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很冷。林婉清第三次被推下河的时候,脑子里只有这一个念头:水很冷。她沉下去,
又浮上来,呛了一口水,又沉下去。岸上有人在笑,笑声很尖,隔着水传过来,
变得模模糊糊。“三小姐,这次可没人来救你了!”是翠儿的声音。继母身边的大丫头,
跟了她娘一起欺负她,从小欺负到大。林婉清没吭声。她在水里挣扎着,手脚并用,
想往岸边游。但裙子太长了,浸了水之后沉甸甸的,裹在腿上,怎么都蹬不开。
又呛了一口水。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娘还在的时候,夏天带她去河边玩。娘教她游泳,
说女孩子也要学会,万一落水,能自己游上来。她学了几次,会了一点,但游得不好。
后来娘没了,再也没人教她了。现在她用那点三脚猫的功夫,在水里扑腾。“三小姐,
你求求我啊,求我就拉你上来。”翠儿蹲在岸边,笑嘻嘻地看着她。林婉清没求。
她继续扑腾,继续呛水。水从鼻子、嘴巴灌进去,呛得她咳嗽,越咳越呛,越呛越咳。
“硬气是吧?那你就泡着吧。”翠儿站起来,拍拍裙子上的土,转身走了。脚步声越来越远,
最后听不见了。林婉清还在水里。她的力气快用完了。手脚越来越慢,扑腾的幅度越来越小。
她开始往下沉,一点一点,水没过下巴,没过嘴,没过鼻子,
没过眼睛——然后她看见了一只手。一只男人的手,伸到她面前。“抓住。”她抓住了。
那只手很有力,一把把她从水里拽了出来。她大口喘气,咳嗽,吐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她顾不上擦,只是喘,只是咳。等她喘匀了,抬起头,看见了一张脸。很年轻,二十出头,
穿着一身玄色的衣裳,头发束着,眉眼冷峻。他站在那儿,看着她,表情淡淡的,
看不出在想什么。“你是谁?”她问。他没回答,转身走了。林婉清看着他的背影,
愣了很久。然后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狼狈不堪。她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只有自己能听见。“林婉清,”她在心里说,“你这是第三次了。”第一次,
十岁。继母刚进门那年,把她推下河。那会儿她还小,吓得哇哇大哭,被人救上来之后,
发烧烧了三天。第二次,十五岁。继妹欺负她,把她推下河。那会儿她已经不哭了,
自己爬上来,浑身湿透,走回院子,换了衣服,继续干活。第三次,现在。十八岁了。
她站起来,拧了拧裙摆的水。裙子很重,但她不觉得累。她一步一步往岸上走,走得很慢,
但每一步都很稳。走到岸边,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条河。河水很绿,很静,
看不出刚才有人落水。她转过身,继续走。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又回头看了一眼。
不是看河,是看那个人离开的方向。已经没人了。她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走。
---林婉清走回府里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府门前的灯笼已经点起来,
昏黄的光照着石阶。门房老刘看见她,愣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没理他,
直接往里走。穿过影壁,穿过前院,穿过垂花门,走到正院门口。继母正坐在廊下喝茶。
旁边站着翠儿,正在给她捶腿。林婉清走进去,站在院子中间。继母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又低下头,继续喝茶。“回来了?”继母问。林婉清没说话。“还知道回来?
”继母又抬起头,“我以为你要死在外面呢。”林婉清还是没说话。继母放下茶杯,站起来,
走到她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遍。浑身湿透,头发凌乱,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水渍。
“翠儿说,你自己跳下去的?”林婉清看着她。翠儿在旁边插嘴:“是啊太太,
我亲眼看见的,三小姐自己跳下去的,拦都拦不住。”林婉清没看翠儿,继续看着继母。
继母笑了。那笑容很假,嘴角往上扯了扯,眼角一条皱纹都没动。“自己跳河?想寻死?
”林婉清说:“我没寻死。”“没寻死?”继母的笑收了,“没寻死你跳河干什么?
”林婉清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我没跳。是翠儿推的。”翠儿的脸一下子变了。“太太,
我没有!她胡说!”继母看了翠儿一眼,又看回林婉清。“翠儿推你?她为什么要推你?
”林婉清说:“您让她推的。”院子里安静了。继母的脸色变了变,很快又恢复正常。
“放肆!”她厉声说,“你这是什么话!我让你推你?我让你去死?你是我女儿,
我怎么会害你?”林婉清没说话。继母继续说:“我知道,你娘走得早,你心里有气。
但你也不能这么诬陷人啊!翠儿跟了我这么多年,什么时候害过人?倒是你,三天两头惹事,
让我替你收拾烂摊子——”“三天两头惹事?”林婉清打断她。继母愣了一下。
林婉清往前走了一步。浑身湿透的人,站在那儿,眼睛很亮。“您说我惹事。好,那我问您,
去年元宵,我在屋里好好的,翠儿冲进来说我偷了她的簪子,翻了我的箱子,
翻完了说没找到,是我藏起来了。这事,算我惹事吗?”继母没说话。“前年秋天,
继妹的猫死了,非说是我杀的。我没杀,她不信,闹了一整天,最后您说,让我赔十两银子。
这事,算我惹事吗?”继母的脸色变了。“大前年,您丢了根玉簪,非说是丫鬟偷的,
要打她三十板子。我替她求情,您说我护短,连我一起打。那十板子,我挨了。这事,
算我惹事吗?”林婉清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您说我是您女儿。那我问您,
您什么时候把我当过女儿?”院子里静得可怕。继母的脸涨红了,又变白了,又涨红了。
她的嘴唇抖着,想说话,但说不出来。翠儿在旁边,缩着脖子,不敢吭声。林婉清看着她,
看了一会儿。然后她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她停下来,回过头。“这一巴掌,欠了十年。
”说完,她走了。继母站在原地,半天没动。---那天晚上,林婉清没吃饭。
她回到自己屋里,换了干衣服,坐在窗前,看着外面发呆。窗外是后院,很小,只有几棵树,
几丛花,还有一面墙。月亮升起来了,照在墙上,白惨惨的。有人敲门。“谁?”“我。
”是春杏的声音。她的丫鬟,从小一起长大的。林婉清站起来,打开门。春杏端着一碗面,
站在门口。她的眼眶红红的,像是哭过。“小姐,你一天没吃了,吃点东西吧。
”林婉清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让开路。春杏走进来,把碗放在桌上。面是热的,
冒着白气,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撒着葱花。林婉清坐下,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春杏在旁边站着,不说话。吃了半碗,林婉清放下筷子。“你怎么哭了?”春杏愣了一下,
然后低下头,不说话。“是不是翠儿又欺负你了?”春杏摇摇头。“那是什么?
”春杏沉默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她。“小姐,你今天……今天真厉害。
”林婉清愣了一下。“我从来没见过你这样,”春杏说,“以前你都是忍的,什么都不说。
今天你说了那么多,把太太堵得说不出话。”林婉清没说话。春杏继续说:“你变了。
”林婉清看着她,忽然笑了。“我没变,”她说,“我只是不想忍了。”春杏点点头,
眼泪又流下来了。林婉清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别哭,”她说,
“以后不会再让你受欺负了。”春杏点点头,擦了擦眼泪。那天晚上,林婉清躺在床上,
很久没睡着。她想起今天发生的事。落水,被救,回府,顶撞继母。那些话,她憋了十年,
今天终于说出来了。说出来之后,好像也没那么难。她又想起那只手。
那只把她从水里拽出来的手。那只手很有力,握着她的时候,让她觉得安心。那个人是谁?
她不知道。但她记得他的脸。冷峻的眉眼,淡淡的表情,看着她的眼神。她翻了个身,
看着窗外。月亮很亮,照在窗户纸上,白白的。她想,以后会怎么样呢?不知道。但她知道,
不会再像以前那样了。---第二天一早,有人来了。林婉清正在院子里梳头,春杏跑进来,
气喘吁吁的。“小姐!小姐!来人了!”林婉清抬起头:“什么人?”春杏说:“不知道,
反正很多人,骑马来的,现在在前厅呢!”林婉清愣了一下,放下梳子,站起来。
她往前厅走。穿过月亮门,穿过游廊,远远就看见前厅门口站着一排人。个个穿着青色衣裳,
腰间挎着刀,站得笔直。她走进去。继母正坐在主位上,脸上堆着笑,对着一个人说话。
那人背对着门,看不清脸。但那个背影,她好像在哪里见过。“婉清,快来!”继母喊她,
“这是王府的赵管家,来找你的!”林婉清愣了一下。那人转过身。她愣住了。是他。
昨天把她从河里拽出来的那个人。他今天换了一身衣服,玄色的袍子,腰间束着玉带,
头发束得整整齐齐。冷峻的眉眼,淡淡的表情,看着她。“林姑娘。”他拱了拱手。
林婉清回了一礼。继母在旁边说:“赵管家,您找婉清什么事?”赵管家没看她,
继续看着林婉清。“我家王爷,请林姑娘过府一叙。”王爷?林婉清愣住了。继母也愣住了。
“王……王爷?”继母的声音都变了,“哪个王爷?”赵管家终于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淡,
但让继母不由自主地缩了缩。“宸王。”宸王。当今天子第七子,最受宠的皇子,
据说将来要继承大统的那位。他怎么会找她?林婉清看着赵管家,问:“王爷找我,
有什么事?”赵管家说:“王爷说,昨天的事,他要当面谢你。”昨天的事?林婉清更懵了。
昨天她落水,是他救了她,怎么变成他要谢她?赵管家看出了她的疑惑,
淡淡地说:“昨天王爷在河边,是去找人的。结果人没找到,遇到了姑娘落水。王爷说,
姑娘在水里那个眼神,他忘不了。”眼神?林婉清想起昨天在水里,她挣扎着,
不甘心就那么死掉。那时候她是什么眼神?她自己都不知道。“王爷说,”赵管家继续说,
“那眼神,让他想起一个人。”他没说想起谁。林婉清也没问。她沉默了几秒,
然后说:“好,我去。”继母在旁边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咽回去了。赵管家点点头,
侧身让开:“姑娘请。”林婉清走出前厅,跟着他往外走。春杏在后面追上来:“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