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平元年，秋。
冀州巨鹿郡外，漳水之畔。
铅灰色的天空压得极低，残阳像一块浸了血的破布，无力地垂落在西方天际，将干裂的黄土地染得一片凄红。大地上遍布马蹄印、车辙与凌乱的脚印，枯草在冷风中瑟瑟发抖，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味道——尘土、血腥、草木腐烂、烟火焦糊，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饥饿与死亡的气息。
林砚是被冻醒的。
刺骨的秋风顺着破旧的麻布衣衫缝隙往里钻，像无数根细针，扎得他皮肤生疼。胸腔里更是火烧火燎，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痛感，仿佛被人狠狠踹过几脚。
他猛地咳嗽起来，咳得浑身发抖，眼前阵阵发黑。
“咳咳……咳咳咳……”
意识像是沉在冰冷的水底，挣扎了许久，才一点点浮上来。
最先恢复的是触觉：粗糙扎人的麻布，冰冷坚硬的泥土，硌得骨头生疼的碎石。
然后是听觉：杂乱的脚步声、老人的叹息、妇人的啜泣、孩童饿得发哑的哭喊，远处隐约传来兵器碰撞的脆响，以及一阵模糊不清的呐喊。
林砚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
入目不是熟悉的出租屋天花板，不是熬夜写论文的电脑屏幕，也不是堆满史料的书桌。
只有一片灰蒙蒙的天，和远处被战火熏得发黑的土坡。
“我……在哪儿？”
他脑子里一片混沌，无数碎片化的记忆疯狂冲撞。
他记得自己是历史系研究生，为了一篇三国士族论文熬了三个通宵，电脑屏幕上还停留在《后汉书·皇甫嵩传》的原文。眼前一黑，再睁眼，世界就彻底变了。
他动了动手指，触碰到的是冰冷的泥土。
低头看去，一双手瘦小、粗糙、布满裂口与尘土，指关节突出，掌心带着未愈的擦伤——这绝不是一双常年敲键盘、干净白皙的手。
身上是打了三层补丁、洗得发白的粗麻短褐，破烂得几乎遮不住身体。脚下是一双快要磨穿底的草鞋，草绳都断了几根。浑身酸软无力，胃里空空如也，饿到发慌，眼前一阵阵金星乱冒。
身旁，一个头发花白、面黄肌瘦的老丈蜷缩在地上，见他睁眼，浑浊的眼睛里露出一丝微弱的同情。
“后生，可算醒了……方才乱兵冲过来，你被人撞倒，昏死在地上，能活下来，已是捡了一条命啊。”
老丈的声音沙哑干涩，像被砂纸磨过，带着深入骨髓的疲惫与绝望。
“这世道……天塌了，活一天，算一天喽。”
乱兵？
林砚的心猛地一沉。
他顺着老丈的目光，朝远处望去。
烟尘滚滚之中，一面明黄色的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旗上斗大的字迹依稀可辨——天公将军。
那一刻，仿佛一道惊雷在脑海中轰然炸开。
所有混沌、所有迷茫、所有难以置信，在这面旗帜面前，瞬间凝固成一个冰冷而清晰的事实。
他穿越了。
穿越到了东汉末年，中平元年，黄巾起义爆发的时代。
作为深耕三国史数年的研究生，林砚比谁都清楚这五个字意味着什么。
千里无鸡鸣，白骨露于野。
人口十不存一，豪强割据，军阀混战，匈奴南下，羌胡作乱，中原大地沦为炼狱，持续近百年的乱世，自此拉开序幕。
而他现在，只是乱世里一个最不起眼、最无足轻重的流民。
无粮、无钱、无靠山、无武力。
别说争霸天下，能不能活过今夜，都是未知数。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比秋风更冷，更刺骨。
“快！快躲开！官兵追着黄巾贼过来了！”
“别挤！孩子！我的孩子！”
“快跑啊——！”
突然，一阵凄厉的呼喊划破天际。
原本就惶恐不安的流民队伍，瞬间炸开了锅。
人群像被捅破巢穴的蚁群，疯狂地朝着西边涌去，哭喊声、踩踏声、惊叫声混作一团。尘土飞扬，遮天蔽日，所有人都在逃命，所有人都只剩下最原始的求生本能。
林砚根本来不及反应，就被汹涌的人流裹挟其中，身不由己地向前踉跄。
脚步虚浮，头晕目眩，饥饿与恐惧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他甚至能看到前方有人被推倒，瞬间被无数双脚踩过，连一声惨叫都没能留下。
乱世之中，人命，真的连草芥都不如。
就在林砚觉得自己快要被挤倒、彻底淹没在人流中的时候——
前方，忽然传来一阵沉稳、缓慢、极具力量的马蹄声。
哒哒。
哒哒。
不急促，不慌乱，却像重锤敲在人心上。
疯狂奔逃的人流，竟莫名地、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抬头，望向声音来处。
夕阳之下，三骑并立，静静拦在流民前方。
没有铠甲鲜明，没有旌旗蔽日，却自有一股山岳般的沉稳气势，压得混乱的场面瞬间安静了几分。
为首那一骑，是个青年男子。
身长七尺五寸，容貌温和，双手过膝，目能自顾其耳，穿着一身再普通不过的布衣，腰间悬一把朴素的环首刀。他的眼神不锐利、不凶狠，却带着一种让人莫名安心的仁厚与沉稳，仿佛无论多大的风浪，站在他身后，便能寻得一丝安稳。
这是刘备，刘玄德。
左侧一骑，气势之盛，几乎压过残阳。
身高九尺，髯长二尺，面若重枣，唇若涂脂，丹凤眼微微眯起，寒光内敛如刀锋。一身半旧的青色劲装，手中斜倚一柄长刀，刀身尚未出鞘，却已透出凛冽杀气。他不言不动，便如同一尊蛰伏的战神，只一眼，便让人心惊胆寒。
这是关羽，关云长。
右侧一骑，更是威猛逼人。
燕颔虎须，豹头环眼，身形魁梧如铁塔，声若巨雷，气势剽悍。一身黑色短打，手中丈八蛇矛斜扛在肩，目光扫过之处，连最凶悍的流寇都要退避三舍。
这是张飞，张翼德。
只一眼，林砚的心脏便狠狠一缩，几乎停止跳动。
刘备、关羽、张飞。
三个只存在于史书、演义、壁画与文字中的名字，此刻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近得能看清他们脸上的风尘，能闻到他们身上淡淡的马汗与刀兵之气。
涿县结义，募兵讨贼。
龙蛇初起，风云将聚。
这正是他们争霸天下的第一步。
林砚站在人群中，浑身血液几乎沸腾。
他来自千年之后，熟知这三人一生的起落、荣光与悲歌。
他知道刘备半生颠沛，寄人篱下，却终据巴蜀，成就帝业；
他知道关羽水淹七军，威震华夏，却最终败走麦城，身死魂归；
他知道张飞勇猛盖世，声震长坂，却难逃小人暗算，抱憾而终。
他更知道，他们毕生追求的兴复汉室，最终只是一场破碎的旧梦。
遗憾、惋惜、不甘、还有一丝难以抑制的激动，在他胸腔里疯狂翻涌。
既来之，则安之。
既然老天让他来到这个英雄辈出的时代，他绝不能再做一个随波逐流、任人践踏的流民。
他要活下去。
要站到这些英雄身侧。
要与他们围炉煮酒，夜话天下。
要以千年之智，为他们擘画蓝图，共谋大业。
要亲手改写那些注定到来的悲剧，让这乱世，终有太平之日。
深吸一口气，林砚咬紧牙关，拨开身前拥挤的人群，一步一步，朝着那三道身影走去。
脚步虚浮，身体虚弱，可他的眼神，却亮得惊人，坚定得如同淬火的钢铁。
夕阳将他单薄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汉末的秋风，卷起他破旧的衣衫。
一个来自千年后的灵魂，就此，真正踏入了这段波澜壮阔的历史。
刘备目光温和，第一时间注意到了这个在混乱中逆流而行的年轻人。
他微微一怔，脸上露出几分诧异，随即化为温和的笑意，勒住马缰，主动开口。
“这位小兄弟，乱军当前，凶险异常，你为何不随众人躲避？”
林砚在三人马前三步站定，微微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汉礼。
他声音依旧虚弱，带着饥饿后的沙哑，却字字清晰，沉稳有力，没有半分惶恐。
“在下林砚，河间人，流落至此。见过刘公、关君、张君。”
他抬眼，目光依次扫过刘备、关羽、张飞，最后落回刘备脸上，语气郑重，掷地有声。
“黄巾作乱，汉室倾颓，天下百姓流离失所。林砚不才，略知世事，愿随三位左右，执鞭随镫，共赴国难，安定天下。”
话音落下。
风，忽然静了。
残阳正好，洒在四人身上。
关羽丹凤眼微抬，多看了他一眼。
张飞粗眉一挑，露出几分好奇与爽朗。
刘备望着眼前这个眼神清澈、气度沉稳的年轻人，眼中诧异更甚，随即缓缓点头，笑意更深。
乱世之中，敢直面兵戈，主动求附，且言辞从容者，绝非常人。
他翻身下马，伸手轻轻一扶，语气真诚。
“林小兄弟既有心报国，便是我刘备同道中人。从今往后，你我便一同前行，共破此乱世。”
一言定交。
风起，旗扬。
一段跨越千载的君臣相知、兄弟把酒、共谋江山的传奇，自此，正式开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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