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溪村嵌在群山褶皱之间,三面环绕着浑浊的溪水,一面依傍着黑黢黢的后山。山高林密,
常年弥漫着化不开的湿雾。村里的老人总把“夜路别回头”挂在嘴边,
说那背后的呼喊并非人声,而是山里的引魂鬼——专挑独行的夜路人下手,一旦应声,
魂魄便会被勾走,剩下的躯体不过是失去生气的空壳,熬不过三日,就会彻底冷透僵硬。
阿贵四十二岁,是村里出了名的硬骨头,也是出了名的不信邪。他生得高大壮实,
常年在山里砍树、采药,夜里走山路如同走平地一般。别说引魂鬼,就连山里的野熊,
他都敢拿着柴刀对峙。老人们劝他,夜里走山路要么结伴而行,要么揣把糯米、带张黄符,
他却总嗤之以鼻,拍着胸脯骂道:“什么鬼鬼神神,都是你们自己吓自己的玩意儿!
我走了十几年山路,要是真有引魂鬼,早把我勾走了,哪还轮得到你们来劝?”出事那天,
是村里王老太的忌日。王老太一辈子信佛,最懂村里的禁忌,生前见了阿贵,
总拉着他念叨“夜里别回头”,阿贵每次都笑着敷衍过去。王老太走在十五夜里,月黑风高,
后山的雾比往常更浓,伸手不见五指。阿贵和王老太的儿子是发小,主动留下来守夜,
忙到后半夜,才猛然想起家里的猪还没喂——那是他准备卖钱给秀莲治病的猪,他不敢耽搁,
匆匆和主人家打了招呼,背着白天没卸的药筐,攥着手电筒就往家赶。从王老太家到阿贵家,
要走三里山路,路两旁全是参天古木,树枝交错遮天蔽日,哪怕是白天,也透着股阴森劲儿。
那天夜里没有月亮,没有星星,手电筒的光微弱得像随时会熄灭的萤火,
勉强照亮脚下的碎石路。山里静得可怕,只有他的脚步声、粗重的呼吸声,
还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仿佛有人踮着脚在暗处跟着,气息就贴在他后颈。
阿贵走得又急又快,心里只想着家里的猪,没心思琢磨那些诡异的动静。走到半路,
拐过一道弯,眼看就要到那片老槐树林——村里老人说,那片槐树林是引魂鬼常待的地方,
他刚要加快脚步,身后突然传来一声轻唤:“阿贵——”那声音很柔,带着点沙哑,
像村里谁家的女人,却又辨不清模样,飘在雾里若有若无,却精准地钻进了他的耳朵。
阿贵脚步一顿,心里嘀咕:这么晚了,山里怎么会有女人?村里的女人夜里连院门都不出,
更别说来这偏僻的山路。他下意识地就想回头,
老人们“别回头、别应声”的念叨猛地窜进脑海,
可他随即又笑了——自己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难不成还怕一句风声?
说不定是村里哪个熟人,夜里出来找东西,碰巧看见他了。他梗着脖子,没回头,
扬声喊了一句:“谁啊?出来!”声音在山里回荡,没有任何回应。阿贵皱了皱眉,
骂了句“晦气”,转身继续往前走。可刚走两步,那声呼喊又响了起来,
这一次更清晰、更急切,就贴在他后颈,冰冷的气息顺着衣领钻进去,让他浑身一麻,
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到底是谁?装神弄鬼的,看我不收拾你!”阿贵被惹得不耐烦,
性子上来了,猛地转过身,手里的手电筒狠狠照了过去。可浓雾里,光线只能穿透一两米,
身后空荡荡的,只有摇曳的槐树枝,地上的树影歪歪扭扭,像一个个张牙舞爪的鬼脸。
“奇怪,难道真是我听错了?”阿贵挠了挠头,心里犯嘀咕,又觉得是自己太过敏感,
把风声听成了人声。他骂了句自己小题大做,转过身刚要抬脚,那声呼喊又响了,
这一次就贴在他耳边,软乎乎的,
却带着一股诡异的吸力:“阿贵——”那吸力像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他的魂魄,
他下意识地就应了一声:“哎——”应声的瞬间,阿贵浑身一僵,像被冻住了似的,
血液都停了流动,手里的手电筒“啪”地掉在地上,光线瞬间熄灭,
四周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他感觉自己的意识在一点点模糊,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抽离出去……抽离,轻飘飘的,不受控制。他想抬手,想说话,
可身体像灌了铅般沉重,纹丝不动,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魂魄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
往后山深处飘去。那股力量很柔,却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味,阿贵的魂魄像被催眠了似的,
一步步跟着往前走。他能清清楚楚地看见自己的躯体还站在原地,双目圆睁,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尊僵硬的雕塑。他想喊,想冲回去,可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能任由那股力量将他拖进无边无际的黑暗里。不知走了多久,
他的魂魄停在一片漆黑的空地上,空地上站着一个模糊的身影,穿着破旧的红衣,长发披肩,
风一吹,头发飘得老高,看不清面容,却透着一股彻骨的悲凉。那身影,
正是刚才喊他名字的人。“你是谁?为什么要勾我的魂魄?”阿贵的魂魄终于能发出声音,
带着颤抖,还有满心的不甘和恐惧——这时候,他才终于相信,老人们说的都是真的。
红衣女人没有说话,缓缓转过身,朝着他飘过来。雾气笼罩着她的脸,依旧看不清模样,
可阿贵能感觉到,她在笑,笑得冰冷,笑得诡异,让他浑身发毛。“我等这一天,
等了几十年了,”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哽咽,“我也是青溪村的,几十年前,我夜里走山路,
被引魂鬼勾走了魂魄,困在这里,不能投胎,只能勾走别人的魂魄,才能换一次解脱。
”阿贵愣住了,他没想到,这引魂鬼居然也是村里的人。“你是谁?我怎么从没听过你?
”“我叫翠兰,”女人的声音更哽咽了,“几十年前,我是村里最俊的姑娘,
和村里的阿明相恋,可他爹娘不同意,逼着他娶了别人。我心灰意冷,夜里独自走山路,
想进山自尽,走到这片槐树林,听见有人喊我的名字,我回头应了一声,就被勾走了魂魄,
困在这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看着村里的人来来往往,却不能靠近。
”“我不想勾你的魂魄,可我没办法,”翠兰的声音里满是绝望,“我困在这里太久了,
太孤独了,只有勾走别人的魂魄,让别人替我受苦,我才能投胎。阿贵,对不起,要怪,
就怪你自己,不该回头,不该应声。”阿贵的心里翻涌着悔恨和不甘。他恨自己的固执,
恨自己的不信邪,恨自己一时冲动回头应声,要是他听了老人们的话,
就不会落得这样的下场,就不会让秀莲独自在家担心。他想挣扎,想逃离,
可魂魄被翠兰的力量束缚着,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魂魄一点点变得透明,
而翠兰的身影却越来越清晰。与此同时,阿贵家里,秀莲正坐在床边,急得坐立不安。
她身子弱,常年吃药,阿贵是家里的顶梁柱,这么晚了还没回来,她心里像揣了块石头。
她知道阿贵不信邪,夜里走山路从不结伴,越想越担心,起身拿起手电筒就想出门去找他,
刚走到门口,就被隔壁的王大爷拦住了。王大爷七十多岁,头发花白,是村里最懂禁忌的人。
夜里起来上厕所,看见秀莲要出门,连忙拉住她:“秀莲,这么晚了,你去哪?
”秀莲的声音带着哽咽,眼眶通红:“王大爷,阿贵还没回来,他去王老太家守夜,
说要回来喂猪,我担心他出事。”王大爷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
眉头皱得紧紧的:“你别去!今晚是十五,月黑风高,正是引魂鬼出来活动的时候,
夜里走山路太危险了。阿贵那孩子,就是太犟,我劝过他多少次,夜里别回头、别应声,
他偏不听!”秀莲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王大爷,
阿贵他……他不会真的出事了吧?”王大爷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肩膀:“你先别急,
我去叫上村里的几个年轻人,我们一起去找,你在家等着,别出门,免得再出意外。”说完,
他转身就急匆匆地去叫人了。没过多久,王大爷就带着几个年轻小伙,拿着手电筒、锄头,
急匆匆地出发了。他们沿着阿贵走的山路一路寻找,一边走一边喊阿贵的名字,
声音在寂静的山里回荡,却没有任何回应,只有风吹树叶的声音,显得格外诡异。
走了半个多小时,他们终于在老槐树林边,我们找到了阿贵。他僵在原地,双目圆睁,
脸上毫无表情,像一尊失了魂的雕塑,手里的手电筒早掉在地上,灯光早已熄灭。