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七岁那年,被爸妈送回湘北乡下的奶奶家。村子叫樟树坳,三面环山,一面临水,
村口那棵老樟树要五个人合抱,村里人都说,那树成精了,夜里会叹气。奶奶家在村最尾头,
再往后,就是没人敢去的后山。后山不是山,是一片乱坟坡、老竹林、废弃的土坯房,
还有一条常年冒冷水的阴沟。大人们从不让孩子靠近,说那里“脏东西多”。我那时候小,
不懂什么叫脏东西,只觉得后山阴森,竹林密得不透光,风一吹,叶子哗啦响,
像有人在里面哭。真正出事,是在我回去的第三个月。那天傍晚,天阴得厉害,
乌云压得很低,连鸡都不肯进窝。奶奶在灶屋做饭,我蹲在门口玩石子,忽然听见后山方向,
传来轻轻的、小女孩的笑声。声音很脆,很细,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又像就在耳朵边。
我抬头望向后山。竹林黑压压一片,什么都看不见。我问奶奶:“奶奶,后山谁在笑呀?
”奶奶手里的锅铲“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她脸色瞬间白得像纸,冲过来一把捂住我的嘴,
把我拖进屋里,死死关上门,又用木棍顶住。“不许出声!”她声音抖得厉害,
“以后再也不许提后山!更不许看!”我被吓哭了。奶奶从来没对我这么凶过。那天晚上,
奶奶一夜没睡,坐在床头守着我,手里攥着一把桃枝。窗外的风呜呜地刮,
老樟树的叶子拍打着窗户,像有人在敲门。我缩在被子里,不敢睁眼。可我耳朵很尖,
我听见——后山里,又传来了小女孩的笑声。这一次,更近了。好像……就在我家屋后。
我吓得浑身僵硬,一动不敢动。奶奶手里的桃枝,轻轻抖着。第二天,天刚亮,
奶奶就拉着我去村口找三婆婆。三婆婆是村里懂“事”的老人,会看邪,会叫魂,
村里人遇上怪事都找她。奶奶把昨晚的事一说,三婆婆的脸立刻沉了。她盯着我看了半天,
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又捏了捏我的耳朵,叹了口气。“娃撞邪了。”三婆婆说,
“是后山那个小女娃。”我那时候不懂撞邪是什么,只觉得害怕。
奶奶急得眼泪都出来了:“三婆婆,你救救他!那东西……是不是当年那个?
”三婆婆点点头,没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摸出一张黄纸,折成三角形,塞进我衣领里。
“戴着,别丢。”她说,“最近七天,天黑就进屋,半步都不能出家门,更不能看后山,
听见什么都当没听见。”我点点头,把衣领按得紧紧的。可有些东西,不是你躲,
就能躲开的。怪事,从那天起,越来越多。第一天夜里。我睡着睡着,
忽然感觉脚边凉飕飕的。像有一只小手,在轻轻摸我的脚踝。我猛地睁开眼。
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窗外透进来一点点月光。我往脚边一看——什么都没有。
可那只小手还在。冰凉、柔软、小小的,一下一下,摸着我的脚。我吓得不敢动,
大气都不敢喘。我想喊奶奶,可喉咙像被堵住,发不出声音。我想踢腿,可腿像被钉住,
动弹不得。那是我第一次经历鬼压床。黑暗里,我听见一阵轻轻的笑声。就在床尾。
咯咯……咯咯咯……是小女孩的声音。我甚至能感觉到,她就蹲在我床尾,低着头,看着我。
我眼泪无声地往下流,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她来了。她就在我房间里。不知过了多久,
鸡叫了第一遍。那只小手突然消失了。笑声也没了。我浑身一松,猛地坐起来,
大口大口喘气。床头,奶奶还在睡。我不敢叫醒她,只能缩在角落,坐到天亮。第二天,
我不敢告诉奶奶。我怕她更担心,也怕她骂我不听话。可我心里清楚,那个小女孩,
已经不是在后山了。她……进了我家。从那以后,家里开始出现各种奇怪的东西。
灶台上的碗,会莫名其妙自己移动位置。晾在绳子上的衣服,会掉在地上,沾满泥点,
像是被人踩过。奶奶放在米缸里的鸡蛋,每天都会少一个。最恐怖的是,我夜里起夜,
总能看见门槛边,放着一只红色的小鞋子。鞋子很小,是那种老式的布鞋,红布面,
绣着一朵小梅花,鞋尖有点破,像是穿了很多年。颜色旧得发黑,却红得刺眼。我每次看见,
都吓得立刻跑回屋,蒙住头。等第二天早上再去看,鞋子就不见了。奶奶问我怎么了,
我只说做噩梦。我不敢说。我怕一说,那东西就会更凶。有一次,我实在忍不住,
问奶奶:“奶奶,我们家……以前有没有小女孩子住过?”奶奶正在择菜,手一顿,
脸色又白了。“你问这个干什么?”“我……我看见一只红鞋子。”我小声说。
奶奶“啪”地一下把菜扔在地上,抓住我的肩膀,眼睛瞪得很大:“你真看见了?!在哪里?
!”“门槛边……”我被吓哭了,“夜里……就一只。”奶奶听完,整个人都瘫坐在椅子上,
半天没说话。过了很久,她才声音沙哑地说:“那是……几十年前,死在后山的小女娃。
”我浑身一冷。奶奶告诉我,在她年轻的时候,后山确实死过一个小女孩。才五岁,
是邻村的,走丢了,家里人找了三天三夜,最后在后山阴沟里找到。孩子淹死了,泡得发胀,
脚上只穿了一只红鞋子。另一只,怎么找都找不到。从那以后,后山就开始闹鬼。
夜里经常有小女孩的哭声、笑声,还有人看见,阴沟边站着一个穿红鞋的小影子。
村里人都说,那孩子死得冤,找不到另一只鞋子,魂魄就散不了,一直留在后山,
等着有人帮她找到鞋子。而她最喜欢找小孩子。因为小孩子阳气弱,容易被缠上。奶奶说,
当年她刚嫁过来,也见过那只红鞋子。几十年了,一直没消失。我听完,浑身冰凉。
原来我看见的,是死人的鞋子。原来那个笑声,是一个淹死在阴沟里的小女孩。我以为,
只要我不靠近后山,不搭理她,她就会走。可我错了。她根本不想走。她想让我陪她。
真正恐怖的那一夜,来了。那天是农历七月十五,鬼节。村里大人都说,这天夜里,
阴门大开,脏东西最凶,小孩子必须早早睡觉,连灯都不能开太亮。奶奶早早把我赶上床,
在我床头点了三炷香,又放了一把剪刀,说是能辟邪。她自己则坐在堂屋,一夜没睡,
守着大门。我躺在床上,闭着眼,不敢睡。我知道,今晚一定会出事。果然,到了半夜,
风突然变大了。窗户被吹得哐哐响,老樟树的叶子拍打着玻璃,像无数只手在抓。然后,
我听见了笑声。咯咯……咯咯咯……就在我房间里。这一次,不是床尾,是床头。
我吓得浑身发抖,眼睛死死闭着,不敢睁开。我能感觉到,有一个小小的身影,
趴在我的床头,正凑近我的脸,看着我。她的呼吸很凉,吹在我脸上,像冷风。我想喊奶奶,
可我喊不出来。我想动,可我动不了。又是鬼压床。黑暗中,一只小小的、冰凉的手,
轻轻摸上我的脸。从额头,到眼睛,到鼻子,到嘴巴。动作很轻,很柔,却让我头皮炸开,
浑身汗毛直立。“哥哥……”一个细细小小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
“陪我玩好不好……”我眼泪瞬间涌了出来,顺着眼角往下流。我不敢回答,不敢点头,
不敢摇头。我知道,只要我一回应,她就会缠上我一辈子。“哥哥,
你看我的鞋子……少了一只……”她的声音带着哭腔,“你帮我找好不好……找到了,
我就跟你玩……”我终于忍不住,在心里拼命喊:我不找!我不跟你玩!你走!你快走!
仿佛听见了我的心声,那只小手突然停住了。笑声消失了。呼吸也消失了。
房间里一下子变得安静无比。我以为她走了。我松了一口气。可下一秒,我感觉我的被子,
被人一点点往下拉。很慢,很轻,却非常用力。我拼命抓住被子,可根本拉不过她。
被子被一点点拉开,我的肩膀、胸口、肚子,一点点露在外面。冰冷的空气裹着我,
我浑身发冷。然后,我听见她的声音,在我耳边,一字一顿,清清楚楚:“哥哥,
你看——”我控制不住,猛地睁开眼。月光刚好从窗外照进来,落在我的被子上。我看见了。
一只红色的小布鞋,正穿在我的脚上。大小刚刚好,像是专门为我做的。红得发黑,
绣着梅花,鞋尖破了一个洞。正是我每天夜里在门槛边看见的那一只。而我的脚边,
空空荡荡。另一只鞋子,不见了。我吓得魂飞魄散,猛地尖叫出来。“啊——!!!
”这一声尖叫,冲破了喉咙。门“砰”地被推开,奶奶举着油灯冲了进来:“娃!咋了?!
”我指着我的脚,哭得说不出话:“鞋……鞋子……红鞋子……”奶奶低头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