我从小被村里人当成妖怪的原因。金宝的呼吸变得粗重。他绕出柜台,走到我面前。
画一个我看看。他递给我一张黄色的符纸和一支朱砂笔。画什么?画一只猫。
能抓老鼠的猫。我接过纸笔,没有犹豫。我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一只黑猫的形象。
它身形矫健,眼神锐利。然后我睁开眼,开始落笔。朱砂在黄纸上游走,很快,
一只栩栩如生的黑猫就出现在纸上。最后一笔落下。我咬破指尖,
将一滴血点在黑猫的眼睛上。敕令,活。黄纸无火自燃。在火焰中,一声猫叫响起。
一只通体漆黑,和画里一模一样的猫,从灰烬中跳了出来。它优雅地舔了舔爪子,
然后用一双碧绿的眼睛看着我。金宝震惊地后退一步,撞倒了身后的椅子。他指着我,
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黑猫突然弓起身子,对着门口的方向,发出威胁般的低吼。
我顺着它的目光看过去。店门口的巷子里,站着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男人。他很高,
身形笔直。巷子很暗,我看不清他的脸。但我能感觉到,他在看我。黑猫的吼声越来越大。
男人动了。他朝店里走了一步。只是一步,一股冰冷的压力就笼罩了整个店铺。
金宝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是‘清道夫’!5清道夫是什么?我来不及问。
那个男人已经走到了店门口。他停在门槛外,没有进来。店里的光照亮了他的脸。很年轻,
大概二十五六岁。五官分明,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的眼睛是黑色的,深不见底。
他看了一眼金宝,又看了一眼我,最后目光落在了地上的黑猫身上。
《山海绘卷》的传承者?他开口了,声音和他的眼神一样,没有温度。金宝咽了口唾沫,
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陈……陈警官,您怎么来了?路过。
被称作陈警官的男人淡淡地说。闻到了一点不该有的味道。他指了指黑猫。
把它收起来。这不是商量,是命令。我看着他,没有动。黑猫依旧对着他低吼,
全身的毛都炸了起来。小姑娘,快点!金宝急得满头大汗。
这位是特殊事物处理总局的陈默陈警官,专门处理我们这些‘不正常’的事情。
被他盯上,没好果子吃!特殊事物处理总局?我心里一动。这是官方的人。我看着陈默,
问道:王家村的事,是你们在处理吗?陈默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想知道那东西的下落。我说。我要抓到它。陈默的嘴角似乎向上弯了一下,
但弧度小到几乎看不见。凭你?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轻蔑。还有一个快死的老太婆,
和一只刚画出来的纸猫?他知道阿婆的情况。他什么都知道。这不关你的事。
我冷冷地说。把追妖盘给我,我现在就走。我转向金宝。金宝一脸为难地看着陈默。
陈默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我。气氛僵持住了。过了大概半分钟,陈默忽然开口。
我可以帮你。我愣住了。金宝也愣住了。但有条件。陈默继续说。第一,
抓到黄皮子精后,它归我们总局处理。第二,从现在起,你的所有行动,都要向我汇报。
第三……他看着我。你要加入我们。什么?我怀疑自己听错了。
总局需要你这样的人才。陈默的表情依然没有变化。‘画物成活’的能力,
几百年没出现过了。对我们处理很多案子都有帮助。
我们可以提供最好的医疗资源救你的阿婆,提供给你稳定的住处和收入。
你不用再像现在这样,东躲西藏。条件很诱人。但我不想被束缚。如果我拒绝呢?
那我现在就以‘涉嫌危害公共安全’和‘非法使用禁术’的罪名逮捕你。
陈默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画出来的东西,灵力波动太强,
已经触发了城区的监控法阵。我不是在跟你商量。这是威胁。赤裸裸的威胁。
我看着他深不见底的眼睛,知道他不是在开玩笑。我深吸一口气。好。我答应你。
陈默点了点头,似乎对我的选择并不意外。他从风衣内侧口袋里拿出一个手机,递给我。
特制的,可以屏蔽你的灵力波动,也可以用它随时联系我。上面有追妖盘的功能,
比金老板那个高级。金宝在旁边尴尬地笑了笑。那……那我这……你的事,
我们稍后再谈。陈默打断他。私自接纳在逃高危术士,够你在这里喝一壶了。
金宝的脸瞬间垮了。我接过手机,开机。屏幕上显示出一张城市地图,
一个红点正在地图的东北角快速移动。那是黄皮子精的位置。陈默说。
它正在往城隍庙的方向去。它想干什么?它想毁掉城隍的神像,抢夺香火愿力。
陈默的语气第一次有了一丝凝重。一旦被它得逞,它就能在城市里建立自己的‘道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