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金鞍误》楔子永昌十七年冬,第一场雪来得格外早。长安城外的官道上,
一骑黑马踏碎满地琼瑶,马上之人玄衣墨氅,腰间佩剑的剑柄上镶着一枚暗红的血玉,
在茫茫雪色中刺目得惊人。他是镇北侯世子,沈烬。三日前,
父亲沈镇北战死雁门关的消息传回长安,随噩耗一同抵达的,还有一道圣旨:沈家通敌叛国,
证据确凿,满门抄斩,即刻执行。沈烬抬手抹去脸上融化的雪水,
掌心触到一片温热——那不是雪水,是他的泪。但他已无暇去悲,无暇去痛,他必须活着,
必须赶在禁军包围侯府前,救出一个人。他的妻子,林疏月。第一章 金鞍误一七年前,
永昌十年春。长安城西的杏花林正值盛放,沈烬奉命护送御驾前往玉泉山行宫春猎,
途经此地时,马匹忽然受惊,直奔林中深处。等沈烬勒住缰绳,
抬眼便看见一个少女坐在一株老杏树下,膝上摊着一卷书,纷纷扬扬的花瓣落了满身。
她闻声抬起头,露出一张清丽如月的脸,眼中没有惊慌,只有一丝被打扰的不悦。
“将军的马,踏坏了我的画。”少女的声音也如碎玉投冰。沈烬这才注意到,
她身前的地上铺着一幅未完成的杏花图,此刻已被马蹄践踏得污浊不堪。
他下马抱拳:“在下沈烬,惊扰姑娘,实在抱歉。不知姑娘这幅画价值几何,
沈某愿加倍赔偿。”“赔?”少女轻轻摇头,将书卷合拢,“你赔不起。这画中的杏花,
是今年最后一场春雨前画的,如今雨过花残,再也画不出一模一样的了。”她站起身,
拂去衣上花瓣。身量纤纤,着一身月白襦裙,外罩淡青半臂,发间只簪一支素银簪子,
通身上下再无多余饰物,却自有一股清贵气度。沈烬一时语塞。他是镇北侯嫡子,
十六岁随父出征,十八岁独领一营,在边关见过血雨腥风,在朝堂应对过明枪暗箭,
却从未遇到过这样的女子——冷静,疏离,明明说着拒绝的话,眼里却无半分愠怒,
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淡然。“姑娘若不接受钱财赔偿,那沈某便欠姑娘一个人情。
”沈烬解下腰间玉佩,“以此为凭,他日姑娘若有所需,可持此玉佩到镇北侯府寻我。
”少女看着那枚莹润的白玉,没有接:“小女子林疏月。沈世子的人情,疏月记下了。
至于玉佩,不必了。”她微微颔首,转身离去,走了几步又停住,回头道:“沈世子,
你铠甲第三片甲叶松了,行军时易发出声响,于隐蔽不利。”说罢,
她身影已消失在杏花深处。沈烬怔在原地,
低头看向自己胸前铠甲——第三片甲叶的系绳果然有些松动。
他竟被一个陌生女子指出了自己未曾察觉的疏漏。“林疏月……”他默念这个名字,
忽然想起,礼部侍郎林晏之女,似乎就叫这个名字。传闻此女自幼体弱,深居简出,
却精通书画医理,在京中颇有才名。他弯腰拾起地上那幅残破的画,仔细端详。
画中杏花恣意绽放,笔触灵动恣肆,与作画人那清冷模样截然不同。沈烬小心卷起画轴,
翻身上马。“走。”二三日后,宫宴。沈烬因在春猎中拔得头筹,圣心大悦,特赐御酒。
他端着金杯谢恩时,目光不经意扫过女眷席,看见了林疏月。她坐在母亲身侧,
依旧是那身素淡装扮,在一众珠翠环绕的贵女中显得格格不入。她垂眸看着案上酒盏,
仿佛对周遭的喧闹毫无兴趣。宴至中途,忽有内侍匆匆来报:七皇子突发急症,腹痛如绞,
已昏厥过去。殿内顿时大乱。太医匆匆赶来,诊脉后面色凝重,
低声向皇帝禀报:“七殿下这是误食了相克之物,引发急症,需即刻用针,但殿下年幼体弱,
下针风险极大……”皇帝脸色铁青,皇后已泣不成声。就在此时,
一个清越的声音响起:“陛下,臣女或有一法,可救七殿下。”众人循声望去,
说话者正是林疏月。她走出席位,跪拜于地:“臣女自幼研习医理,
曾在一古籍中见过类似症状的解法。请陛下准许臣女一试。”“胡闹!”林晏慌忙起身,
“陛下,小女年幼无知,岂敢……”“林卿稍安。”皇帝抬手制止,看向林疏月,
“你有几分把握?”“七成。”林疏月抬头,目光平静,“但若不用此法,依太医所言,
殿下恐怕……”她没有说下去,但未尽之意,谁都明白。皇帝沉默片刻,道:“准。
”林疏月起身走向偏殿,经过沈烬身边时,他低声问:“你需要什么?”她脚步微顿,
没有看他:“一盆炭火,一碗陈年烈酒,一套银针。还有——”她终于侧目,
“请沈世子守在殿外,莫让任何人进来打扰。”沈烬一怔,随即应下:“好。”偏殿内,
炭火熊熊。林疏月用烈酒净手,取出随身携带的针囊。她将银针在火上灼烧,
而后轻轻刺入七皇子几处穴位。她的动作极稳,指尖没有一丝颤抖,额上却渗出细密的汗珠。
半个时辰后,殿门打开。林疏月脸色比进去时更苍白,声音却依然平静:“殿下已无大碍,
需静养三日,饮食清淡。”太医急忙入内诊视,片刻后出来,满脸震惊:“奇哉!
殿下脉象已趋平稳,确是转危为安了!”皇帝大喜,当即重赏林家。
皇后更是拉着林疏月的手,连声称谢。沈烬站在殿外廊下,看着林疏月从偏殿走出。
月光洒在她身上,她微微踉跄了一步,他下意识伸手去扶,她却已自己站稳,朝他轻轻摇头。
“多谢世子守门。”“你……”沈烬看着她惨白的脸色,“你还好吗?”“无碍,
只是有些脱力。”林疏月顿了顿,忽然道,“世子可还记得欠我一个人情?
”沈烬点头:“自然记得。”“那今日之事,便算还了。”她说完,微微欠身,转身离去。
沈烬望着她的背影,心中某处轻轻一动。他忽然明白,那日她说“赔不起”,不是矫情,
而是真的。有些东西,一旦失去,就再也回不来了。就像那场雨前的杏花,
就像她此刻孑然独行的背影。三自那日后,沈烬开始留意林家,留意林疏月。
他得知她母亲早逝,父亲林晏续弦后,继母育有一子一女,对她虽不算苛待,却也并不亲近。
她因体弱,常年在家静养,偶尔出门,多是去城西的慈安堂为贫民义诊。
沈烬去过几次慈安堂,远远望着她在简陋的医棚里为病患诊脉,神情专注,
与那日在杏花林下的清冷模样又有些不同。她会为害怕扎针的孩童低声细语,
会为无钱买药的老人垫付药资,会在诊治间隙,望着远处的天空,
露出一种沈烬看不懂的寂寥。一次,他实在没忍住,在她收拾药箱准备离开时走了过去。
“林姑娘。”林疏月抬头看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恢复平静:“沈世子。
可是身体不适?”沈烬被问得一噎,随即笑道:“并无不适,只是路过,见姑娘在此义诊,
心生敬佩。”“济世救人,医者本分,何来敬佩。”她合上药箱,“世子若无事,
疏月便告辞了。”“等等。”沈烬叫住她,从怀中取出一物,“这个,还给姑娘。
”那是那幅杏花图,已被他找人精心修复,虽不复原貌,但破损处已用相似的画纸填补,
并由宫中最好的画师接笔,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修补痕迹。林疏月接过画轴,
展开看了一眼,眼中终于有了一丝波澜:“世子费心了。”“终究是沈某毁画在先,
理当尽力弥补。”沈烬看着她,“姑娘可还满意?”林疏月轻轻抚摸画纸,
低声道:“画可补,花已非。不过,还是要多谢世子。”她抬头,难得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这份心意,疏月领了。”那一笑,如冰河初融,春花乍绽。沈烬只觉得心跳漏了一拍,
待他回神,林疏月已抱着药箱走远。他站在原地,忽然做了一个决定。四三日后,
镇北侯府请的媒人登了林家的门。林疏月得知消息时,正在书房抄写医书。笔尖一顿,
浓墨在宣纸上洇开一团。她放下笔,看着那团墨迹渐渐扩散,如同她此刻的心绪。“月儿,
”父亲林晏推门进来,神色复杂,“镇北侯府来提亲,为沈世子求娶你。你……意下如何?
”林疏月沉默良久,道:“父亲可问过沈世子,为何求娶?”“媒人说,
沈世子对你一见倾心,又感念你救治七皇子之恩,愿以正妻之位迎娶,此生不负。
”林晏叹了口气,“沈世子人品贵重,家世显赫,本是良配。只是……镇北侯府树大招风,
沈世子又是军中要员,将来恐怕……”“父亲是担心女儿嫁入侯府,会卷入朝堂纷争?
”林疏月轻轻问。林晏点头:“为父在朝为官多年,深知其中险恶。镇北侯手握重兵,
沈世子年少有为,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你若嫁过去,怕是难得安宁。”“那父亲可曾想过,
”林疏月抬眸,目光清亮,“女儿留在林家,便能得安宁吗?”林晏一怔。“继母虽不苛待,
却也谈不上亲近。弟弟妹妹年幼,与我不亲。这家于我,不过是方寸之地,守着几卷医书,
了此一生。”林疏月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沈世子既然来求,便是真心。
至于朝堂风雨……何处无风雨?至少侯府的门槛,比林家高些,看得远些。
”“你……”林晏看着女儿,忽然发现,这个自幼体弱、沉默寡言的女儿,不知何时已长大,
有了自己的主意。“女儿愿嫁。”林疏月起身,朝父亲深深一礼,“请父亲成全。
”五永昌十年秋,沈烬与林疏月大婚。婚礼极尽隆重,十里红妆,轰动长安。
沈烬一身大红婚服,骑马迎亲,经过杏花林时,他特意绕了一段路。虽然此时已无杏花,
但他依然记得初见时,那满树芳华,和花下清冷如月的女子。洞房花烛夜,沈烬掀开盖头,
看见林疏月妆容精致的脸。她垂着眼,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烛光映照下,
面若桃花。“疏月。”沈烬低声唤她。林疏月抬眸看他,眼中无喜无悲,
只有一片平静:“世子。”“叫我的名字。”沈烬在她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
指尖微微颤抖。沈烬心中微软,语气更柔:“从今往后,你我便是夫妻。我会待你好,
此生不负。”林疏月看着他,许久,轻轻点头:“好。”那一夜,红烛高烧,鸳鸯帐暖。
沈烬极尽温柔,林疏月却始终沉默,只有在最疼的时候,才低低抽了一口气,
手指紧紧攥住身下的锦被。事毕,沈烬将她搂在怀中,感觉到她身体的僵硬。
他轻轻抚着她的背,低声道:“睡吧。”林疏月闭着眼,良久,才在他怀中渐渐放松,
沉沉睡去。沈烬却一夜未眠。他看着她安静的睡颜,心中充满一种陌生的柔软情绪。他想,
他会用一生对她好,让她真正接纳他,爱上他。但他不知道,此刻怀中的女子,
心中藏着一个秘密,一个足以打败一切,让她万劫不复的秘密。
第二章 同心结一婚后最初的日子,平静而疏离。林疏月恪尽妻子本分,晨昏定省,
打理内务,对待沈烬恭敬有礼,却总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她会在沈烬回府时替他解下披风,
会在他熬夜处理军务时送上一碗热汤,会在他出征前默默为他收拾行装,
但她的眼神始终平静无波,仿佛做的这一切,只是出于责任,而非情意。沈烬并不急。他想,
她性子清冷,又是在那样的家庭中长大,不擅表达情意也是常理。他有的是时间,
等她慢慢打开心扉。他带她去骑马。林疏月起初不肯,说自幼体弱,不善骑术。
沈烬便将她抱上自己的马,从身后环住她,握住她的手执缰。“别怕,有我在。
”马儿在郊外缓行,秋日的阳光暖暖地洒在身上。林疏月起初身体僵硬,渐渐放松下来。
风吹起她的发丝,拂过沈烬的脸,带着淡淡的药香。“你看,”沈烬指着远处一片枫林,
“像不像着了火?”林疏月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果然看见一片绚烂的红,
在秋日晴空下灼灼燃烧。她轻轻“嗯”了一声。“边关的秋天,比这更壮阔。
”沈烬在她耳边低声说,“一望无际的草原,天高云淡,到了深秋,草木枯黄,风吹过时,
像金色的海浪。等战事平息,我带你去看。”林疏月没有回答。沈烬低头看她,
发现她正望着远方出神,侧脸在阳光下近乎透明,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疏月,
”他忍不住问,“你在想什么?”林疏月回神,轻轻摇头:“没什么。只是觉得,
这枫叶再红,也终将凋零。”沈烬心中一紧,将她搂得更紧:“那就趁它还在枝头时,
好好看。来年春天,又会有新叶长出。”林疏月靠在他怀中,许久,极轻地应了一声:“嗯。
”那次骑马之后,林疏月对沈烬的态度似乎软化了一些。她开始会在沈烬回府时,
朝他微微一笑;会在沈烬说起军中趣事时,静静聆听,偶尔问上一两句;会在沈烬受伤时,
眉头微蹙,仔细为他处理伤口。一次沈烬在演练中伤了手臂,伤口颇深。
林疏月为他清洗、上药、包扎,动作娴熟轻柔。沈烬看着她低垂的眉眼,
忽然道:“你这手法,比军医还熟练。”林疏月手中动作不停:“久病成医。我自幼体弱,
时常需要自己扎针用药,久了便熟了。”“以后不必自己动手。”沈烬握住她的手腕,
“有我在,我会照顾你。”林疏月抬眼看他,烛光映在她眸中,漾开一点微光。
她轻轻抽回手,继续包扎:“世子是武将,受伤是常事。我既嫁了你,这些本就是我该做的。
”“不是‘该做’,”沈烬认真道,“是‘愿意做’。疏月,我对你好,
不是因为你是我妻子,而是因为你是你。”林疏月系绷带的手顿了顿,没有抬头,
只低声道:“我知道。”沈烬不知道她是否真的明白。但他愿意等。二永昌十一年春,
边关告急。北狄犯境,连破三城,直逼雁门关。皇帝下旨,命镇北侯率军出征,沈烬随行。
临行前夜,林疏月为沈烬收拾行装。她将金疮药、止血散、解毒丸分门别类包好,
又细细检查铠甲是否完好,佩剑是否锋利。沈烬从身后抱住她,将脸埋在她颈间:“别忙了,
这些让下人做就是。”“下人不知你习惯。”林疏月任他抱着,手中动作不停,
“这瓶金疮药是我新配的,止血效果比军中的好。这包是驱寒的药茶,边关苦寒,你记得喝。
还有这个——”她取出一个锦囊,递给沈烬,“贴身带着,可防瘴气。”沈烬接过锦囊,
闻到一股清苦的药香。他将锦囊贴胸收好,握住林疏月的手:“等我回来。
”林疏月转身看他。烛光下,她的眼睛格外清亮。她伸手抚上沈烬的脸,指尖微凉,
动作却轻柔:“刀剑无眼,万事小心。我……等你回来。”这是她第一次主动触碰他,
第一次明确说出“等你”。沈烬心中激荡,将她紧紧拥入怀中:“等我凯旋,
带你去边关看草原,看星空,看长河落日。”“好。”林疏月靠在他肩头,闭上眼,
掩去眸中复杂情绪。次日清晨,大军开拔。沈烬一身戎装,翻身上马,回头望去,侯府门口,
林疏月一身淡青衣裙,静静站在那里。晨风吹起她的衣袂,她朝他轻轻挥手。沈烬也挥手,
而后决然转身,策马而去。他没有看见,在他转身的刹那,林疏月眼中滑落一滴泪,
迅速没入衣襟,消失无踪。三沈烬一去便是半年。这半年里,林疏月深居简出,
除了每月初一十五去慈安堂义诊,几乎不出府门。她每日都会去佛堂诵经,
为沈烬祈福;会在书房临摹沈烬留下的字帖,一笔一划,极为认真;会在夜深人静时,
取出沈烬送她的那幅修复后的杏花图,静静看上许久。偶尔有边关战报传回,
她总会细细打听。得知沈烬又打了一场胜仗,她会微微松一口气;得知他受了伤,
她会彻夜难眠,第二天眼下必带着青黑。继母王氏有时会来探望,话里话外打听侯府中馈,
暗示她该为沈烬纳妾,早日开枝散叶。林疏月总是淡淡回应:“夫君在外征战,家中之事,
不便擅专。至于子嗣,随缘便好。”王氏讨个没趣,讪讪离去。
贴身丫鬟青黛替她不值:“夫人,您何必对她们如此客气?世子对您一心一意,
您就该拿出世子夫人的款儿来,让她们知道厉害。”林疏月只是摇头:“口舌之争,无益。
做好自己的本分便是。”她不是不懂后宅手段,只是不屑。她的心思,不在这四方庭院,
不在妻妾争宠。她心中装着更沉重的东西,让她无暇他顾。四永昌十一年秋,沈烬凯旋。
大军回朝那日,长安万人空巷。沈烬骑马行在父亲身侧,接受百姓夹道欢迎。
他目光在人群中搜寻,终于在城楼之上,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林疏月一身浅碧衣裙,
站在城楼一角,远远望着他。距离太远,沈烬看不清她的表情,但他能感觉到,她在看他。
皇帝在宫中设宴犒赏三军。宴罢,沈烬归心似箭,快马加鞭赶回侯府。踏进院门,
便看见林疏月站在廊下,手中提着一盏灯笼,暖黄的光晕照亮她清丽的眉眼。“疏月。
”沈烬大步上前,将她拥入怀中。她身上熟悉的药香扑面而来,
让他数月来的思念与疲惫瞬间消散。林疏月没有挣扎,任他抱着,良久,
才轻声道:“欢迎回来。”沈烬松开她,仔细打量。她瘦了些,脸色有些苍白,
但眼睛依然清亮。他抬手抚上她的脸:“怎么瘦了?没有好好吃饭?”“有。”林疏月垂眸,
“只是夏日胃口不佳。你……受伤了?”她看见沈烬颈侧一道浅浅的疤痕。
沈烬不在意地笑笑:“小伤,早好了。”林疏月伸手,
指尖轻轻触了触那道疤:“以后小心些。”她的指尖微凉,触感却让沈烬心中一烫。
他握住她的手,贴在脸上:“嗯,听夫人的。”那一夜,小别胜新婚。沈烬的吻炙热而急切,
林疏月起初还有些生涩的抗拒,渐渐在他温柔而坚定的攻势下软化。情到浓时,
她攀着他的肩,在他耳边低低唤了一声:“沈烬……”那是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沈烬心中激荡,将她搂得更紧,在她耳边一遍遍回应:“我在,疏月,我在这里。
”云雨初歇,沈烬搂着林疏月,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她的长发。林疏月静静靠在他怀中,
忽然低声问:“边关……是什么样子?”沈烬便细细说给她听:广袤的草原,成群的牛羊,
牧民嘹亮的歌声;边塞的朔风,冬日的暴雪,
将士们围炉夜话的豪情;还有战场上的金戈铁马,血与火的洗礼,生死一线的瞬间。
林疏月静静听着,偶尔问上一两句。当沈烬说起一次险死还生的经历时,
她忽然握住了他的手。“以后……尽量别冲在最前面。”她声音很低,“你是世子,
是三军表率,但也是……我的丈夫。”沈烬心中一震,低头看她。她已经闭上眼,
仿佛只是随口一说。但沈烬知道,这已是她能说出的,最接近情话的话语。他将她搂紧,
在她额上印下一吻:“好,我答应你。”五自那日后,
两人之间的关系似乎有了微妙的变化。林疏月的话依然不多,但对着沈烬时,
眼中多了几分暖意。她会在他下朝归来时,为他沏一杯他爱喝的茶;会在他练武后,
递上一块温热的汗巾;会在夜深他处理公务时,默默在一旁看书陪伴。一次沈烬染了风寒,
高烧不退。林疏月衣不解带照顾了三日,亲自煎药喂药,用温水为他擦拭降温。
沈烬昏昏沉沉中,感觉到她微凉的手抚过自己的额头,听见她低声的叹息,心中一片柔软。
第四日,沈烬烧退了些,睁开眼,看见林疏月趴在床边睡着了。晨光透过窗棂洒在她脸上,
眼下有淡淡的青黑。沈烬轻轻起身,想将她抱到床上,却惊醒了她。“你醒了?
”林疏月立刻伸手探他额头,“烧退了。还有哪里不舒服?”“我没事了。
”沈烬握住她的手,“辛苦你了。”林疏月摇摇头,起身去端药。看着她略显疲惫的背影,
沈烬忽然道:“疏月,我们要个孩子吧。”林疏月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只低声道:“你病着呢,别说这些。”“我是认真的。”沈烬看着她,
“我想要一个我们的孩子,男孩女孩都好。如果是男孩,我教他骑马射箭;如果是女孩,
你教她读书画画。等他长大了,我们带他去边关,看草原,看星空……”林疏月背对着他,
肩膀几不可察地颤了颤。良久,她轻声说:“药要凉了,先喝药吧。”沈烬没有逼她。他想,
或许她还需要时间。毕竟他们成婚才一年多,毕竟她性子清冷,毕竟……她身体不好。
但他不知道,林疏月背对着他时,眼中满是挣扎与痛楚。她握紧了药碗,指节泛白。
孩子……她何尝不想要一个属于他们的孩子。可是,她不能。至少现在不能。
因为她心中那个秘密,如同一把悬在头顶的利剑,不知何时就会落下。
她不能把一个无辜的生命,带到这危机四伏的世间。六永昌十二年初,皇帝病重,
朝局暗流涌动。太子懦弱,二皇子、三皇子、五皇子皆对储位虎视眈眈。镇北侯手握重兵,
自然成为各方拉拢的对象。侯府门前,车马日益增多,拜帖如雪片般飞来。沈烬不胜其烦,
索性称病不出,闭门谢客。林疏月也减少了外出,安心在府中打理内务,照顾沈烬“病体”。
一日,沈烬在书房与父亲密谈至深夜。回到房中时,林疏月还未睡,
正就着烛光缝制一件中衣。暖黄的灯光照在她脸上,神情专注而温柔。沈烬走过去,
从身后拥住她:“怎么还不睡?”“等你。”林疏月放下针线,转头看他,“父亲找你,
可是为立储之事?”沈烬在她身边坐下,揉了揉眉心:“各方势力都在试探父亲的态度。
太子虽为嫡长,但才具平庸;二皇子精明强干,但手段狠辣;三皇子礼贤下士,
在文臣中威望颇高;五皇子母族显赫,在军中也有势力。无论支持谁,都可能引火烧身。
”“那父亲的意思呢?”“父亲说,沈家世代忠良,只忠君王,不涉党争。但眼下这局面,
不站队,也可能成为众矢之的。”沈烬握住林疏月的手,“疏月,若有一日,沈家遭难,
你可会怨我?”林疏月看着他,目光清澈而坚定:“既嫁了你,便是沈家人。福祸相依,
生死与共。”沈烬心中一热,将她搂入怀中:“得妻如此,夫复何求。”林疏月靠在他胸前,
听着他沉稳的心跳,缓缓闭上眼。沈烬,若你知道我的秘密,可还会说“得妻如此”?
可还会愿与我“生死与共”?她不敢想。七永昌十二年夏,皇帝病情加重,
召镇北侯入宫觐见。沈镇北归来后,面色凝重,召沈烬入书房,闭门长谈。
林疏月不知他们谈了什么,只看见沈烬出来时,眉头紧锁,眼中是她从未见过的沉重。
“怎么了?”她端上一杯茶,轻声问。沈烬接过茶,却没有喝,只是握在手中,许久,
才低声道:“陛下……恐怕时日无多了。今日召父亲入宫,是在安排后事。
”林疏月心中一惊:“那储君……”“陛下属意三皇子。”沈烬放下茶杯,握住林疏月的手,
“疏月,接下来这段时间,长安恐怕不会太平。你尽量少出门,府中一切事务,
也要多加小心。”林疏月点头:“我明白。你……也要小心。”沈烬将她搂入怀中,
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别担心,有我在。”话虽如此,但两人心中都清楚,这场风暴,
避无可避。七日后,皇帝驾崩,遗诏传位于三皇子。二皇子与五皇子当即发难,
指责遗诏有伪,调动禁军围困皇城。太子在混乱中“突发急症”暴毙,朝野震动。关键时刻,
镇北侯持虎符调集京郊大营兵马,入宫平乱。沈烬率精锐护卫新帝,
与二皇子、五皇子麾下叛军血战宫门。那一战,从深夜打到黎明。沈烬身中三箭,血染战袍,
却始终护在新帝身前,寸步不退。直到东方既白,叛军终于溃退,二皇子自刎,五皇子被擒。
新帝登基,改元景和。镇北侯护驾有功,晋封镇国公,沈烬授骠骑将军,领禁军副统领。
沈家一时风头无两,鲜花着锦,烈火烹油。庆功宴上,新帝亲自为沈烬斟酒,
赞他“国之栋梁,忠勇无双”。满朝文武纷纷贺喜,沈烬却无多少喜色。他心中清楚,
功高震主,从来不是好事。宴罢回府,已是深夜。沈烬带着一身酒气推开房门,
看见林疏月坐在灯下,手中拿着一本书,却许久未翻一页。“怎么还没睡?”沈烬走过去,
在她身边坐下。林疏月放下书,抬头看他。烛光下,她眼中有着清晰的担忧:“你身上的伤,
可还疼?”沈烬这才想起,自己中箭的事,虽未致命,但伤口颇深。他不想让她担心,
便笑道:“小伤,不碍事。”林疏月却不说话,起身取来药箱,示意他解开衣衫。沈烬无奈,
只得照做。伤口包扎得妥当,但纱布上仍有血迹渗出。林疏月轻轻拆开纱布,
看见那狰狞的伤口,眉头蹙起。她仔细清洗、上药、重新包扎,动作轻柔,一如往常。
“下次,别冲那么前。”她低声道,声音有些哑。沈烬握住她的手:“当时情况危急,
我若退,陛下危矣。”“我知道。”林疏月抬眼看他,眼中水光潋滟,“我只是……怕。
”这一个“怕”字,让沈烬心头一颤。他伸手将她拥入怀中,低声道:“对不起,
让你担心了。我答应你,以后尽量小心。”林疏月靠在他怀中,闭上眼,泪珠无声滑落。
沈烬,若你知道我是谁,若你知道我接近你的目的,你可还会对我说“对不起”?
可还会让我为你担心?她不能想,不敢想。她只能紧紧抱住他,仿佛这是最后一场相拥。
第三章 裂痕生一景和元年秋,北狄再犯边境。新帝下旨,命镇国公沈镇北挂帅出征,
沈烬随行。朝中有人进言,说沈家已掌京畿兵权,不宜再统边军。
新帝却道:“镇国公父子忠勇,国之干城,朕深信不疑。”旨意下达那日,
沈烬在书房独坐至深夜。林疏月推门进来,将一件新缝的大氅披在他肩上。“边关苦寒,
这件大氅内衬是狐皮,可御风寒。”她轻声道。沈烬握住她的手,将她拉到身前,
让她坐在自己膝上。林疏月微微挣扎,却被他搂紧。“疏月,这次出征,短则数月,
长则一年。府中一切,就托付给你了。”沈烬将脸埋在她颈间,嗅着她身上淡淡的药香,
“照顾好自己,等我回来。”“嗯。”林疏月轻轻应了一声,抬手抚上他的背,
“你也要保重。刀剑无眼,莫要逞强。”“我知道。”沈烬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
“等我这次回来,我们就要个孩子,好不好?”林疏月身体一僵,
避开他的目光:“怎么又说这个……”“我是认真的。”沈烬捧住她的脸,让她看着自己,
“疏月,我想要一个我们的孩子。我想和你,有一个完整的家。
”林疏月看着他眼中炽热的期待,心中痛如刀绞。她张了张嘴,想说“好”,
可那个字堵在喉间,怎么也说不出口。沈烬眼中的光渐渐黯淡。他松开手,
苦笑一声:“罢了,我不逼你。等你准备好了,我们再要。”林疏月心中酸楚,主动抱住他,
将脸埋在他胸前:“沈烬,给我一点时间。等我……等我处理完一些事,我们就……”“好。
”沈烬搂紧她,“我等你。”二大军开拔后,林疏月的生活恢复平静。
她每日去佛堂诵经,去书房看书,偶尔去慈安堂义诊。只是心中总有一丝不安,隐隐觉得,
有什么事情要发生。这日,她刚从慈安堂回来,管家便来报,说有一位故人求见。“故人?
”林疏月蹙眉,“可报了姓名?”管家递上一枚玉佩:“那位先生说,夫人见到此物,
自会明白。”林疏月接过玉佩,只看了一眼,脸色瞬间煞白。那是一枚羊脂白玉佩,
雕着精致的云纹,正中一个“萧”字。她握紧玉佩,指尖冰凉,良久,
才哑声道:“请他去西厢偏厅,我稍后便到。”偏厅中,一个身着青衫的中年男子负手而立,
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他约莫四十许年纪,面容清癯,气质儒雅,
眼中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威严。“疏月,多年不见。”男子开口,声音温和,
却让林疏月浑身一颤。她缓缓跪下:“疏月……见过王爷。”此人正是已故端亲王萧景明,
先帝的胞弟,二十年前因谋逆被贬为庶人,囚禁宗人府,不久“病逝”。谁也不知道,
他其实还活着,而且,就站在她面前。萧景明抬手虚扶:“起来吧。这里没有王爷,
只有你的师父。”林疏月起身,垂首站立,不敢看他。“这些年,你做得很好。
”萧景明走到主位坐下,示意她也坐,“嫁给沈烬,取得沈家信任,为我传递消息。
宫变那夜,若不是你及时传出沈烬的布防图,我们的人也不可能那么顺利潜入皇宫。
”林疏月脸色更白,双手在袖中紧握成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不过,那次功败垂成,
让萧景睿三皇子捡了便宜。”萧景明眼中闪过一丝阴鸷,“不过无妨,来日方长。
沈家如今权势滔天,正好为我们所用。”“师父……”林疏月终于开口,声音干涩,
“沈家父子忠君爱国,对陛下忠心耿耿,恐怕……不会为我们所用。”“忠心耿耿?
”萧景明冷笑,“这世上,没有绝对的忠诚,只有足够的筹码。沈镇北那个老狐狸,
最看重家族荣辱。若他知道,他最得意的儿子娶的,是我萧景明的女儿,
是二十年前就该死的‘逆臣之女’,你猜,他会作何选择?”林疏月猛地抬头,
眼中满是震惊与恐惧:“师父,你答应过我,不会伤害沈烬……”“我答应你,
只要他肯为我所用,我自会保他性命,甚至保沈家富贵。”萧景明看着她,目光锐利如刀,
“疏月,你别忘了,你是谁的女儿,你身上流着谁的血。这二十年,我苦心谋划,
将你送入林家,让你以林晏之女的身份长大,为的就是今日。你母亲临死前,将你托付给我,
是希望你为她报仇,为萧家报仇,不是让你沉溺于儿女私情!”林疏月浑身颤抖,
几乎站立不住。二十年前的往事,如潮水般涌来。她的母亲,是先帝的妃子,
因家族卷入端亲王谋逆案,被赐白绫自尽。那时她尚在襁褓,被母亲的贴身宫女冒死救出,
交给当时已“死”的端亲王萧景明。萧景明将她秘密抚养长大,教她读书识字、医术毒理,
告诉她身世,告诉她血海深仇。十五岁那年,萧景明将她送到礼部侍郎林晏府外,
设计让林晏“偶遇”她。林晏见她容貌酷似早逝的爱妾,又怜她孤苦,便收她为义女,
取名疏月。从此,她成了林家大小姐,有了清白的身份,可以光明正大地出现在人前。
而她接近沈烬,从一开始就是计划的一部分。萧景明需要一个人在沈家,
一个能取得沈家信任,能接触到核心机密的人。而沈烬,是最好的人选。只是萧景明没想到,
林疏月会真的爱上沈烬。而林疏月自己,也没想到。“师父……”林疏月跪倒在地,
泪如雨下,“求您,放过沈烬,放过沈家。您要报仇,找我,我这条命是您救的,
您随时可以拿去……”“我要你的命何用?”萧景明冷冷道,“我要的,是萧景睿的皇位,
是沈家的兵权。疏月,你是我最得意的弟子,别让我失望。”他起身,走到林疏月面前,
弯腰抬起她的下巴:“记住,下个月十五,我要沈烬下一次出征的路线图和兵力部署。
这是你最后的机会。若你办不到,我不介意亲自告诉沈烬,他枕边睡着的,到底是谁。
”说罢,他松开手,转身离去。林疏月瘫坐在地,浑身冰冷,如坠冰窟。
三接下来的日子,林疏月如行尸走肉。她依然每日去佛堂诵经,但经文念了什么,
她全然不知;她依然为沈烬缝制冬衣,但针尖数次刺破手指,她浑然不觉。
青黛看出她的异常,担忧道:“夫人,您是不是身子不适?要不要请大夫来看看?
”林疏月摇头:“我没事,只是有些累。”她不敢告诉任何人,不敢露出丝毫破绽。
沈烬虽然出征,但府中必有他的眼线。她的一举一动,都可能被报到他那里。
她更不能去找沈烬坦白。她了解沈烬,他忠直刚烈,若知道她的身份,知道她接近他的目的,
他绝不会原谅她。而沈镇北,更不会容忍一个“逆臣之女”留在沈家,留在沈烬身边。
到时候,等待她的,要么是三尺白绫,要么是一纸休书。无论哪一种,都是死路。
可她不想死。不是怕死,是舍不得沈烬。舍不得那个会在雪夜为她暖手的男人,
舍不得那个说要带她去看草原星空的男人,舍不得那个一次次对她说“等我回来”的男人。
但她更不能背叛沈烬。不能将他的行军路线,他麾下将士的性命,交到萧景明手中。
那是通敌叛国,是万死难赎其罪。进退两难,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四一个月的时间,
转瞬即逝。十五那日,林疏月坐在书房,面前铺着一张白纸,手中握着笔,
却一个字也写不出。窗外,北风呼啸,卷着枯叶拍打窗棂,如同她此刻纷乱的心。黄昏时分,
一个面生的仆役送来一封信,说是“故人”所托。林疏月拆开信,只有一行字:今夜子时,
老地方。勿负。她握紧信纸,纸张在她手中皱成一团。她知道,萧景明在逼她做决定。子时,
她该去吗?去了,拿什么交差?不去,萧景明会怎么做?真的会告诉沈烬吗?不,
他暂时还不会。沈烬远在边关,萧景明的手伸不了那么长。但等沈烬回来呢?林疏月闭上眼,
泪水无声滑落。沈烬,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做,才能不伤害你,不背叛你,又能保全自己,
保全这偷来的三年时光?忽然,她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她提笔,在纸上写下几行字,
然后仔细封好,唤来青黛。“把这封信,送到城西慈安堂,交给李大夫。
”她将信和一个荷包交给青黛,“记住,务必亲手交给李大夫,
就说是我答谢他多年来对慈安堂的照拂。”青黛虽疑惑,但见林疏月神色凝重,不敢多问,
接过信和荷包,匆匆离去。林疏月看着她的背影,缓缓坐下。荷包里,
是她这些年的全部积蓄,以及沈烬送她的几件首饰。那封信,是给李大夫的托付,
托他照顾慈安堂,照顾那些贫苦的病患。然后,她取出另一张纸,
提笔写下:“夫君沈烬亲启”。这是她写给沈烬的信。她要将一切坦白,将她的身世,
她的使命,她的挣扎,她的爱恋,全部写下来。然后,在沈烬回来之前,离开长安,
离开沈家,离开这个她偷来了三年温暖,却又不得不放手的地方。或许,她该死。但就算死,
她也要死得明白,死得干净。她不能背着“通敌叛国”的罪名去死,
不能让沈烬在得知真相后,恨她入骨。笔尖落在纸上,却重如千斤。她写写停停,
泪水模糊了字迹。从黄昏写到深夜,终于写完。整整十页纸,写尽了她二十年的隐忍,
三年的挣扎,和满心无法言说的爱恋与愧疚。她将信用火漆封好,放在妆匣最底层。然后,
她换上一身素衣,取下所有首饰,只留下一支沈烬送她的白玉簪。她走到院中,
仰头看着漆黑的夜空。今夜无星无月,北风凛冽,如刀割面。子时将至。
她没有去“老地方”,而是走向侯府的后门。她决定离开,在沈烬回来之前离开。
至于萧景明会如何报复,她已经顾不上了。大不了,一死而已。然而,她刚走到后门,
黑暗中忽然闪出两个人,拦住了她的去路。“小姐,王爷有请。”其中一人低声道,
语气恭敬,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林疏月心中一沉。她知道,她走不了了。
五林疏月被带到城西一处僻静的宅院。萧景明坐在厅中,面前摆着一壶酒,两个酒杯。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位置。林疏月站着没动:“师父要的东西,我没有。
”“我知道你没有。”萧景明倒了两杯酒,将其中一杯推到她面前,“坐下,陪师父喝一杯。
”林疏月缓缓坐下,却没有碰酒杯。“疏月,你是我看着长大的。”萧景明端起酒杯,
一饮而尽,“我教了你二十年,你聪明,隐忍,重情,这些我都知道。但我没想到,
你会为了一个沈烬,背弃我,背弃你母亲的仇。”“我没有背弃母亲的仇。
”林疏月抬眼看他,眼中一片死寂,“但我不能背叛沈烬。师父,收手吧。陛下仁厚,
若您肯放弃,或许……”“或许什么?或许他会饶我一命?”萧景明冷笑,“疏月,
你还是太天真了。萧景睿不会放过我,就像当年先帝不会放过我一样。皇家之人,最是无情。
这一点,你应该最清楚。”林疏月沉默。是的,她清楚。她的母亲,
不就是死在皇家无情之下吗?“沈烬对你,或许有情。”萧景明话锋一转,“但这份情,
在家族荣辱、君臣大义面前,能有多重?若他知道你的身份,知道你这三年是如何骗他的,
你猜,他会如何对你?”林疏月脸色惨白,嘴唇颤抖,说不出话。“他会恨你,厌你,
弃你如敝履。”萧景明一字一句,如同最锋利的刀,扎进林疏月心里,“沈家更容不下你。
到时候,天下之大,不会有你的容身之处。”“那师父想让我怎么做?”林疏月声音干涩,
“偷行军图,我做不到;继续欺骗沈烬,我亦做不到。师父是要逼死我吗?
”“我怎么会逼死你?”萧景明笑了笑,那笑容却让林疏月不寒而栗,
“我为你准备了另一条路。”他拍了拍手,一个黑衣人应声而入,手中捧着一个木盒。
萧景明打开木盒,里面是一封信,和一个小瓷瓶。“这是沈烬写给你的家书,三日前送到的,
被我截下了。”萧景明将信推到林疏月面前,“看看吧,你的好夫君,
在信中是如何思念你的。”林疏月颤抖着手,拿起信。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
沈烬在信中诉说着边关苦寒,诉说着对她的思念,叮嘱她保重身体,等他归来。信的末尾,
他写:“疏月,昨夜梦见你为我生了女儿,眉眼像你,很爱笑。醒来时,帐外风雪正急,
我却觉得心中温暖。等我回来,我们便要个孩子,可好?”泪水模糊了视线,
信纸从手中滑落。林疏月捂住脸,无声痛哭。萧景明看着她,
眼中没有半分怜悯:“这瓶中的药,服下后三个时辰,会呈现出急病身亡的症状,脉息全无,
与死人无异。我会安排人将你‘尸身’运出城,之后,我会给你新的身份,送你去江南。
从此,林疏月这个人,就从世上消失。你可以重新开始,过你想过的生活。
”林疏月止住哭声,抬头看他,眼中满是嘲讽:“重新开始?师父,我还能重新开始吗?
我身上流着‘逆臣’的血,心中藏着背叛的罪,我还能去哪里重新开始?”“至少,
你能活着。”萧景明将瓷瓶推到她面前,“或者,你可以选择继续留在沈烬身边,
等着他有一天发现真相,然后看着他用看仇人的眼神看你,看着他将你亲手送上断头台。
疏月,你选哪一个?”林疏月看着那小小的瓷瓶,仿佛看着一条毒蛇。她知道,
无论她选哪一条路,都是绝路。可她还是伸出手,拿起了瓷瓶。冰凉的瓷壁,触手生寒。
“我选……”她缓缓开口,声音嘶哑,“我选离开。但我要亲眼看着沈烬平安回来,我才走。
”萧景明眯起眼:“你在跟我谈条件?”“是。”林疏月抬眼,目光决绝,“师父若不答应,
我现在就死在这里。到时候,师父什么都得不到。”萧景明盯着她看了许久,
忽然笑了:“好,我答应你。等沈烬平安回京,你就服下这药,我会安排一切。但你要记住,
若你敢耍花样,我不介意让沈烬知道,他心爱的妻子,到底是谁。”林疏月握紧瓷瓶,
指甲几乎嵌进掌心。她站起身,朝萧景明深深一礼:“多谢师父,成全。”说罢,她转身,
一步一步,走出这间屋子,走进漆黑的夜色中。寒风刺骨,她却感觉不到冷。因为她的心,
已经死了。六从那天起,林疏月变成了一个真正的行尸走肉。她依然每日去佛堂诵经,
但不再为沈烬祈福,而是祈求佛祖,让她死后堕入无间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她依然为沈烬缝制冬衣,但每一针每一线,都像是在为自己缝制寿衣。
她开始整理自己的东西,将沈烬送她的首饰、衣物,一一收好。她将写给沈烬的那封信,
从妆匣底层取出,看了又看,最终,还是放了回去。现在还不是时候。等沈烬回来,
等她“死”后,这封信,会有人交给他。那时候,他恨她也罢,厌她也罢,至少,
他知道了一切真相,不必再被她蒙骗。她开始悄悄处理慈安堂的事,将这些年攒下的私房钱,
全部换成药材,送到慈安堂。她拜托李大夫,在她“走”后,继续照看那些贫苦的病患。
李大夫察觉她的异常,担忧地问:“夫人,您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难事?若有需要老朽帮忙的,
尽管开口。”林疏月摇摇头,勉强笑道:“没什么,只是觉得人生无常,想多做些善事,
积点福报。”李大夫将信将疑,但见她不愿多说,也不便再问。时间一天天过去,
边关不时有战报传回。沈烬又打了几场胜仗,但有一次中了埋伏,险些丧命。消息传回,
林疏月当场昏厥,醒来后,呕出一口血。青黛吓得魂飞魄散,要请太医,被林疏月拦住。
“我没事,只是急火攻心。”她擦去嘴角血迹,脸色苍白如纸,“这件事,不要告诉任何人,
尤其是侯爷和世子。”青黛哭着点头:“夫人,您要保重身体啊,世子还要您等他回来呢。
”等他回来……林疏月闭上眼,泪水从眼角滑落。沈烬,我还能等到你回来吗?就算等到,
我又该如何面对你?七景和二年春,边关大捷。沈烬率奇兵突袭北狄王庭,
生擒北狄可汗,北狄投降,纳贡称臣。捷报传回,举国欢腾。皇帝下旨,封沈烬为靖北侯,
赐丹书铁券,世袭罔替。沈家荣宠,达到顶峰。大军凯旋那日,林疏月站在城楼上,
看着沈烬骑马入城。他黑了,瘦了,但眼神更亮,气势更盛。他接受着百姓的欢呼,
目光在城楼上搜寻,看见她时,眼中瞬间绽开笑意,朝她挥了挥手。林疏月也朝他挥手,
脸上带着笑,眼中却蓄满泪。她知道,这是她最后一次,这样光明正大地看着他了。当晚,
沈烬归家。侯府大摆宴席,庆贺凯旋。沈烬被灌了许多酒,回到房中时,已有些醉意。
林疏月扶他坐下,为他脱去外袍,拧了热毛巾为他擦脸。沈烬握住她的手,将她拉入怀中。
“疏月,我回来了。”他在她耳边低语,气息带着酒香,“这次,我不走了。陛下准我留京,
任职兵部。我们可以要孩子了,你想要男孩还是女孩?”林疏月靠在他怀中,
贪婪地嗅着他身上的气息。这是她熟悉的,让她安心的气息。可是过了今晚,
她就再也闻不到了。“都好。”她轻声说,泪水无声滑落,没入他的衣襟。
沈烬察觉到她的异样,松开她,捧起她的脸:“怎么了?哭什么?是不是我离开太久,
生我的气了?”林疏月摇头,伸手抚上他的脸,仔细地,一寸一寸地抚摸,
仿佛要将他的模样刻进心里。“沈烬,”她低声唤他,声音哽咽,
“如果我做了对不起你的事,你会恨我吗?”沈烬笑了,
吻了吻她的掌心:“你能做什么对不起我的事?就算做了,我也舍不得恨你。
最多……罚你给我生一堆孩子,让我忙得没空生气。”林疏月也笑了,又哭又笑。
她主动吻上他的唇,热情而绝望。沈烬微怔,随即反客为主,将她压在身下。这一夜,
林疏月格外主动,格外热情。她紧紧抱着沈烬,仿佛要将他揉进骨血里。
她在情动时一遍遍唤他的名字,在他耳边低语:“沈烬,我爱你,我爱你,
我爱你……”沈烬心中激荡,以为是她久别重逢的深情。他回应着她的热情,
在她体内横冲直撞,恨不能将她拆吃入腹。云收雨歇,沈烬搂着林疏月,沉沉睡去。
林疏月却睁着眼,一夜无眠。她看着他的睡颜,看着窗外天色由黑转灰,由灰转白。天亮了。
她该走了。她轻轻起身,从枕下取出那个瓷瓶,倒出里面的药丸。药丸乌黑,
散发着淡淡的苦味。她看了沈烬最后一眼,将他熟睡的模样深深印在心底。然后,她仰头,
将药丸吞下。药丸入腹,很快,一股剧痛从腹中传来,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她闷哼一声,
蜷缩在地,冷汗瞬间湿透衣衫。她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怕惊醒沈烬。痛,
撕心裂肺的痛。但比痛更深的,是不舍,是眷恋,是悔恨。沈烬,对不起。若有来生,
我定干干净净地遇见你,爱你,嫁你,为你生儿育女,与你白头偕老。今生,
恕我不能陪你了。意识渐渐模糊,她最后看到的,是沈烬安详的睡颜。她伸出手,
想再碰碰他的脸,手伸到一半,无力垂下。沈烬,再见。永别了。
第四章 长相思一沈烬是被青黛的惊叫声惊醒的。“夫人!夫人你怎么了?世子!
世子快醒醒!夫人她……她……”沈烬猛地睁开眼,看见青黛跪在床边,抱着林疏月,
哭得撕心裂肺。而林疏月躺在地上,脸色青白,唇无血色,双目紧闭,一动不动。“疏月!
”沈烬翻身下床,扑到她身边,伸手探她鼻息——没有呼吸。摸她脉搏——没有跳动。
“不……不可能……”沈烬浑身颤抖,将林疏月抱在怀里,用力摇晃,“疏月!你醒醒!
疏月!”怀中的身体冰冷僵硬,没有任何回应。沈烬疯了一般,按压她的胸口,
对着她的嘴渡气,一遍又一遍,直到自己精疲力尽,直到青黛哭着拉住他。
“世子……夫人她……她已经去了……”“胡说!”沈烬嘶吼,“她昨晚还好好的!
她还……她还……”他还记得她昨晚的热情,她的眼泪,她一遍遍的“我爱你”。
那怎么会是诀别?那怎么能是诀别?太医很快被请来,诊脉后,摇头叹息:“夫人脉息全无,
身体冰冷,已……已去世多时。看症状,似是突发心疾……”“心疾?”沈烬红着眼,
“她从未有过心疾!”“或许是隐疾,平日不显,昨夜……或许是情绪激动,
诱发了……”太医小心翼翼道。沈烬不信。他不信林疏月会这么突然地离开他。
他抱着她冰冷的身体,不准任何人靠近,不准任何人将她带走。他一遍遍唤她的名字,
仿佛这样就能将她唤醒。直到沈镇北闻讯赶来,一巴掌打醒他。“沈烬!
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疏月已经走了,你让她入土为安!”沈烬抬头,
眼中布满血丝:“父亲,她没死,她只是睡着了,她马上就会醒……”“够了!
”沈镇北厉声道,“太医已经确诊,疏月是突发心疾去世。我知道你难过,但人死不能复生,
你要节哀,要让她走得安心!”安心?沈烬看着怀中了无生气的林疏月,忽然笑了,
笑声凄厉:“她怎么会安心?她昨晚还跟我说,要给我生孩子,要跟我白头偕老。
她怎么会安心地走?”沈镇北眼中闪过痛色,但更多的是担忧。他挥手让下人退下,
在沈烬身边坐下,沉声道:“烬儿,为父知道你难过。但你要想想,
疏月为何会突然……她昨晚,可有什么异常?”异常?沈烬怔住。昨晚……她哭了,
她问如果他做了对不起他的事,他会不会恨她。她异常热情,一遍遍说爱他。
那不像久别重逢的喜悦,倒像是……诀别。沈烬猛地抬头:“父亲,
您的意思是……”“为父没什么意思。”沈镇北打断他,“只是提醒你,疏月走得突然,
难免引人猜疑。你是靖北侯,是陛下倚重的臣子,无数双眼睛盯着你。你若行为失常,
只会惹来不必要的麻烦。疏月在天有灵,也不愿看到你这样。”沈烬沉默。父亲的话,
他听懂了。林疏月死得蹊跷,但眼下不能深究,不能让人看出端倪。否则,
不仅是对林疏月不敬,更可能给沈家招来祸端。他缓缓放下林疏月,为她整理好衣衫,
抚平她额前的乱发。她的面容平静,仿佛只是睡着了一般。沈烬俯身,
在她冰凉的唇上印下最后一吻。“疏月,等我。等我查清楚,等我为你报仇。”然后,
他起身,眼中已无泪,只有一片冰冷的决绝。二林疏月的葬礼办得隆重而体面。
皇帝下旨追封她为一品诰命夫人,赏赐无数。朝中百官纷纷前来吊唁,沈烬一身缟素,
面无表情地接待,礼仪周全,无可挑剔。只有最亲近的人才知道,葬礼结束后,
沈烬在灵堂守了七天七夜,不吃不喝,不眠不休。第七天夜里,他晕倒在灵前,被抬回房时,
手中还紧紧攥着林疏月生前常戴的那支白玉簪。沈烬大病一场,高烧不退,昏迷中不断呓语,
喊着林疏月的名字。太医束手无策,说是伤心过度,郁结于心,药石罔效。
就在众人以为沈烬熬不过去时,他却自己醒了。醒来后,他像变了一个人,沉默寡言,
除了上朝处理公务,就是待在书房,对着林疏月的画像,一坐就是一天。沈镇北看在眼里,
痛在心里。他劝过,骂过,甚至动手打过,沈烬却一言不发,只是跪着受着,眼神空洞,
仿佛灵魂已随林疏月而去。直到一个月后,沈烬在书房整理林疏月的遗物时,在妆匣最底层,
发现了那封信。“夫君沈烬亲启”。熟悉的字迹,让沈烬的手颤抖起来。他深吸一口气,
拆开信,展开。然后,他看到了一个他从未想象过的真相。信很长,林疏月用了十页纸,
写尽了她的身世,她的使命,她的挣扎,她的爱恋,她的愧疚。她告诉他,
她是端亲王萧景明的女儿,是二十年前就该死的“逆臣之女”;她告诉他,她接近他,
是萧景明的安排,是为了获取沈家的信任,传递消息;她告诉他,宫变那夜,
是她传出了他的布防图,险些让逆党得逞;她告诉他,萧景明逼她偷取他的行军图,她不肯,
于是选择服毒假死,离开他,离开长安,从此消失。信的末尾,她写道:“沈烬,我知道,
当你看到这封信时,定会恨我入骨。我不求你原谅,因为我确实骗了你,利用了你,
辜负了你的深情。这三年,是我偷来的时光,是我这辈子最快乐,也最痛苦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